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楊廷選聽到陳凡講起這件事,驚訝得從椅子上站起。
陳凡道:「張邦奇請我來遊說縣尊時,我便知道事情不會那麼簡單,縣尊也無需答應我什麼,我來此,只是一方面通知縣尊,太僕寺那邊有這個想法,第二也是好奇,養馬之事,不都是在北地,為什麼車公有意在兩淮養馬呢?」
陳凡只是一個普通讀書人,接觸外面的資訊很少,自然不了解這些事情。
但楊廷選就不一樣了,雖然楊廷選是新選官,但他每月都能看到朝廷抄送的邸報,對於國家發生的事情,肯定比陳凡了解的多得多。
果然,楊廷選沉吟片刻後道:「北地養馬固然是積年成例,但文瑞你恐怕不知道,如今北地馬政已經瀕臨崩潰,朝廷自去年始,便命在京七品以上官員倘議馬政。」
「我記得當時有陝西籍官員上疏,說是要重啟兩淮馬政。」
「等一等!」陳凡打斷他道:「北馬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馬政會瀕臨崩潰呢?」
「多方面原因吧。一是北地養馬之地多接近草原,虜寇每年南掠,馬場幾無倖免。」
「還有西域良馬輸入斷絕,戰馬這些年逐漸萎小,這些年北地馬場出產的戰馬甚至比倭人的戰馬還要矮小。」
「另外,馬價銀時常被挪作他用,就拿去年陛下親子齊王就藩時,就曾讓太僕寺提用38萬兩馬價銀給齊王採買雲貴大木所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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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如今陝甘等地的草場退化嚴重,馬戶為了完成朝廷規定上繳的馬匹,便要多多蓄養馬匹,馬匹一多,草料更加不敷所用,最後草場沙化-馬匹瘦弱-多多蓄養完成任務-草場沙化進一步嚴重,導致惡性迴圈。」
陳凡懂了,現在北地的馬政已經是內憂外患了,再不改革,國家將要無馬所用。
這時,楊廷選小聲道:「聽說倭人這兩年在朝鮮頻頻生事,朝鮮派遣使者屢屢求告陛下,說倭人可能要兵侵其地,朝廷最近整肅馬政,恐怕也是因為邊軍無馬可用,萬一到時候需要入朝……」
陳凡點了點頭,有關於倭人窺視朝鮮一事,他也曾聽海鯉說過,只不過沒想到這件事竟然有一絲一縷跟自己關聯上了。
「那為什麼要在兩淮養馬呢?總得給個理由吧。」
說到這,楊廷選十分生氣:「是啊,這幫北地的官員也是病急亂投醫,為了將包袱甩給我們兩淮,他們也是撒費苦心,從古籍中查到,說漢朝以降,至北朝、唐宋,兩淮都有大規模養馬的記錄。」
陳凡聽到這也被氣笑了,這特麼不是刻舟求劍嘛。
那時候是什麼氣候條件?現在又是什麼氣候條件?
南宋時兩淮還能看見大象呢,現在有嗎?
而且就算他一個不懂馬政的人也知道,動物是需要合適的氣候環境才能存活的。
北馬若是南下,就是空氣濕潤這一關,這些馬兒都吃不消。
南方也有馬,且按照朝廷規矩,十二戶就要養一匹,但南馬跟北馬不同,一是瘦小,二是不能衝刺,不是戰馬的好選擇,一般只能用來當做驛馬、馱運所用。
可這些並不是楊廷選最關心的:「一旦海陵養馬,很快就會出現幾個問題,一是占用耕地,咱們這一馬平川,南有江水,西有運河,乃魚米之鄉,這麼好的地方用來養馬,簡直是暴殄天物。」
「第二,馬政害民吶!」楊廷選感嘆道,「作為朝廷徭役的一種,按例各家都要養馬,但養馬不懂馬又不行,故而這些人家必須要把養馬的徭役轉託給專門養馬的馬戶,光是這轉託,便要八兩銀子一年。草料豆料無算。」
「而且朝廷規定【死馬即償】,萬一出現馬瘟,後果不堪設想。」
「萬一真的兩淮開始養馬,又不知道多少良善之家要賣兒鬻女了。」
陳凡聽到這皺眉沉思起來。
兩淮養馬的弊端都是擺在檯面上的,朝中的大佬不可能不清楚,兩淮籍貫的官員也不可能不清楚。
那為什麼車純還要一意孤行在兩淮養馬呢?
難道是有什麼自己不清楚的?
………………
「楊縣尊所言不錯!」張邦奇點了點頭,「北馬南下,問題確實頗多。」
「天監年間朝廷曾下旨在湖州養馬,但因馬瘟導致損失了上好戰馬200多匹。」
「但你也不得不承認,兩淮養馬確實有其可操作的地方。」
「淮河運河長江貫通南北東西,戰馬可以透過水路,三日可達南京揚州;五日可達開封、徐州、十日可達登萊。相比於河北,損耗大大減少。」
「還有,兩淮氣候宜人,介於北方嚴寒和江南濕熱之間,適合馬吃的飼料也足夠充足。」
「最關鍵的是徹底避開北方來自草原的危險,不用擔心養好的馬,轉眼就被虜寇搶走。」
陳凡搖了搖頭:「沒有解決【北馬不適兩淮】這個問題,一切都是紙上談兵罷了。」
張邦奇嘿然一笑,饒有興趣打量著陳凡道:「朝廷開科選士,選出來的大多都是些只知道吟風頌月的書呆子,像是陳案首這樣,一眼切中時務之弊的人還真是不多。」
「其實南方養馬最重要的就是防備馬匹的蹄足病。南方養的馬,蹄足潰爛的,是北地養馬的三倍有餘,只要解決了這個問題,別的問題,只要車公在太僕寺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車公能做得了主?」
張邦奇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就這麼說吧,從陛下到內閣,這次是痛下決心,一定要解決北馬南養之事!」
「我之所以來海陵,那是楊廷選天大的造化,只要能幫我完成此事,將來他宦途自然一帆風順。」
「若是……不成功呢?」陳凡皺眉。
張邦奇肅然道:「若是不成功,假若幾年後倭人真的侵入咱們藩屬國,那我、楊廷選,甚至車公和朝廷里的袞袞諸公全都是我大梁的罪人。」
「事涉國體,這件事,只許成功,不能失敗!」
「我來請你跟楊廷選說項,那是顧及了他楊廷選的面子,盼著他能配合我完成此事。」
「可若是他不答應,那朝廷自然可以另選一處,但……」
「老夫和車公的前程丟了,無所謂。可若是讓倭人在咱藩屬國頭上拉屎屙尿,朝廷那邊恐怕不會快活?萬一到時候陛下想起今天這件事……嘿嘿!」張邦奇說到這,目光凌厲,看著哪裡像是個快到天命之年的老例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