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陣圖》不是一個書法作品,而是一種書法理論。
這本相傳由衛夫人所撰的《筆陣圖》強調骨力至上,強調要用全身之力運筆。
陳凡之前所說的「永字八法」其實就是脫胎於這種書法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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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陸慕貞去往海陵,跟隨陳凡與鄭應昌學習書法之後,她所接觸的書法理論大多都是基於《筆陣圖》的框架來的。
這也是陸慕貞不知不覺間,會在書寫時,有衛夫人簪花小楷跡象的原因。
還有,這次陸慕貞來參加南試,所攜的筆墨硯台都是很有講究的。
之前按照陳凡的要求,陸慕貞的筆選用的是高山兔毫,因為這種毛製作的筆鋒齊腰強,十分適合書寫融入筆陣圖筆意的館閣體。
其次,墨用的是廬山松煙與代郡鹿角膠製作的十年以上沉墨,這種墨松煙細膩,墨色純黑,又因為摻了鹿角膠的原因,行文時字型更加穩定,寫出來的字,堅如玉,黑如漆,正適合嚴格要求規整的書體使用。
還有硯台,陳凡給陸慕貞挑選的是淺黑新石製作的石硯,這種硯台潤澀兼具,是搭配廬山松煙墨的良選。
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這三樣工具的加成,再加上陸慕貞的館閣體本就已經頗具氣象,所以何彩娥看到的陸慕貞的字,雖然還沒達到陳凡、鄭應昌那種登堂入室的水平,但在這群女子中已經可算是首屈一指了。
第一場試很快便結束了。
中午眾人沒有被放回各府,吃飯時,何彩娥宣布了上午館閣體試的成績。
「宋春娘,乙等!」
「沈瓊枝,甲等!」
「譚遠芳,乙上!」
……
「張淑儀!」何彩娥念到這時,抬頭看了一眼眾人。
張淑儀緊張地用手扭著衣角,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死死盯著何彩娥。
「甲上!」
當張淑儀的成績被念出時,階下頓時竊竊私語起來。
張淑儀眼睛一亮,臉上得意之色再難掩飾。
「陳妙秀!乙等!」
坐在陸慕貞旁的陳妙秀聽到這個成績,頓時沮喪地垂下了腦袋,張淑儀幾人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她,臉上露出幸災樂禍之色。
「陸慕貞!甲上。」
「什麼?竟然又是一個甲上?」所有人都驚呆了。
張淑儀是宗室之女,資源擺在那裡,她能拿甲上,眾人並不意外。
可這陸慕貞憑什麼?
之前她的父親不過是兩淮轉運使下面泰州分司的一個小小副使。
這種官兒,幾年也沒資格給朝廷遞摺子的。
她身在這種家庭,憑什麼。
張淑儀看著陸慕貞,剛剛得了「甲上」那種喜悅的心情頓時一掃而空。
「這種小婢女也配跟我一樣?」
中午用飯時,眾人圍在一張桌上。
起先大家都秉持著「食不言」的規矩,可當傳菜的使女退下後,眾女便討論起上午的書試來。
「剛剛看了縣主的書體,所有字都呈長菱形狀,筆畫間點、豎、斜、弧特點鮮明,不知縣主臨摹的是哪家書體?」席間有人詢問。
張淑儀夾了一塊鴨肉放入碗中,神色得意,卻並不回答。
一旁的宋春娘好像自己得了「甲上」似的,狗腿且得意道:「這你們就不懂了,這是江永女書。」
「江永女書?」
「沒聽過啊?」
「是啊,古時有個叫江永的書家嗎?」
這人剛剛說完,張淑儀抿著嘴做作一笑:「江永是湖廣一個地名,這女書是當地一種流傳於咱們女兒間的字型,相傳是宋時一個名叫胡玉秀的妃子所創,這種字,除了江永還有流傳,也便只有宮中才有收錄,你們……」
說到這她輕蔑看向眾女:「你們當然沒機會看到咯。」
「還是縣主見多識廣,到底是天潢貴胄。」
「咱們的見識哪能跟縣主比。」
「我看啊,這次縣主肯定能入選,到時候縣主可不要忘了咱們這些姐妹啊。」
……
有的時候,女性在社會上行走,其實比男性之間相處的模式更加直白赤果。
張淑儀一遍享受著眾女的吹捧,一邊挑釁地看向陸慕貞。
其實這種近乎兒童似的炫耀,陸慕貞根本沒有放在眼裡。
在她看來,張淑儀這種人層次實在太低,讓她根本提不起針鋒相對的念頭。
可她的沉默,反而助長了一群女人的氣焰,使得他們更加驕縱跋扈起來。
「今天好像還有一位得了甲上的。」
「是啊!」江夏侯之女沈瓊枝用誇張的口吻道,「陸小姐,我記得好像是你吧?」
陳妙秀年紀小,又是外國人,自然不了解這群女人間的鄙視鏈和嘲諷口吻,反而以為沈瓊枝會像吹捧張淑儀一樣,誇讚一番陸慕貞。
她欣喜道:「是啊,陸姐姐,你的字寫得真好,我們都比不過你呢。」
剛剛挑起話頭的沈瓊枝並沒有再往下說,臉上露出一絲嘲弄便閉嘴輕笑起來。
宋春娘這時突然好想來了勁兒:「姐妹們,你們有沒有聽過一手小曲兒名叫《五更鹽》?」
眾女聞言頓時抿嘴笑了起來。
陳妙秀疑惑地看向陸慕貞,又看向宋春娘。
只見宋春娘丟下筷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一更鹽官點卯遲,二更秤砣壓銀絲,三更摟著鹽商妾,四更庫房老鼠肥,五更雞叫裝清正。」
「哈哈哈哈!」
宋春娘見陸慕貞還是沒有說話,於是膽子更大道:「聽說沒?民間都將鹽課司戲稱為腌臢司。」
眾女湊趣道:「這是什麼意思?」
宋春娘嬌笑道:「揚州民謠唱道:鹽課司里鹽如山,老爺腰纏十萬鹽,醃得百姓骨頭咸。還能什麼意思?當鹽官的沒有幾個好東西。」
聽到這話,眾女笑作一團,張淑儀也饒有興致地看向陸慕貞,胖臉上笑出了褶子。
陸慕貞依然沒有發火,只是淡淡放下筷子道:「我吃好了,幾位慢用。」
「哈哈哈哈!」眾女以為她怕了,紛紛大笑出聲。
張淑儀更是得意道:「有些人,還學著人家綠林好漢,強出頭呢。」
這時,陸慕貞已經離席朝外走去,剛好路過宋春娘的身邊。
突然,她伸出手,一巴掌扇在洋洋得意的宋春娘臉上。
「啪」的一聲,四座的笑聲像是被一下子掐滅似的,所有人都驚呆了,瞪大了眼睛看向陸慕貞。
宋春娘在最初的驚愕後,怒而站起:「陸慕貞,你打我。」
陸慕貞冷冷道:「我父是三品都轉運使,堂堂進士出身,你父親不過是一小縣知縣,是誰給你的膽子,竟敢當著我的面嘲諷我父?」
「是誰給你的膽子,當眾嘲諷為朝廷忠心辦理鹽務的大員?」
陸慕貞低下頭,盯著宋春娘的眼睛:「打你是為了你好,若是你再敢亂嚼舌根子,我讓你走不到蕭縣就被人拔了舌頭。」
「不信……」
「你可以試試!」
說罷,她看向張淑儀和沈瓊枝,兩女被她的目光逼視,下意識避開她的目光,低下頭去。
宋春娘捂著臉,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卻半個字也不敢多說了。
陸慕貞突然莞爾一笑,朝眾人點了點頭,轉身就朝外走去。
剛到門口,她便看見何彩娥與駱遇二人。
跟昨日不同,此時的何彩娥面露欣賞之色,但駱遇卻臉色陰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