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兩日,張祖胤依然還是沒能來讀書。
陳凡每次走到丁班的時候,看著靠牆那空座位,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陳凡也不能空等,拜託了姜老叔去城北郊外的漁行,找人打聽那戶人家去了。
一節課放課後,陳凡正在批改丙班的制藝。
丙班已經開始學習八股文章。
《學而時習之》·
作者:陳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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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效也,如小兒效鳥飛,撲棱雙臂而墜地;時習者,時時複習,猶阿娘日罵三遍,腦殼生疼也。
說(悅)乎?實苦乎!然聖人言悅,必是騙我等背書耳。
何以言悅?蓋因學問如糖葫蘆,初咬酸澀,久品方甜。
昔有鄰人喚阿才者,日蹲茅房誦《三字經》,三年竟中童生,此乃時習之功也!
然小子嘗見螞蟻運食,亦日日習之,何以未成蟻狀元?
堯舜禹湯,皆時習之聖王也。堯觀星而治歷,舜販陶而悟道,禹持耒耜疏九河,湯祈雨於桑林。
小子亦曾日摺紙鳶三百,何故飛不及樹梢?
或曰:學必時習,然莊子觀魚,陶潛採菊,未嘗見其捧卷苦讀,何也?
蓋學問在天地,在螻蟻,在屎溺!
小子明矣:明日當棄書觀蟻,此乃聖人之真意乎?
(全文完!)
下接詩一首:
雞鳴即起誦詩書,
眼澀如糊腦如豬。
夫子若賜午睡令,
顏回在世也歡呼!
哭笑不得,哭笑不得。
你說這寶貝大侄子不學無術吧,卻也不是。
人家還知道陶器商販,不過嫁接到了「舜耕歷山」的典故上了。
知道「大禹治水」的典故,卻又將耒耜說成農具,這是典章不熟。
可陳凡看完還挺高興。
首先,陳凡讓他們多讀課外書。
人家讀了。
斷章取義《莊子·知北游》「道在屎溺」,將其曲解為「放棄書本」。
但最少這說明人家還是按照自己的要求,讀了《莊子》。
陳凡讓他們練習作詩。
人家作了,雖然是打油詩,雖然平仄混亂、俚語入詩、雅俗碰撞猶如泥石俱下,但你能說人家沒用功?
可以了。
剛開始學習,不能急切,凡事要一步步來嘛。
「喲!丙班都已經開始教寫文章啦!」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在陳凡耳邊響起。
陳凡抬起頭一看:「海公,你回來啦!」
海鯉昂著頭,一臉得意地樣子:「怎麼?不歡迎。」
陳凡笑道:「怎麼會呢?我還想跟你聊一聊,院試的時候,我被軍漢帶走,拖拽上車的事情呢。」
海鯉聞言,頓時嘿然道:「嘿嘿,事情已經過了,你不也因禍得福,得了個案首的位置?不用感謝,不用感謝。」
陳凡白了海鯉一眼。
海鯉抓起陳學禮的文章看了一遍,突然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這小傢伙,文章不錯!」
「哦?」陳凡也很詫異,沒想到海鯉對陳學禮的文章評價竟然是這樣。
海鯉撫著鼠須道:「這文章嘛,取朴老不取繁艷;取簡潔不取淫浮;取典雅不取卑靡;取名貴不取庸陋;取天真不取柔媚。」
「賴以吐聖賢之語氣,而顯其鬚眉也。」
陳凡點了點頭。
海鯉對於八股文章,看來還是頗有心得的。
陳學禮的文章,看起來狗屁不通,但實則就是取天真不取柔媚。
這不是說陳學禮的文章好,而是說,孩子在這個年紀,寫文章就要是天真無邪,不要一上來就苦大仇深,彷佛一個老儒似的「之乎者也」。
海鯉的意思跟陳凡的教學思路差不多,保留著孩子的這份天真,要多鼓勵,多引導,然後等他們腹中儲備的知識多了,寫出來的文章就能天真自然。
稍加點綴,敷衍傳注,既能表達聖人之言的微言大義,又能讓文章妁妁其華,純真質樸。
每個人的文章都是有他的特點的。
若是陳學禮能保持這種特點,總比沒有特點好。
這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因材施教」了。
兩人又討論了一番其他幾個孩子的文章後,海鯉輕咳兩聲,站了起來,假模假式地在陳凡的書房裡繞了兩圈。
陳凡這才發現:「喲!喲喲喲!海公,藍緞圓領袍服,這是朝廷恢復海公的舉人功名了?」
海鯉昂著頭:「啊呀,叫那麼大聲幹什麼?我本不在意這些事情。」
裝,接著裝。
「咳咳,本舉人這次回來,就是準備屈尊在你們塾堂擔任夫子!」
「怎麼樣?山長不會拒絕一個舉人夫子吧?」
「哈哈哈,不要因為我是舉人身份便有壓力嘛,你也不錯,再考個十來年,想必也是能穿上我身上這件衣衫的。」
「哦,對了,文瑞,你看我這腰襟這是不是要放寬些,肋下生肉,袍子緊了,緊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嘈雜聲,一群學童全都朝院外大門涌去,似在看哪裡傳來的動靜。
不一會兒,張長生氣喘吁吁跑了進來:「夫,夫子,有大隊人馬攻來!」
陳凡:「……昂…………」
這時,薛甲秀又跑了進來:「夫子,天使,天使。」
陳凡抬頭看天,隨即下一秒便意識到,此「天使」非彼「天使」。
海鯉驚訝道:「你小子幹啥了?怎麼欽差來了?」
等眾人來到院外時,只見欽差儀駕已經到達。
從藍呢轎中走出一名老者,來人正是工部左侍郎,督辦兩淮鹽務的欽差左亭玉!
只見左亭玉笑著走下轎子,對陳凡溫言道:「案首公,速去擺設香案,更衣準備接旨。」
陳凡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清楚什麼狀況。
片刻後,香案擺好,陳凡穿著月白瀾衫跪在地上。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紹天明命,統御華夷。鹽策者,國之血脈;杜偽者,吏之肝膈。爾南直隸海陵縣生員陳,獻鹽引獨偽之法,遏奸商於未萌。其忠靜之操,皎若鹽晶;機變之才,銳如鹽筴。
茲特賜忠靜冠一頂、忠靜服一襲,銀五十兩。
於戲!白鹽赤心,當思鹺政之艱;紫綬青袍,毋忘布衣之始。欽哉!
弘文三年十月十七日。
剛剛念罷,左亭玉笑道:「陳案首,接旨吧。」
陳凡大禮之後,雙手舉過頭頂,暈乎乎地接過了聖旨。
隨即,便有人捧著裝著五十兩銀子的托盤,和一套「官服」走了過來,放在陳凡身前的香案之上。
左亭玉又笑道:「陳案首,換上忠靜冠服,我們再行敘話。」
………………
當陳凡穿著皇帝賜於的忠靜冠服走出來時,所有學童齊齊發出驚呼聲。
「夫子是不是當官了?」
「這衣服值不少銀子吧?」
只見陳凡頭戴烏紗為胎,表面髹黑漆的忠靜冠。
左亭玉來到他的身前,指著忠靜冠道:「前簷鑲金線織「山」字紋象徵「為官如山」!」
再看那忠靜服,深青紵絲織暗菱格紋,經緯線摻孔雀翎羽絲,日光下隱現翠色波紋。
左亭玉再次正色道:「交領右衽,袖寬一尺二寸,較常服縮減三寸,示「勤政戒惰」。」
「腰束革帶,鑲羊脂玉牌七方,對應北斗七星,銘文「正大光明」。」
說罷,他笑著對陳凡道:「陳案首,這可是陛下平日裡賜給親近官員的忠靜冠服,尋常官員都不能得,這是陛下對你制出新鹽引的褒獎,也是對你今後忠勤為國的鼓勵,希望你不要辜負陛下對你的期待。」
「謝陛下恩,謝左公!」
看著陳凡背後隱隱可見的「海水江崖」紋,海鯉嫉妒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可是官員,還得是皇帝親近官員才有得穿的呀。
雖然這小子穿了這件衣服也不能算當官,可「皇帝親賜」……
再一低頭,海鯉看向胸前那皺皺巴巴的藍鍛舉人袍子,特麼,越看越像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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