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德爺」彭陵從懷中掏出一本書來,陳凡記得這本書,正是那日彭陵念出自家「吳王餘孽」底細的小冊子。
只見彭陵好整似暇地翻了翻,然後目光停在一處。
隨即他朝陳凡招了招手:「你來看。」
陳凡滿腹疑惑地湊上前來,只見上面寫著:「鄭之道,清江浦人,吳王乾元二年被封為龍驤將軍,蘇州一戰敗後亡走,後定居浙江紹興,子川、群、憲;川生汝貞、汝靜;群生……。」
陳凡明白了,這本小冊子,其實就是賊戶在周士相敗亡後,用以記錄吳王餘黨資訊的名冊。
初看這個鄭之道的資訊,他還沒發現有什麼問題,可再看一遍,他突然瞪大了眼睛,驚訝道:「鄭汝靜?都轉運使司淮安分司副判鄭汝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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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陵微微一笑:「你發現了!」
陳凡恍然大悟:「你是說,偽造鹽引的人,主謀其實是鄭汝靜?是他找的你們?」
彭陵笑道:「看來你早就猜到,偽造鹽引的人有我們參加了。」
一旁的陸慕貞也驚訝地合不攏嘴,顯然,她也是知道鄭汝靜的:「彭爺,這個鄭汝靜為什麼要偽造鹽引?我爹被抓,是不是也是他誣陷的?」
「所為者,不過【權】、【財】二字罷了。」彭陵淡淡道。
陳凡有些想不通:「為什麼他會找到你們?」
彭陵點了點頭:「因為整個南直隸,除了涇陽,就只有我們賊戶懂得製作楮皮紙。所以他找了過來,用一些事情與我們做了交易。」
「什麼事?」
彭陵看了看窩棚里的其餘賊戶,斟酌片刻後才開口道:「因為他知道,泰興一帶定居的賊戶,犯了虹橋的案子。」
陳凡聽著有些糊塗:「虹橋也有賊戶?」
陸慕貞小聲提點道:「夫子,整個南直隸都有。」
陳凡點了點頭:「也就是說泰興賊戶打劫了虹橋,但這件事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彭陵笑道:「虹橋的賊戶搶來的東西不好出手,就算是出手,也低於市價太多。」
「鄭汝靜提出的交易就是,那些東西,他可以代為處理,我們也能從這次交易中分潤些好處,條件就是——我們要幫他製作假鹽引。」
陳凡沉默片刻後恍然道:「但鄭汝靜不知道,其實你們無意中已經掌握了他的身份。」
彭陵笑著點了點頭:「是不是很意外?」
陳凡看了眼陸慕貞,心裡卻盤算了起來。
鄭汝靜是賊戶的事情,他以為別人都不知道,但實則已經為自己所掌握。
鄭汝靜製作假鹽引,一是為了賺銀子,第二,也可能是為了陸為寬的位置。
可是,鄭汝靜只是一個小小淮安分司的副判,他是如何讓江西上饒、南直涇陽的官紙坊燒毀,又讓官紙坊的匠人誣陷陸為寬的呢?
他一個小小從六品副判,有這麼大的能量?
而且,自己怎麼利用這件事,救出陸為寬呢?
想了片刻,陳凡搖了搖頭,解決陸為寬這件事,不能牽扯到鄭汝靜隱藏身份這件事。
甚至不能牽扯到鄭汝靜。
不然這件事必然又牽扯出海陵賊戶這邊。
海陵賊戶馬上就要「消失」了,萬一牽扯出他們,引來朝廷搜查,幾百人遷徙必然留下蛛絲馬跡,到時候順藤摸瓜,自己也必然被一鍋燴。
既然不能從這方面入手,陳凡便也不再糾結,重新回到最初接觸彭陵等人的目的上。
聽說了陳凡的要求。
彭陵皺著眉:「你的意思是,要做出只有原來官紙三分之一的厚度?」
陳凡點了點頭:「而且韌度要足夠,不能下水便溶了。」
彭陵道:「三分之一的厚度我們是可以做出來的,但想要紙張保留韌度,這就不容易了。」
陳凡道:「我回去後查了典籍,書上說當年吳王周士相麾下,工部尚書彭振最擅長工巧之事,想來德爺一定會有辦法的吧?」
彭陵笑罵道:「你別把我架起來說話……,這委實有些難度。」
窩棚里又沉默了許久,突然一旁的鳳池開口道:「德爺,要不試一試加入稻草、蘆葦,跟製作手紙一樣?」
彭陵眼前突然一亮。
這個時代已經有了廁紙這個說法,不過不叫廁紙,而是叫「粗紙」,這玩意用的材料五花八門,但為了吸水、細膩、不一擦一個洞,所以紙張必須纖維細密、吸水性強,而且還要韌性十足。
這種紙百張約錢二百文,也可以用於包裹貨物。
賊戶們的紙坊,製作最多的就是這種粗紙。
彭陵轉頭看向陳凡:「似是可行,將普通樹皮,換成楮皮,但顏色會微微發黃,可以嗎?」
陳凡才不管什麼發不發黃呢,只要能用,在乎那麼多幹嘛。
「行,現在便可以試做。」見陳凡點頭,彭陵也安排幾個賊戶中的大漢:「一萬兩千碓,裡面摻些蘆葦,勿用稻草。儘快。」
那些大漢一言不發,得了吩咐,立刻便頂著大雨走了出去。
待眾人走後,彭陵道:「等這邊給你的紙做完後,我們就出發了。放心,我們都是夜裡走,斷不會引人注意的。」
陳凡點了點頭:「德爺,那我家的情況……」
彭陵笑著將那小冊子拿出,翻到陳凡家那一頁,「刺啦」一聲,將那頁撕了下來遞給陳凡。
陳凡看了看,緩緩將這頁紙撕得粉碎,然後開口道:「您那不會還有備份吧?」
彭陵聞言一怔,隨即黑著臉道:「你這小子,怎麼對老人說的話一點信任都沒有呢?」
陳凡撇了撇嘴,你這隻老狐狸,我差點被你秀死,你跟我談什麼「信任」?
彭陵隨即想起之前自己做的事情,又不好意思地笑道:「放心,老夫絕對不會騙你的,這件事,我們全都爛在肚子裡了。」
陳凡也不廢話,起身就準備離開。
可彭陵又笑著搓手道:「且留步,留步。」
看著這老賊戶的笑容,陳凡就知道恐怕又沒有好事。
果然,彭陵道:「咱們去了鹽場,灶丁也苦啊,陳夫子幫人幫到底……」
陳凡沒好氣道:「灶丁逃戶多了去了,朝廷管不過來。」
彭陵:「更好的辦法。比如……」
說到這,他看向鳳池:「比如讓我們的孩子去你那讀書,科舉。」
陳凡都要被氣笑了:「可以,匠籍可以參加科舉,等你們的孩子中了舉人,便可以想辦法給周圍人脫籍了,但是……錢呢?讀書不要錢嗎?」
彭陵聞言,不緊不慢的拿起面前的小冊子摩挲起來:「錢啊!是啊!沒錢咧!」
陳凡……一氣之下,氣了一下,尼瑪,說好的爛在肚子裡的,老頭果然不能相信。
「我特麼以後管他牛還是羊,去死去死去死。」
陸慕貞抿著嘴,想笑又不敢笑,於是柔聲道:「夫子,這些孩子讀書的錢,我們陸家出了。」
彭陵眉毛一挑,對陳凡道:「你看看,人家這女公子多大氣。」
「哼!」陳凡轉頭出了窩棚,身後陸慕貞道,「夫子,你且先在外面等我,我與彭老丈說件事。」
片刻之後,陸慕貞笑著走出了窩棚,身後的彭陵倒是黑了臉。
陳凡詫異地看著兩人的臉色,待走遠後,陳凡好奇道:「那個老登臉跟鍋底似得?你說啥了?」
陸慕貞微微一笑:「沒什麼,以後夫子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