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廷選看著院中那群「弱雞」,心中真真兒生出「夏蟲不可語冰」的感覺。
文瑞高論,這些人竟然難窺其中一斑,同樣是縣學生,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偏偏就在此時,之前搶著跟陳凡打招呼的一個老附生大膽上前拱手一禮道:「陳學兄,剛剛您說了這麼多卻讓我糊塗了,義利之辨,你前面大談義,後面陳詞卻一直在談利,那到底你主張的是什麼呢?豈能自相矛盾?」
聽到這話,一群附生點頭如搗蒜,臉上紛紛露出越聽越糊塗,你趕緊來解惑的表情。
楊廷選見狀,眼珠子都快翻上了天,一個個「窮經皓首」,卻還要去請教剛進縣學的陳凡。
可以見得,這些人平日裡都在空費朝廷錢糧,也不知當時是怎麼考過院試的。
張邦奇本來就想著借陳凡整頓縣學,只有讓他們看到自己與陳凡差距,自己將來才能更好拿捏這些人,所以他笑著道:「文瑞,你給他們說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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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是真得不想再解釋了,華夏不管是書畫還是言談,都講究個「留白」,說的太多,反而失去了餘韻。
但看著一幫老附生那副「求知若渴」的表情,陳凡只能點了點頭道:「縣尊、學老師,我試述一二。」
剛剛還滿臉不耐的楊廷選,此刻卻若和熙春風般輕輕點頭:「文瑞辛苦了。」
眾人:「⊙﹏⊙∥」
陳凡並沒有直接開講,這種牽涉到哲學的問題,很容易將自己繞亂,他在腦海中將自己的理解整理了片刻這才開口道:「大家想一想,若是勸梁惠王施行仁義的人,換成蘇秦、張儀之輩,會是什麼景象?」
眾人聞言一愕,怎麼又岔到蘇秦張儀去了?
陳凡笑道:「我想蘇張二人若是站在大賢的角度,他們不會直接了當去違拗梁惠王的意思!」
「這般人一定會拐個彎,婉轉的對梁惠王說,我有一個使魏國得到最大利益的長遠之計,你梁惠王想不想聽?」
賣關子,吊著梁惠王的胃口!
眾人這卻是聽懂了,全都莞爾一笑,覺得自己彷佛身臨其境。
陳凡接著道:「等將梁惠王的胃口吊足,他們才會慢條斯理說,如今天下是如何混亂,道德淪喪,人人都在渴望仁義。那大王你不妨如何利用仁義,如何以仁義為口實,頒布一些政令,那麼天下的人民都到你魏國來了。」
「你魏國有這麼多人口,領土也會增加,國家富強了,自然你的霸業也就成了!」
「迎合了梁惠王的心理,又道他們聽從他們的說辭,慢慢施行仁義的政治。」
說到這,陳凡突然話鋒一轉。
「無論是在什麼時代,任何一種文化,任何一種學說,都是以求利為原則的,如果不是為了求利,不能獲利的,這種文化,這種思想,就不會有價值。」
一言罷,四座驚。
就連楊廷選也不可思議地看向陳凡。
這,這怎麼能如此說?
什麼都言利?
按照陳凡的意思,就連儒家的經典,之所以能夠存在,也是因為「利」,而不是因為「教化」?
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沈彪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怒斥」道:「胡說八道,大賢孟子開宗明義便說了,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難道你覺得大賢說的話也是錯的?」
陳凡看了看他,並沒有回答,而是按照自己的說法繼續說了下去。
「所有人或者動物,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離苦得樂。」
「飢餓是苦、疾病是苦;醫治好了是了,天氣太熱是苦,樹蔭下乘涼是了。人和動物的一切行為,目的都是離苦得樂。」
「任何行為,任何學說,若不能求利,沒有利用價值,則必然會被淘汰!」
陳凡的話音剛落,院中眾人頓時大怒。
「放肆!」
「大膽!」
「竟然曲解聖人經義!」
張邦奇也傻了,這下玩大發了,今天陳凡這種離經叛道的話萬一傳出去,他這個縣學教諭和旁邊的楊廷選說不得都要受到牽連。
那到時候還搞個屁的馬政?
他幾次欲言又止,想要上前制止陳凡繼續往下說,可沈彪卻藉著這機會煽動眾人,彷佛看到了扳回一城,不用被懲罰的希望了。
這時,陳凡卻似乎根本沒有看見洶洶眾人,而是繼續淡定道:「自從孟子大賢講了仁義,強調義利之辨後,漸漸的,後世的義利之辨,卻開始曲解大賢之意,轉變為自私無私之別。」
「義利之辨,怎麼能與自私與無私混為一談,簡直荒唐。」
「漢唐以降,儒家義利之辨,大多混淆了私和無私之別,兩者分不開來。」
「所以談義利之辨,往往就算是些大儒都會對經義理解的夾纏不清,導致我們現在很多人仍然搞不清楚,什麼叫義,什麼叫利,什麼叫私,什麼叫無私。」
眾人聽到這,突然愣住了,剛剛還鬧哄哄的大成殿院前,此刻卻安靜的落針可聞。
人們下意識地感覺到,似乎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將會在這小小的海陵縣學誕生。
陳凡沒有這些人複雜的心理活動,他坦然道:「先說說公私之辯,公私之辯在春秋戰國時,有兩個極端相反的思想,一為墨子,一為楊子。」
「墨子講【義】,但墨子講的和大賢所謂的義完全不是一回事,墨子講的義,是主張摩頂放踵以利天下,從頭頂到腳底板,都可以放棄自己而去為別人謀利,是徹頭徹尾犧牲自我,以利別人。」
「而楊子!」陳凡看了看眾人,「楊朱的思想,則與墨子徹底相反,他主張【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大家全都一毛不拔,大家也全都不要去妨害別人的利益,全都要為自己的利益著想。」
如果將墨子和楊朱的思想比對一番,答案是什麼?
但凡有腦子的人都知道,這絕對都是不可行的。
人類是很奇妙的動物,固然自私的心理人人都免不了,但若是自私到楊朱那個程度,卻也沒有人能做到。
反之,要想做到墨子說的那樣大公無私,天下公利,結果當然是好的,可實則完全不可能。
「既然兩者都做不到,那再看看我們儒家的學說。」
「為什麼聖人之所以為聖人?」
「為什麼大賢之所以為大賢?」
「就是因為兩個字——中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