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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臥龍

  李長生,這名字可太熟悉了,「班頭」李進家的活寶兒子,以前沒少給李進惹事。

  有個書辦甚至記得,這李長生有次拿偷食李家祠堂祭品,最後將酒水替換成童子尿,被發現後,害得他老子被族老罰跪祠堂三日,整個海陵縣人盡皆知。

  就這麼個小傢伙,如今也讀了書,竟然還文縐縐,自稱「學童」了,實在是引人發笑。

  俞敬當然也看到了眾皂吏書手發笑,他疑惑地側過頭看向一旁的馬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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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主簿賠了笑臉,小聲湊近遞話:「這是原快班班頭李進之子。」

  聽到這話,俞敬下意識轉頭看向陸羽,陸羽早就將李進八輩兒祖宗都查清了,哪還不知道這李長生在陳凡的弘毅塾讀書。

  見俞敬看了過來,陸羽沉著臉道:「大人,那李進雖不是吏部在冊的經制吏,但也常年混跡縣衙,其人最是刁滑,有其父必有其子,大人慎重!」

  俞敬雖然不喜陸羽,但不得不承認,他這句話說得有道理。

  從古自今,吏員在官員眼中,都是一群滑頭,地方政令就是敗壞在這些人的手中。

  比如漢時爰書移獄案,元狩二年,長安獄吏田甲受淮南王指使,篡改囚犯供狀「爰書」,將謀反證詞替換為普通鬥毆記錄,事發後被腰斬,這也導致了了漢武帝設立「御史監錄」之制。。

  還有宋時元佑四年的朱墨異色案,開封府吏周大用硃筆篡改已用墨筆定稿的判詞,將死刑改為流刑,最後蘇軾因為此案,在奏摺《論周大朱墨案》中推動建立「判署雙色校驗法」。

  到了大梁,這些人更是囂張,折色耗羨,倉底摻沙、飛灑詭寄、空月冒餉、驛傳倒換,只有官員想不出的空子,沒有吏員鑽不到的空子。

  俞敬上任之前,幾位兄長書信交待,到任之後,最最緊要之事,就是不能信任這些吏員。

  所以,雖然俞敬不喜陸羽為人,但在這件事上,兩人的立場又趨於一致。

  想到這,俞敬臉上,因為廖永豐而展開的笑容慢慢歸於平復。

  「須得出個難題!」

  俞敬沉吟片刻,看著院中因緊張而微微有些顫抖的李長生,心中更感此子形容猥瑣,難堪科舉。

  「既是如此,那便讓他以……」

  俞敬輕咳一聲:「李姓生童,你以《臥龍》為題試詠之。」

  聽到這《臥龍》之題,一眾學童頓時面面相覷。

  在另一個時空中,只要聽到「臥龍」兩字,只要是中國人,那必然知道這是在說諸葛亮。

  但在這時空,《三國演義》還躺在陳凡的書房裡,《三國》方面的戲曲不少,但這些戲裡也沒有提及「臥龍」二字。

  所以雖然《蜀志》里有「臥龍」二字,但在這時代卻並沒有普及,也就難怪眾學童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俞敬這題出自哪裡了。

  俞敬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試帖詩本來前兩句便要破題,他專挑了個難的題目來考,就是想讓李長生知難而退。

  可他卻沒想到……

  聽到這題,一眾弘毅塾的學童眼睛頓時瞪得像銅鈴。

  臥龍鳳雛,這不是夫子寫的《三國演義》中,蜀漢最厲害的兩個謀士嗎?

  臥龍諸葛亮,觀星、空城,賊拉好用啊。

  熟,簡直不要太熟啊!

  下一秒,讓俞敬大跌眼鏡的場面出現了。

  只見李長生剛剛還因緊張而顫抖的身體,此刻已然挺得筆直,躲閃的眼神也似乎……自信了?

  就在俞敬疑惑不解時,李長生已經開口。

  臥龍

  諸葛臥南陽,神龍豈久藏。

  聽到這破題,俞敬剛剛拎起茶盞蓋的手停在半空,驚訝地看著院中的李長生。

  圖形迷起伏,雲氣迭飛揚。

  「竟然【圖形起伏】此典,彼生都知道?」俞敬此時已經驚訝的張開嘴說不出話來了。

  李長生念得很慢,顯然在緊張的思考。

  片刻,他似乎腦海中,關於這首詩怎麼寫的思路已經徹底被理清,一口氣念道:

  天地廬中大,風雷世上忙。

  為霖吾志在,舒嘯此聲長。

  睡即驪珠抱,行憑尺木翔。

  鳥蛇通變化,魚水殉君王。

  井失炎炎火,星流作作芒。

  之而形體具,古柏問祠堂。

  俞敬傻了。

  馬主簿傻了。

  老例監傻了。

  一眾書手站在廊下,瞪大了眼珠子,看著這個在他們身邊長大的頑童。

  他竟然會作詩了。

  竟然會作詩了?

  在這些吏員,尤其是識文斷字的書辦眼中,一個人若是能寫文章,他們會豎起大拇指贊一聲「學問人」。

  但如果一個人能作詩,那就不一樣了。

  那是真正的讀書人才會的東西。

  那是老爺們、生員舉人進士們才會的東西。

  可眼前,這李班頭家的小子,半年前還是個人見人厭的混帳小子,提到這小子,他們最喜歡說的話就是:「以後哪家閨女許了這小子,那可就遭殃了。」

  可短短半年過去,這小子就是囫圇在弘毅塾讀了幾天書,他竟然……

  一幫子書辦們此刻的心理苦澀極了。

  李班頭平日裡人緣很好,在衙門裡與人為善,下鄉也不胡亂欺負百姓,眾吏員對他被陸羽攆出快班頗有微詞。

  但此時,眾人心裡莫名其妙「暗爽」了一把,頗有另一個時空中,又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開路虎的趕腳。

  俞敬半天才醒過神來:「這,這是你作的?」

  李長生有些莫名其妙,不是我作的難道還是你作的?

  俞敬也反應過來,這話問得挺蠢,於是又追問道:「你似乎對三國頗為熟悉?」

  李長生也不知道這時候該無形裝一波,只無辜點了點頭:「熟。」

  俞敬捏著眉心:「蜀志、魏略是誰教你們的?」

  「啊?」李長生撓了撓頭,「是我們看完《三國演義》之後,覺得有趣,所以跟海夫子借的。」

  《三國演義》?

  俞敬看向一旁的馬主簿:「你看過這本書嗎?」

  馬主簿搖了搖頭,兩人齊齊看向李長生。

  李長生又撓了撓頭:「這是我夫子寫了給我們看的故事,可有趣了!」

  「你夫子?」

  「就陳夫子啊!」少年聲音很是懵懂稚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