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南方大學圖書館,劉夢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管理學教材。旁邊還有一疊小組展示資料,電腦開著,螢幕上卻半天沒動,她手邊放著一個淺色資料夾。
最裡面,夾著一封沒有信封的信,嚴格說,只是幾張折起來的紙。寫了很多次,改了很多次,第一張被劃掉,第二張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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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張又覺得太長,最後留下來的,反而只有兩頁,最上面寫著三個字。李飄雲,劉夢潔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又把紙折回去。
塞進資料夾。
「還是算了。」
聲音很輕,沒人聽見,這封信,她從開學前就開始寫。一直沒有交出去,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說,有些事情。
拖得越久,越難開口,尤其是那場火,她一直知道。真正讓自己不敢面對李飄雲的,不是一句「對不起」,而是事實,當初。
確實是她把李飄雲鎖進了體育館雜物房,她當時只是生氣,只是想讓他吃點苦頭,從來沒有想過會起火。更沒有想過,之後真的有人縱火,可事情發生以後,這兩件事就永遠連在了一起。
如果她沒有鎖門。縱火的人是不是就沒有那麼容易得手?如果她當時沒有離開。是不是能早點發現?如果——,這些問題,她想過太多次,理智上明白。
縱火的人不是她,真正點火的人另有其人,但愧疚這種東西,從來不完全講道理。尤其現在,李飄雲和她的關係,已經比以前好太多,會一起吃飯。
會一起走校園,有時候她問一句,他也會回,不像以前那樣。好像什麼都離他很遠,正因為這樣,她反而更怕那封信交出去以後,一切又回到原點。
「劉夢潔。」
旁邊有人叫她,她回神,同組女生抱著電腦過來。
「你那部分改完沒?」
「差一點。」
「晚上能發群里嗎?」
「能。」
「那我先去列印。」
「好。」
女生走了,劉夢潔重新看向電腦,這一次,終於開始改PPT。下午五點,李飄雲從二樓下來,他今天在資料區看了幾個小時,都是普通生命科學教材。
沒有什麼特別,剛走到大廳,手機響了,趙子成。
「晚上籃球?」
李飄雲回:。
「不去。」
「為什麼?」
「有事。」
「又有事?」
「圖書館。」
「……」
趙子成過了幾秒。
「圖書館算什麼事?」
李飄雲沒回,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外走,經過一樓靠窗位置時。正好看到劉夢潔,她還在改東西,桌上放著兩本書,旁邊一杯已經涼掉的飲料。
李飄雲停了一下,走過去。
「還不走?」
劉夢潔抬頭。
「快了。」
「你呢?」
「準備回去。」
「等我五分鐘?」
「為什麼?」
「幫我拿一下東西。」
李飄雲看了眼桌面。
「很多?」
「電腦。」
「資料。」
「還有兩本書。」
「你拿不動?」
「拿得動。」
「那為什麼叫我?」
劉夢潔看了他一眼。
「你順路。」
李飄雲想了想。
「行。」
五分鐘後,劉夢潔關電腦,把檔案一股腦塞進資料夾,動作有點急。折好的那兩頁紙,夾在最裡面,沒有注意到一角已經露出來,兩人一起離開圖書館。
她抱電腦,李飄雲幫她拿資料夾和書,一路走到經管學院,劉夢潔忽然停下。
「糟了。」
「怎麼?」
「展示用的隨身碟忘在圖書館電腦上。」
「回去拿。」
「你等我一下。」
「東西給你。」
她把電腦也塞給李飄雲,轉身往回跑,李飄雲站在路邊,一手電腦。一手資料,看起來像突然多了份兼職,他沒什麼意見,就在這時候。
資料夾往下一滑,裡面幾張列印紙散出來,還有一張折過的紙,飄到腳邊。李飄雲低頭,彎腰撿,摺紙落地時,自己展開了一角。
最上方,三個字正對著他,李飄雲,他手停了一下。再往下,只露出半行。
「當年雜物房……」
李飄雲眼神微微一動,沒有繼續看,直接把紙折回原來的樣子,夾進資料夾最裡面。其餘資料也重新整理好,從頭到尾,沒有再開啟一次,幾分鐘後。
劉夢潔跑回來,手裡捏著隨身碟。
「還好還在。」
「嗯。」
「你怎麼站這不動?」
「等你。」
「走吧。」
她接回電腦,沒有發現資料夾動過,兩人繼續往前,李飄雲也沒有提。雜物房,這個詞已經夠了,不用再看,那件事。
他當然記得,準確說,這具身體本來的經歷,他都記得。當年的鎖門,後來的火,還有火災之後那些零散線索,他早就知道。
劉夢潔不是縱火的人,真正的火,是後來另有人放的,這件事從邏輯上沒有什麼好糾結。鎖門是鎖門,縱火是縱火,兩個行為,兩份責任。
不能因為發生在同一個地點,就強行算成一件事,至於劉夢潔為什麼一直在意,李飄雲大概也明白。人類很喜歡把「如果」當成一種責任,如果當時沒有這樣,如果當時早一點,如果當時換個選擇。
彷佛只要把某個細節改掉,後面的所有結果就都會消失,前世他見過太多人這樣,國王會想。如果當時沒發動戰爭,城是不是不會滅,將軍會想,如果早半個時辰下令。
部下是不是能多活一些,普通人也一樣,區別只是事情大小,可已經發生的東西。不會因為反覆想,就重新來一次。
「你在想什麼?」
劉夢潔忽然問,李飄雲回神。
「沒什麼。」
「你剛才一直沒說話。」
「平時也沒很多話。」
「也是。」
她沒有多想,走到經管學院樓下,李飄雲把書和資料夾遞迴去,劉夢潔接過。資料夾一入手,她動作忽然停了一下,像想到什麼,手指迅速按住側邊。
「怎麼了?」
李飄雲問。
「沒。」
回答有點快,她低頭檢查了一眼,那張摺紙還在,位置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樣。劉夢潔心裡一下緊了。
「剛才檔案掉過嗎?」
李飄雲抬眼看她。
「掉了幾張。」
「你撿了?」
「嗯。」
「有沒有……」
她話說一半,停住,李飄雲等著。
「有沒有什麼?」
「沒什麼。」
劉夢潔抱緊資料夾。
「謝謝。」
「哦。」
李飄雲神色自然,沒有說自己看見了什麼,劉夢潔盯了他兩秒,想從臉上找答案。什麼都找不到,最後只能說:。
「那我先上去了。」
「嗯。」
「明天見。」
「明天見。」
她轉身進樓,走到門口,又回頭,李飄雲已經走了。劉夢潔站了幾秒,才低頭開啟資料夾,摺紙還在,她慢慢抽出來。
展開,沒有任何翻動痕跡可以證明什麼,可她還是不安。他看見了嗎?看了多少?只看到名字?還是看到了雜物房?或者。
整封信都看了?劉夢潔心裡一下亂起來,可很快,她又否定最後一種可能,以她對李飄雲現在的了解。他不像會偷看別人私信的人,真想知道,他更可能直接問。
問題是,他什麼都沒問,這反而更難猜,回到宿舍。劉夢潔把電腦放下,第一件事不是改小組作業,而是重新坐到桌前,開啟那封信。
兩頁紙,第一段,她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李飄雲,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
後面寫得很直接,當年是她鎖的門,她承認,她當時確實想讓他被關一會兒。也承認,這是她做錯的地方,但火不是她放的,她離開以後。
另有人進入過體育館附近,真正起火的時間也在之後,她後來才慢慢確認,縱火與鎖門不是同一個行為。可她一直不敢把這件事完整說出來,不是怕承擔鎖門的責任,而是怕李飄雲知道以後,會覺得她一直在隱瞞。
信的最後,只有幾句話。
「我不知道你現在怎麼看我。」
「也不知道這件事還有沒解釋的必要。」
「但如果以後有一天我能親口告訴你,我希望至少不是因為愧疚才站在你面前。」
「鎖門的事,是我錯。」
「火,不是我放的。」
劉夢潔看完,重新折起來,沒有撕,也沒有再改。只是放進抽屜,鎖上,還是沒有交,另一邊。
李飄雲已經回到508,陳浩在打遊戲,周航正在洗衣服,許文杰抱著一本書。趙子成也在,坐在李飄雲椅子旁邊,一看他回來,馬上說:。
「你終於回了。」
李飄雲瞥了他一眼。
「你怎麼又在這?」
「等你打球。」
「不去。」
「你剛才說圖書館有事。」
「現在結束了。」
「那就去。」
「沒興趣。」
趙子成盯著他。
「你人生還有什麼興趣?」
李飄雲想了想。
「修煉。」
「什麼?」
「鍛鍊。」
「你剛才明明說的是修煉。」
「你聽錯了。」
「我耳朵沒問題。」
「那就是理解有問題。」
「……」
陳浩在旁邊笑出聲,趙子成氣得拿起桌上的空水瓶,想扔,最後又放下。
「算了。」
「你這種人不適合團隊運動。」
李飄雲坐下,開啟書,表面上已經把剛才那張紙拋到腦後,其實。他沒有完全忘,不是因為介意,而是因為劉夢潔明顯很介意,這兩件事。
區別很大,要只是他的事,根本不需要談,鎖過。燒過,活下來了,結束,可對劉夢潔來說。
明顯沒有結束,她甚至寫了一封信,又一直沒交,這說明問題不在事實本身。而在她怎麼看自己,李飄雲沒興趣逼她,更不會因為偶然看見幾個字,就跑過去問:。
「你到底想跟我解釋什麼?」
沒必要,她願意說,就聽,不願意說。也不影響現在,這種事,本來就應該由她自己決定什麼時候開口,晚上十點。
劉夢潔坐在宿舍桌前,作業已經改完,室友都在各忙各的,她開啟抽屜。又看了一眼那封信,手伸過去,停住,最後還是關上。
手機拿起來,點開李飄雲的聊天框,輸入:。
「你剛才是不是看到……」
刪掉,重新輸入:。
「今天謝謝你幫我拿東西。」
又覺得太刻意,刪掉,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句:。
「明天中午一起吃飯嗎?」
幾秒後,李飄雲回復。
「可以。」
沒有多餘的話,劉夢潔盯著螢幕,心裡反而慢慢靜下來,至少他沒變。第二天中午,食堂,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劉夢潔比平時安靜一點。
李飄雲照常吃飯,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
「昨天……」
李飄雲抬眼。
「嗯?」
「資料夾里的東西。」
她說到這裡,又停了,李飄雲等,沒有替她把話補出來。劉夢潔手指捏了一下筷子。
「你看見什麼了嗎?」
「掉出來一張摺紙。」
「然後呢?」
「撿起來了。」
「你看了嗎?」
李飄雲表情沒什麼變化。
「沒有。」
劉夢潔明顯鬆了口氣,可下一秒,李飄雲又補了一句。
「看到上面的名字。」
她剛松下去的心,又提起來。
「還有呢?」
「露出來幾個字。」
「什麼字?」
李飄雲抬眼看她。
「雜物房。」
劉夢潔整個人安靜,周圍食堂很吵,筷子碰餐盤,同學說笑。廣播裡還在放歌,她卻像什麼都沒聽見,過了很久,才問:。
「你為什麼沒繼續看?」
「為什麼要看?」
「那是寫給你的。」
「你沒給我。」
很簡單,劉夢潔怔住,李飄雲繼續吃飯。
「寫給我。」
「和交給我。」
「不是一回事。」
「沒交。」
「就是你還沒決定讓我看。」
「我沒必要替你決定。」
劉夢潔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本來想過很多反應,他可能會問。可能會冷淡,可能會說不在意,甚至可能直接讓她把信拿來,唯獨沒想過。
他會這麼處理,不是原諒,也不是追究,而是根本不越過那條線。過了一會兒,劉夢潔低聲問:。
「那如果我一直不說呢?」
李飄雲抬眼。
「那就不說。」
「你不好奇?」
「有一點。」
「就一點?」
「嗯。」
劉夢潔忍不住瞪他。
「你這個人真的……」
「怎麼?」
「算了。」
她低頭吃飯,可這一次,心裡那種壓了很久的東西,反而鬆了一點。因為她突然明白,李飄雲沒站在另一邊等她解釋,也沒有拿著過去的事評判現在的她,這封信。
真正困住的人,一直是她自己,李飄雲吃完,放下筷子。
「下午有課?」
「有。」
「幾點?」
「兩點。」
「那走吧。」
「嗯。」
兩人一起離開食堂,走到路口,劉夢潔忽然說:。
「李飄雲。」
「嗯?」
「那封信。」
「我以後會給你。」
李飄雲看了她一眼。
「隨你。」
「你就不能說得好聽一點?」
「比如?」
「比如我等你。」
李飄雲想了想。
「沒必要。」
劉夢潔:「……」,她剛剛升起來的一點感動,瞬間沒了一半,李飄雲嘴角卻輕輕動了一下。
「你想說的時候。」
「我會聽。」
劉夢潔腳步停了一下,這句倒是夠了。
「好。」
她轉身往經管學院走,沒有回頭,李飄雲也往生命科學學院方向去,兩個人之間。什麼都沒有正式解決,雜物房的事沒重新談,縱火者仍然沒有找到,那封信也還是鎖在抽屜里。
可有些東西,已經和以前不一樣,劉夢潔不再需要靠一封信,偷偷決定李飄雲應該怎麼理解她。李飄雲也沒有替她選擇什麼時候坦白,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真相可以繼續查。
責任可以分清,至於兩個人以後會走到哪裡,不需要由那場火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