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明志這個合成旅旅長,頭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徹頭徹尾的侮辱。
什麼叫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就是活生生的案例,血淋淋地拍在了自己臉上。
他本來盤算得挺好。
不讓老旅長主動開口,他先一步打電話過去請纓,主動申請給153團的機動路程布置點「考驗」。
這既顯得他懂事、會來事,又能像當初對付152團那樣,再給153團來一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
雖說這裡頭多多少少夾帶著他的一點私心,想借著機會在老旅長面前找補點面子回來,可出發點是好的,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結果呢?事與願違,劇情和他腦子裡排練好的劇本完全背道而馳。
合成旅上躥下跳地折騰了三十多個小時,調動了空六師,撒出了特戰大隊和陸航大隊,把自己的偵察體系開到了極限,最後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在跟空氣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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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行動活脫脫演成了一出滑稽戲,合成旅就像是台上那個賣力表演的小丑,台下的觀眾卻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從蘇銘那裡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之後,羅明志哪還敢把這個話題繼續往下扯。
再說下去,以老旅長那張嘴,用不了三句話就能把他之前那些不堪回首的糗事重新翻出來,輕描淡寫地再扎他幾刀。
光是想想那些蛋疼的回憶,他就覺得胸口發悶。
「旅長,怎麼樣?老旅長怎麼說?」
見羅明志掛了電話,指揮部里的一眾主官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追問。
「是我們合成旅這次自作多情了。」
羅明志疲憊地擺了擺手,語氣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索然無味,「這件事到此為止,誰都不要再提了。」
說完,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一樣,背脊微微佝僂,轉身無精打采地朝指揮部外面走去。
那背影,哪還有半點合成旅旅長的虎虎生風,活脫脫一個被現實敲碎了滿腦袋幻想的失意中年。
指揮部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覷,一個個大眼瞪小眼,誰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雖然他們沒聽見自家旅長和老旅長通話的全部內容,但從剛才隱約飄進耳朵里的隻言片語來推斷,這次合成旅多半是又被人當猴耍了。
一時間,所有人的心裡都湧上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在老旅長手裡,他們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栽跟頭,次次都覺得自己已經摸透了門道,結果次次都踩進同一個坑裡。
這難道就是命?
玩手段、鬥心眼,他們跟老旅長之間的段位差距,簡直比朱日和的風沙還寬。
「聰明反被聰明誤啊!」
合成旅政委長嘆一聲,環顧了一圈眾人,語重心長地說道:
「這件事,說到底也給了我們一個教訓,永遠不要把別人當傻子,更不要覺得自己才是最聰明的那一個。
這世上沒有人是傻子,只有自作聰明的人。
以後做任何事、下任何決定,都得把各種可能反覆掂量清楚,不能再憑著想當然就往前沖了。」
這話說得在理。
這件事乍一看是老旅長做得不地道,明知道153團已經報備過了,卻不提前知會一聲,眼睜睜看著他們合成旅往坑裡跳。
可仔細琢磨琢磨,合成旅自己就一點問題都沒有嗎?
如果他們從一開始就抱著端正的態度,把153團的情況摸清楚,把蘇銘的想法弄明白,而不是憑著腦子裡那套自以為是的劇情往前走,也不至於鬧出這麼一場國際笑話。
說到底,是他們太相信自己對局勢的掌控力了,以為一切都會按照他們預設好的劇本往下演。
可實際上,他們根本沒有掌控一切的實力。
另一邊,結束通話電話後的蘇銘,嘴角浮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其實從羅明志打來第一個電話、主動請纓要「幫忙」那一刻起,蘇銘就把羅明志那點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了。
要不是153團團長楊華在出發之前就專程找到他,把自己關於機動方式的詳細想法和利弊分析寫成報告交了上來,蘇銘確實會讓合成旅出手,給153團在機動途中布置一些實打實的考驗。
但楊華匯報得很清楚,分析得很有見地,方案也完全站得住腳,蘇銘便不打算再讓合成旅插手了。
蘇銘從來就不是那種不管不顧、非得給所有來駐訓的部隊路上都安排一遍伏擊和空襲的教條主義者。
要不要在機動途中設定考驗,關鍵看這支部隊的主官有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有沒有提前分析預判各種不確定因素的思維習慣。
有,那就不用考驗了。
沒有,那就得在路上好好長長記性。
這才是蘇銘的根本目的。
合成旅主動打電話過來說想出手,蘇銘當時只回了「隨便」兩個字。
這兩個字,就等於是把決定權原原本本地交還到了羅明志手上。
後續怎麼安排,會出什麼狀況,全看你羅明志自己的判斷和決斷。
現在羅明志發現不對勁了,又打電話過來討要說法,蘇銘能給他什麼說法?
沒劈頭蓋臉罵他一頓就算不錯了。
身為一個單位的主官,做出任何決定之前,就應該把可能產生的後果和連鎖反應都過一遍腦子。
又不是三歲小孩了,難道還要自己這個老旅長跟在他屁股後面給他擦屎擦尿?
蘇銘就是想借著這件事,讓羅明志長一個刻骨銘心的記性。
別以為坐上了合成旅旅長的位置,就可以把別人全當成傻子。
自作聰明的人,總有一天會被自己的聰明反噬,栽在最不該栽的地方。
一路上,153團全團對於合成旅的各種「騷擾」直接選擇無視。
任你空六師在天上炸得再熱鬧,任你特戰大隊在車站設下天羅地網,我自巋然不動。
軍列保持著最高效率的行駛節奏,全速向朱日和演習場推進。
僅僅用了兩天時間,153團便順利抵達了緊鄰朱日和演習場的軍用火車站台。
這個速度,比當初152團趕來時快了整整三十多個小時。
軍列緩緩靠站停穩,楊華一聲令下,全團立刻忙碌起來。
休整了一路的官兵們像是突然擰緊了發條,一個個動作利索得不像話。
「往左一點,再往左一點!」
「向右打,方向打死,慢慢往下倒!」
「注意安全,別著急,慢一點!」
各排排長站在平板貨車旁邊,揮著手裡的訊號旗,嗓子都快喊劈了。
戰士們在刺耳的引擎轟鳴聲中,小心翼翼地將一輛輛坦克和步戰車從火車貨板上開下來。
履帶碾過跳板的金屬表面,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鋼鐵巨獸一輛接一輛地駛下火車,在站台前方的空地上迅速編組列隊。
全團集結完畢後,楊華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員,大手一揮,部隊便浩浩蕩蕩地朝著朱日和演習場的方向開進。
轟轟轟!
一個重灌坦克團全速開進的聲勢,簡直像是一場小規模的地殼運動。
上百輛坦克、步戰車和自行火炮組成的鋼鐵洪流,在遼闊的草原上拉成一道長達數公里的行進縱隊,履帶捲起的煙塵遮天蔽日,柴油燃燒後嗆人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去。
楊華坐在最前面那輛指揮車裡,身子隨著車輛的顛簸微微晃動,目光透過觀察窗直直地盯著前方。
臨時駐地的輪廓已經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車隊抵達臨時駐地,蘇銘已經等在那裡了。
指揮車停穩,楊華推開車門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小跑到蘇銘面前,啪的一個立正,胸膛挺得筆直,右手乾淨利落地抬起敬禮。
「師長同志!153團全團官兵奉命前來朱日和演習場駐訓,請您指示!」
「按計劃進行。」蘇銘沉聲應道。
「是!」
楊華轉身跑回隊前,聲若洪鐘:「全體都有!進入駐地,展開整頓,準備訓練!」
一聲令下,153團正式進入臨時駐地。
各單位迅速展開,劃分宿營區域,解除安裝物資器材,搭建野戰帳篷,按照戰時標準布置警戒哨位。
官兵們忙得腳下生風,整個臨時駐地像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轟然啟動。
當晚,153團全團便開始了高強度訓練。
官兵們只是草草鋪好了床鋪,扒拉完一頓晚飯,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就被拉上了訓練場。
夜訓的槍炮聲和口令聲此起彼伏,在朱日和的夜色里迴蕩了整整一夜。
如此高強度、快節奏的訓練,沒有在153團引起任何抱怨的聲音。
因為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他們到這兒來,不是享福的。
152團能在這個地方扛整整一個月,他們153團憑什麼扛不下來?
誰也不想被看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