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廷選幾次欲言又止,想要駁斥對方。
但他還是皺眉忍了下來。
這沈彪雖然對大賢不敬,但到底還是因為在辯論的範疇中。
不能因為辯論而治他的罪吧?
不然豈不是文字為獄了?
但,雖不能因此治沈彪的罪,可他對沈彪的觀感更加差了。
楊廷選的目光看向陳凡,想聽聽他到底用什麼樣的語言來駁斥沈彪這狂狷之輩。
陳凡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道:
《易》雲『利者,義之和也』?非也!孟子非絕利,乃絕『不以其道得之』之利。昔舜受堯禪,以天下為公,非私利也;夫子受宋、薛之饋,皆因『行道之需』。今子以『迂闊』譏孟子,豈不見戰國諸侯爭利而弒君亡國者乎?此正孟子『防禍於未然』之深意也!
都說『利益是萬惡之源』,那如何解釋《易經》中『利益是道義的和諧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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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如此!孟子並非否定所有利益,而是反對『用不正當手段獲取』的利益。
從前舜接受堯的禪讓,以天下為公,並非圖謀私利;孔子接受宋國、薛國的饋贈,是因『推行道義的需要』。
如今你用『迂腐』批評孟子,難道沒看到戰國諸侯爭利導致弒君亡國的例子嗎?這正是孟子『防患於未然』的深意!
到這裡,辯論其實已經走完形式了。
沒錯,這個辯論,其實在張邦奇定下正方、反方時,就已經被殺死了。
義利之辨,已經是儒家千百年來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辯論題材之一,沈彪作為反方,能從大賢人品出發,拖延一二,這已經說明此人學有所成。
張邦奇笑著看向陳凡:「文瑞,你來總結一下【義利之辨】這個話題吧。」
儒家會講,不會分出勝負,但讓陳凡總結陳詞,也就相當於分出了勝負。
沈彪臉上露出憤懣之色,顯然輸得並不是心甘情願。
陳凡當然知道,這局勝之不武啊。
但對於義利之辨這個話題,他確實也是下過功夫,獨立思考過的。
於是他點了點頭道:「五經之首為《易》,易有八八六十四卦中的卦爻辭,以及上下系傳等。」
「其中談及【利】的地方有184處,而說【不利】的地方有28處。」
聽陳凡說到這,在場所有人,包括楊廷選都有些微微詫異,楊廷選知道陳凡本經為《詩》,可沒想到他竟然對《易》也有如此研究。
陳凡接著道:「不管利或不利,都不外以【利】作為中心在討論。」
「《易》中最重要的四字宗旨就是……利用安身。所以《易》也講利,而且告訴我們如何趨吉避凶,也就是如何求得有利於我。」
「所謂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這就是告訴我們,以積善的因可以得餘慶的果,所以,積善是【利用安生】最有利的行為。」
如果說探討孔孟思想的文化源頭,那絕對離不開《易經》,所以說,假如孟子完全否定了「利」的價值,那麼《易經》等華夏所有的傳統文化,也就全都被孟子否定了。
可能嗎?
絕不可能。
所以剛剛陳凡引用《易》來說明「利」這個字,其實就是反而站在反方沈彪的角度,來大談「利」這個字。
沈彪談利,那是用貶低大賢的辦法來達成。
再反觀陳凡,人家不搞人身攻擊,人家就從《易》這本書「積善」這句話,就從佛家因果律的刁鑽角度,闡述了「利」是人需要客觀追求的。
這叫什麼?
這就叫水平。
辯論從來不是刻意的打壓一方、貶低一方、菲薄一方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真正的辯論是立意高遠,正說反說,我都能說得你心悅誠服。
此刻的陳凡就做到了這點,現場所有人都微微蹙眉,思考著陳凡話里的意思。
可陳凡的「總結陳詞」還沒有結束,並沒有給眾人太多思考的時間。
「韓非有云:輿人慾人富貴,棺人慾人死喪。人不貴則輿不用,人不死則棺不買。非有人賊,利在其中。」
棺材店老闆希望別人死去,4S店的人希望別人發大財。
這並不是人心好壞,也不是棺材店老闆不義。
兩種不同的心理,不過是為了自己生意好,能多賺點錢。
這是生意人的本份。
「韓非子的這句話,其實是給【利】字下了一個定義:或者是人,或者是物,或者是事,在某一個時間、某一個空間中,能夠產生【利用安身】的結果,那麼它就具有【利用安身】的價值。」
「也就是在當用、該用、要用、可用、適用、值得用的條件下,那麼對這人、這物伙這事來說,就構成了價值,也就是對這人、這事、這物的【利】啊!」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陳凡又道:「第二,《易》中卜筮方面所顯示的,可以歸納為吉、凶、悔、吝四種現象。」
「實際上就只有吉凶兩端,吉是好的,凶是很壞,而悔是煩惱,吝是困難。」
「簡單來說,悔、吝乃是小凶。」
「天下人、事、物都不外乎吉凶兩端。」
「吉凶是怎麼來的?《易經·系傳》上說,吉凶悔吝,生乎動者也。」
凡是一動,就會發生吉或者凶,或者悔,或者吝這四種結果之一。
「從此可見,利和不利之間的區別,須是要從動、用之間而分。」
陳凡說到這,自己腦海中的思緒,也隨著即興演講,被強行梳理的更加清晰。
這就好像小學生做數學題,做出來或許很容易,但你要讓他能把自己的做題思路講出來,這就很難。
陳凡被趕鴨子上架,將自己腦海中一直在考慮的東西,透過給眾人講解,這不僅是一個講解的過程,也是一個自我學習提高的過程。
說到這,他腦海中突然意識到,所謂的「義利之辨」究竟是什麼了。
「孟子對梁惠王說的仁義,這是大利。」
「因為在那個年代,國與國之間都是在互相征伐的動亂之中,」
「如果有一個國家,真的以仁義作為治國的國策,運用在內政外交上,那麼最後的勝利,就必定屬於這個行仁義的國家。」
這看起來是一段套話、廢話,但陳凡真得只是在說些「迂闊」之言嗎?
聽不懂的人撅起嘴巴,覺得陳凡前面說得好像還挺有點那個意思,但最後卻大失水準。
但聽懂的人就不一樣了。
楊廷選若有所思,片刻後點頭恍然道:「《桓譚新論》有言:三皇以道治,五帝以德化,三王由仁義,五霸用權智。終究還是每況愈下啊。」
張邦奇也是點了點頭,撫須道:「《長短經》有雲,三代之亡,非法亡也,御法者非其人矣。」
眾生茫然,完全不明白,剛剛明明討論的是「義利之辨」,這兩人怎麼又說到三皇五帝和禮的事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