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又等了一日,陸煒便急匆匆趕了回來。
「文移已經到了縣衙,就等夫子這邊了。」陸煒滿頭大汗,氣還沒喘勻便迫不及待道。
陳凡倒了一杯水給他:「莫要著急,我問你,現在陸大人怎麼樣?」
陸煒喝了口水:「叔父現在被關在淮州府衙,因為還有官身,府衙那邊倒是沒有難為他,我也使了點銀子,上下打點了。」
「欽差呢?欽差什麼時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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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到了淮安府,聽說剛剛下馬,最多兩日就會到揚州。」
揚州是兩淮轉運使司的駐節地,欽察下馬自然是要到揚州,陳凡之前已經有了猜測。
陸煒這時道:「我這次回去還聽說了兩個訊息,第一個訊息是,有人傳說,淮安分司的鄭汝靜正在淮安接待欽差大人,他是想透過此事,從淮安分司調到泰州分司來。」
陳凡點了點頭,陸為寬出了事,他那個老冤家鄭汝靜肯定要動心的。
雖然同為分司衙門的首領官,但副使可是從五品,而淮安分司的副判則是從六品,鄭汝靜想藉此機會上位,除了官位方面的考量,肯定也是因為泰州分司掌管著淮中十場,謀得這個位置,不僅能升官,還能發財,發大財。
陳凡現在沒心思想這些官員的事情,於是問道:「還有什麼事?」
陸煒道:「聽說皇上對轉運使大人很是不滿,有人說,此次恐怕轉運使寇大人也要受到牽連。」
陳凡點了點頭,先讓陸煒休息,隨即便著人去縣衙里送信給李典吏。
又等了半日,李典吏那邊便又親自登門,笑著拱手道:「恭喜案首公,事情已然辦妥。」
陳凡微感詫異:「這麼快?李大哥是怎麼做到的?」
李典吏得意笑道:「我不過是在那些人的吃食里下了點巴豆。」
陳凡瞪大了眼睛:「縣衙所有人?」
李典吏「哈哈」一笑:「何須如此,案首公也忒心狠了些。我只是給架閣庫的人下了些,又為了保險起見,給那劉喜也下了點。」
「那為何李大哥篤定縣令大人會讓你操辦此事?」
「縣令最是惱我,鹽司衙門催得急,我這個惹眼的,只要在楊縣令面前閒逛幾圈,楊縣令必然是見不得我清閒的,事情,自然就落在我頭上咯!」
陳凡盯著李典吏,心中突然有些後悔。
可能很多人聽到李典吏的辦法,會覺得他慣會搞些奸猾之事。
但陳凡卻從他身上看到了一個小吏是如何操弄人心的。
他竟然可以想到,利用楊廷選對他的厭惡來辦成這件事。
換做是陳凡,他自認沒有這手段。
這樣的人實在是……可怕。
李典吏依然一副笑嘻嘻的樣子:「案首公,事情我已經全都給你辦妥了,下面……」
陳凡淡淡道:「下面李大哥就等著走馬上任吧。」
「哈哈哈!好,我等著案首公的好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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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陳凡拿著灶丁的匠籍文書,遞給德爺時。
德爺怔在原地,呆愣了半晌之後,整個人似乎突然顫抖了起來。
他伸出乾枯、猶如老枝的手,突然又縮了回去,用力在髒污的衣服上擦了又擦,最終才用兩根指頭小心翼翼捻著戶籍文書。
他看了又看,彷佛怎麼也看不夠。
突然,德爺「哈哈」大笑,笑聲恣意,又有些嘶啞。
「六十年,六十年了,終於,終於可以做個人了……」
突然,德爺的笑聲變成了嗚咽。
「咔嚓」,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窩棚外突然炸響了雷聲,大雨砸落,沖刷著屋簷鐵馬。
德爺的嗚咽,讓窩棚里的鳳池、陸慕貞,以及一眾大漢全都驚訝地看向他。
德爺滿臉流淚,看著屋簷下的雨簾,聽著鐵馬的聲音,半晌之後他才緩緩道:「六十年前,我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少年,那天,也是這樣的暴雨如注,剛剛雨水砸在屋頂的聲音,就像那日太湖水戰的擂鼓聲。」
他突然一把扯開胸前破爛的衣裳,露出乾癟、滿是褶皺的胸膛。
又是一道閃電划過,昏暗的窩棚忽然被亮光充斥,陳凡分明看見那胸膛上,一條刀疤自從左胸一直猙獰至右肋。
窩棚里靜悄悄的,嗚咽聲再次響起:「都是十四五歲的娃娃啊!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懂!」
「吳王敗了,我們卻成了賊戶,天天過著老鼠般的日子,是人是鬼路過時,都能啐一口痰到我們的臉上。」
「偏偏我們不能怒,不能殺,只能低著頭,默默擦掉。」
說到這,窩棚里的空氣似乎都變得凝滯起來,一群漢子虎目圓睜,眼眶通紅,可他們沒有落淚,不敢落淚。
因為落淚就是軟弱,作為賊戶,軟弱就要被人欺負的更加厲害,軟弱說不定就是——死。
坐在漢子中的鳳池怔怔地看著這群長輩,一時間手腳無措,茫然無措地看著眾人。
「我真名叫彭陵,是吳王麾下工部尚書彭振之子。」德爺轉頭看向陳凡,「你大伯和你父親認識我!」
陳凡聞言呆愣在原地:「我父親認……認識你。」
彭陵笑了笑:「是的,我們一直有聯絡。」
陳凡聞言頓時大怒:「所以你一直在騙我,所謂的把我們家供出去,全都是騙我的?」
彭陵點了點頭,攤開手無辜道:「我也沒想過,這件事你真能辦成。」
「你踏馬……」陳凡此刻就像一頭暴怒的獅子,突然沖了出去。
一眾壯漢連忙上前想要阻攔,卻被彭陵抬手制止,看著越來越近的陳凡,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陳凡看他閉眼,又見他猶如朽木一般的身軀,終於停下了腳步。
而他的身後,陸慕貞正死死拉著自己:「夫子……」
彭陵睜開眼睛:「少年人,錯過這次機會,你便解不了氣咯!」
陳凡瞪了他一眼,別過頭去,踏馬的,穿越前是人是鬼都在秀,穿越後,還特麼被秀一臉,這特麼不是白穿越了?
好好好,贏了吹點牛逼,輸了講點道理。
「現在,我想要的東西,現在可以做了吧?」
彭陵微微一笑:「不急,我給你看個東西,保證你看完後便消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