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大方向基本已經敲定。
總參大佬親自拍板,在座各部門的大佬也一致認可蘇銘拿出的行動方案。
可作為駐盧旺亞外事部的負責人,周強是此刻唯一真正身處戰亂一線的人。
他腳下踩著的土地,每一分鐘都在被槍聲和爆炸聲震顫;他窗外街道上的空氣,每一口都混著硝煙和血腥味。
對於盧旺亞眼下這副人間煉獄的模樣,他比國內會議廳里任何人都更有切膚之感,也最有發言權。
蘇銘制定的這份行動計劃,在周強看來,確實是當前條件下所能拿出的最佳方案了。
整個方案的邏輯鏈條清晰嚴密,每一個環節都有資料支撐,每一條判斷都有情報依據,就算是他這個在盧旺亞摸爬滾打了好幾年的老外事,也挑不出什麼實質性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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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個問題,一直像一根刺一樣卡在他喉嚨里,不吐不快。
為了防止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周強特意把姿態放得極低,反覆強調自己只是提一個問題,而不是質疑。
眼下方案已經確定,命令正在逐級下達,如果他這個時候跳出來唱反調,那就等於是在公開質疑在場所有大佬的集體判斷,性質就變了。
以他一個外事部負責人的身份,還沒那個底氣跟這麼一大屋子人對著干。
真要被扣上一頂 「有意見不早提、定好了才跳出來」 的帽子,後面的事就難看了。
「你說。」
總參大佬看向螢幕里的周強,點頭示意他直接講。
周強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一些:
「假如 , 我只是說假如。
蘇師長的判斷是,盧旺亞的暴亂背後存在幕後黑手,當前的一切亂象都是這個幕後黑手在按計劃推動。
這一點我完全認同。
但假如這個幕後黑手的計劃在執行過程中出現了偏差,或者他手底下那兩個族群里有部分武裝分子脫離了控制,殺紅了眼之後開始無差別攻擊,到了那一步,我們怎麼辦?
如果提前利用眼前的混亂視窗,搶先把我方民眾儘可能集中起來統一保護,會不會更穩妥一些?」
這話一說出口,會議室里有好幾位大佬同時把目光投向了螢幕里的周強,眼神里明顯帶上了幾分失望。
沒錯,就是失望。
他們原本以為這位常駐盧旺亞的外事負責人能問出什麼有分量的問題來,結果憋了半天,居然丟擲這麼一個假設性的、脫離現實的、近乎杞人憂天的東西。
周強被那些目光一盯,腦子嗡地一下,瞬間反應過來了。
身處那樣險惡的環境裡,連日的槍聲和死亡已經把他的神經繃到了極限,讓他在焦慮和恐懼的驅使下,問出了一個他平時絕對不會問出口的蠢問題。
哪有那麼多假如?
他所假設的那種情況,屬於不可控中的不可控,是機率低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極端事件。
眼下這種十萬火急的關頭,如果連這種極端情況都要反覆掂量、來回糾結,那就乾脆什麼事都別幹了。
擔心這個會失控,擔心那個會出意外,這世界上就沒有任何方案能夠落地執行。
凡事都有兩面性,做計劃當然要儘可能考慮周全,但這種 「周全」 必須建立在一個相對科學合理的基礎上,不能毫無邊界地胡思亂想。
如果連幕後黑手會不會成功、會不會失敗這種根本無法預測和把控的事情都要納入方案考量,那他們為什麼不乾脆直接找到那個幕後黑手,把人揪出來警告一頓?
「周大使,我理解你提出這個問題的出發點,但目前的情況……」
總參大佬這時緩緩開口,正準備給周強遞個台階,讓這件事就此揭過。
話剛說到一半,蘇銘的聲音突然從螢幕里插了進來,把總參大佬後半截話硬生生給截斷了。
「這個問題自然也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
蘇銘不急不緩地開口,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既然周大使把這個問題擺出來了,那我就不得不提一下,我剛才說的『順便執行一場行動』了。」
總參大佬被蘇銘打斷了話,卻絲毫沒有生氣的意思,只是微微一怔,臉上隨即浮出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在場其他部門的大佬更是滿臉不可思議地瞪著螢幕里的那個年輕大校,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什麼?
這個極端情況他都已經提前想到了?
而且還有對應的行動方案?
那剛才匯報的時候為什麼不說?
都這個時候了,還要人問了才肯往外抖?
「你小子能不能一口氣把話全說完!」
總參大佬回過神後,沒好氣地數落了一句,「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兒賣關子!有把握更大的方案,當然是用最佳方案,趕緊說!」
蘇銘越是這副胸有成竹的淡定模樣,總參大佬的心情反而越安定。
他太清楚蘇銘的行事風格了,這小子要是沒有十足的把握,絕不會在公共頻道里多說半個字。
他敢這麼說,就說明他腦子裡已經把所有可能性都過了一遍,方案是現成的,甚至可能比他剛才拿出來的那套還要漂亮。
「周大使的意思我明白。」
蘇銘不緊不慢地說道:
「最理想的情況,確實是儘可能把我方民眾集中起來,統一保護,統一撤離,這樣效率最高,風險也最可控。
但要做到這一點,勢必要採取一番額外的行動。
以我們目前的人手,短時間內不可能從國內調派足夠的兵力過去,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有能力、也願意給我們提供幫助的當地人選。」
接下來,蘇銘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戰術行動構想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從行動目標的選定,到接觸方式的把控;從談判策略的進退空間,到突發情況的應急處置;從時間節點的精確劃分,到各小組之間的配合銜接 。
一條條,一環環,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等蘇銘把整個戰術行動講完,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包括總參大佬在內,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恐怖,真的太恐怖了。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師長,在接到任務後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裡,不僅把一套完整的撤退方案拿了出來,甚至把極端情況下的備用方案、附加戰術行動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這種對複雜局面的全盤掌控力,這種基於有限情報迅速推演出全域性走勢的思維能力,已經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認知邊界。
妖孽,真的是妖孽。
如果這樣的人站在敵人的陣營里,野戰軍現在恐怕連哭都哭不出來。
一個頂尖軍事人才對於一支軍隊、乃至一個國家的意義,在座這些浸淫體制內大半輩子的大佬們比誰都清楚。
他們看人的眼光向來毒辣,看問題也從不只看眼前。
眼前這個年輕大校,只要給他時間和平台,未來必然成為野戰軍乃至整個龍國的棟樑之材。
倘若有一天他能挑起總參的擔子,以他這近乎妖孽的頭腦,至少能為龍國再續五十年的國運。
國運這種東西,從來不是憑空掉下來的,那得靠一代一代絕對頂尖的人才去爭、去搶、去守。
一時間,在場各部門的大佬們再看向蘇銘的目光全都變了。
那種眼神里有驚嘆,有欣賞,有忌憚,更多的是一種掩飾不住的覬覦。
這樣的人才,誰不想要?
雖然蘇銘是個軍人,就職於野戰軍系統,可到了他這個層次的頭腦和思維,放到任何一個部門去都能做出驚人的成績。
外交、情報、安全、戰略規劃……
哪個領域不需要這種能把一團亂麻瞬間理成精密圖紙的怪物?
要是能把蘇銘挖到自己單位來,那可真就是後繼有人了。
「蘇師長,我得承認,你這個戰術設想非常好,但就是膽子太大了。」
周強也被蘇銘的方案震得半晌沒緩過勁來,但作為在盧旺亞生活和工作了多年的人,他還有一些必須說的話,「我和當地有關部門的人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對這幫人的德性再清楚不過。
這就是一群貪得無厭、毫無底線可言的貨色。
找他們合作,他們能答應嗎?
我敢說,這些人不但不會幫忙,還會當場坐地起價,甚至趁機敲詐勒索,把我們的處境當成他們發財的機會。」
蘇銘的語氣依舊平淡得很:
「這還不簡單。
我又沒說要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跟他商量。
不聽話,就嚇;嚇不住,就打;打不服,就殺。
這類人越貪,膽子越小,骨頭越軟。
只要執行這次戰術行動,我之前計算出來的方案成功率,還能再往上提升九個百分點。」
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話里透出來的那股殺伐果斷、冷硬狠辣的氣質,卻把在場所有大佬都給鎮住了。
他們先前看蘇銘年紀輕、說話隨和,還以為這是個溫吞性子,沒想到骨子裡竟然藏著這麼一把見血封喉的刀。
該軟的時候軟,該硬的時候硬,一丁點都不拖泥帶水。
這種人物,天生就是幹大事的料。
「對於蘇師長提出的這個戰術行動,大家有不同意見嗎?」
總參大佬適時開口,目光掃過眾人。
「沒有意見。」
「我同意。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沒毛病。」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跟這幫野蠻人,君子作風屁用沒有。」
「我也同意。明人不說暗話,蘇師長這個風格,對脾氣。」
在場各部門的大佬紛紛表態,清一色的支援,沒有一個人拖後腿。
這種時候,任何猶豫和反覆都是致命的。
方案已經擺在檯面上,能拍板的人也都拍了板,接下來就是執行。
「既然都沒有意見,那就按這個方案執行。」
總參大佬最終一錘定音,隨即把目光轉向螢幕里的蘇銘,「行動指揮權全部交給你。從哪個單位抽調人手,抽調多少人,都由你來定。」
「是!」
蘇銘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拿到總參大佬的正式授權後,蘇銘再沒什麼好顧慮的。
他切斷視訊通話,走出指揮車,目光在朱日和遼闊的演習場上短暫停留了一瞬。
不遠處,二團的訓練還在繼續,引擎轟鳴,炮聲陣陣。
蘇銘沒有多作停留,轉身上車,直接開赴合成旅駐地。
這次戰術行動,人手不需要多,一支精銳的特種小分隊完全足夠。
專門從其他軍區跨區抽調特種部隊不現實,也沒有那個時間。
合成旅特戰大隊本來就是全軍頂尖的特種作戰力量,從裡面抽幾個好手出來,正好合適。
而且這也是一次難得的實戰機會 。
對合成旅這種長期泡在演習場裡跟兄弟單位較量的部隊來說,真正見血的機會並不多。
合成旅存在的意義,絕不僅僅是為全軍當磨刀石,它本身就是為實戰而生的。
有這樣的機會,當然不能錯過。
隨著蘇銘拍板從合成旅特戰大隊抽人,總參的調令電話以最快速度打到了合成旅旅部。
「是!我保證完成任務!堅決服從蘇師長的一切調遣!」
羅明志握著電話,腰背挺得筆直,語氣斬釘截鐵。
總參大佬親自來的電話,命令十分明確:從現在開始,合成旅一切聽從蘇銘調派,蘇銘要誰就給誰,要多少人給多少人。
行動的具體內容羅明志並不清楚,也不需要清楚。
他接到的只有一道死命令 : 無條件配合蘇銘!
對於這道命令,羅明志執行起來比誰都痛快。
給老旅長辦事,別說抽調人手,就是要他親自上陣,他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同一時間,蘇銘的車已經停在了合成旅旅部門口。
「老旅長,總參的命令我已經接到了。您要誰,直接點名,我馬上安排。」
羅明志迎出來,一句廢話沒有,直奔主題。
「從你們特戰大隊裡,給我挑八個人出來。要最精的。」
蘇銘說。
「明白。」
羅明志轉身就把特戰大隊大隊長叫了過來,讓他立刻按照最高標準,從全大隊範圍里遴選八名精銳中的精銳。
命令傳下去不到十分鐘,包括副大隊長在內的八名特戰隊員就已經全副武裝,列隊站在了蘇銘面前。
八個人,身高體型相差無幾,目光如鷹隼,站在那裡就像八把出了鞘的利刃,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殺氣。
蘇銘掃了八人一眼,沒有一句客套,開口就是正題:「廢話不多說,我先跟你們交代一下這次行動的基本方案。五分鐘之後,專機會把你們送到目的地。」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年輕而冷峻的面孔上緩緩滑過:
「這次行動,危險係數非常高,也是檢驗你們真正實力的機會。
登機以後,你們可以在機上寫下各自的遺書。
如果你們當中有任何一個人犧牲了,有關部門不會向你們的家人透露你們的去向。
你們在行動過程中,也不允許攜帶任何能夠證明身份的物品。」
蘇銘停頓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八人身上劃了一遍,最後沉聲吐出最後一段話:
「此次行動代號:禿鷲。
保密級別:絕密。
三十年後解封。
誰要是害怕,現在可以退出,我不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