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南方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李飄雲踩著上課鈴前最後兩分鐘走進教室。趙子成已經坐在靠後的位置,看到他,第一反應不是打招呼,而是低頭看手機。
然後又抬頭。
「還真來了。」
李飄雲坐下。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來?」
「你最近出現得沒規律。」
「那是最近。」
「所以我以為你今天也不來。」
李飄雲沒解釋,把書放到桌上,老師正好進門,教室里很快安靜。黑板上開始出現一串專業名詞,細胞代謝,蛋白表達,基礎遺傳。
李飄雲聽得不費勁,甚至覺得有些內容過於簡單,前世他接觸過的生命體系,比眼前這些複雜得多。只是體系不同,稱呼不同,研究方式也差得很遠,所以他還是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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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學會,而是為了知道這個世界的人,是怎麼理解生命的,趙子成聽了十幾分鐘。開始打哈欠,又過五分鐘,手機從桌下推過來。
「中午吃什麼?」
李飄雲看了一眼,沒回,趙子成又發。
「你最近失蹤太多次。」
「今天必須補償組織。」
李飄雲回了兩個字。
「什麼組織?」
「508臨時膳食委員會。」
李飄雲側頭看他,趙子成一本正經看黑板,彷佛手機不是他發的,下課以後。趙子成馬上湊過來。
「火鍋。」
「不去。」
「已經訂了。」
「那你們去。」
「你也去。」
「為什麼?」
「陳浩說你最近連宿舍出現率都下降。」
「周航說你是不是在外面租房了。」
「許文杰覺得你有兼職。」
李飄雲瞥了他一眼。
「你呢?」
「我覺得你就是有事。」
「什麼事?」
「不知道。」
「那你問什麼?」
趙子成一噎。
「我就是隨便問問。」
李飄雲站起來。
「那就別問。」
趙子成盯著他兩秒,忽然笑了。
「行。」
「不問。」
「中午火鍋。」
「這跟剛才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
「單純吃飯。」
上午課程結束,男生宿舍3號樓,508,陳浩剛洗完臉。看見李飄雲進來。
「稀客。」
李飄雲掃他一眼。
「我住這裡。」
「理論上是。」
周航從床上探頭。
「最近你這個床位更像紀念位。」
許文杰坐在桌邊,正在整理實驗課筆記。
「按出勤頻率算。」
「確實偏低。」
李飄雲把書放下。
「你們三個最近很閒?」
陳浩馬上回答:。
「大學生不閒幹什麼?」
趙子成從門口進來。
「走。」
「火鍋。」
李飄雲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508的。」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每次都像回自己宿舍?」
「因為你們門沒鎖。」
陳浩在旁邊補充。
「而且他臉皮厚。」
趙子成:「……」,幾個人一路吵到學校東門外,火鍋店是學生常去的那種,桌子小。聲音大,隔壁桌還在討論社團活動,坐下以後,陳浩負責點肉。
周航負責攔,許文杰負責計算價格,趙子成負責把選單從所有人手裡搶走。
「你們這樣點。」
「五個人吃八個人的量。」
陳浩不服。
「有李飄雲。」
「他能吃。」
李飄雲抬眼。
「我什麼時候表現過很能吃?」
「看起來能。」
「……」
鍋底上來,紅湯翻滾,幾個人很快把剛才的話題丟掉,陳浩說武術社最近有人約他們宿舍去打球。周航抱怨選修課老師點名太勤,許文杰認真糾正陳浩對某個實驗步驟的錯誤理解,趙子成則和服務員爭論自己明明點了兩份毛肚為什麼只來一份。很普通。
也非常吵,李飄雲坐在其中,沒有不適應,更沒有所謂「重新被拉回現實」的感覺。對他來說,白塔是白塔,學校是學校,前者需要處理。
後者同樣是他現在生活的一部分,他前世活過太久,見過的死人,毀掉的城市。種族之間的戰爭,遠比幾間實驗室殘酷,白塔里那些事情,不會讓他失眠。
不會讓他低落,也不會讓他懷疑什麼人生意義,只是讓他覺得,做這種事的人。很蠢,也很噁心,強者為了力量殺人,他見過。
弱者為了活命殺人,他也見過,但把完全不知情的人編號,塞進裝置。反覆試到壞掉為止,這種方式,讓他本能厭惡,不是因為承受不了。
而是因為沒必要,真想研究力量,方法多得是,偏偏選最下作的一種。說明做事的人,眼界也就這樣,趙子成忽然敲了敲桌子。
「發什麼呆?」
李飄雲回神。
「沒有。」
「你盯著鍋看半天。」
「在想肉熟沒熟。」
陳浩馬上說:。
「熟了。」
「我剛下的。」
李飄雲夾了一塊,吃了,趙子成看他兩秒,沒再問。他跟李飄雲認識夠久,知道這個人不想說的時候,繼續問也沒用,而且最近李飄雲經常跟劉承基那邊有來往。
這件事他知道,至於具體做什麼,他從來沒聽到過,商業合作也好。私人事情也好,都不關他。
「下午打球嗎?」
陳浩問。
「幾點?」
「兩點半。」
「可以。」
趙子成馬上指他。
「記住了。」
「別兩點二十九又不見。」
李飄雲瞥了他一眼。
「你很煩。」
「謝謝。」
下午,籃球場,太陽不算大,風有點涼。陳浩拉了幾個同學,趙子成也在,李飄雲沒刻意發揮,該跑跑。
該傳傳,偶爾投一個,只是他的身體控制太好,哪怕刻意普通。投籃命中率也還是高得有點明顯,趙子成看了半天。
「你是不是偷偷練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越來越准?」
「你越來越菜。」
「……」
旁邊幾個人笑出聲,一場球打完,李飄雲額頭甚至沒出多少汗,陳浩喘得像剛跑完五公里。坐在地上。
「這不公平。」
「哪裡不公平?」
「你看起來根本不累。」
「體力好。」
「你到底是什麼體質?」
李飄雲想了想。
「正常。」
所有人一起看他,沒人信,李飄雲也不解釋,快四點。趙子成先回自己宿舍洗澡,陳浩他們也散了,李飄雲一個人往圖書館方向走,經過經管學院時。
劉夢潔正好從樓里出來,手裡抱著兩本書,看到他,停了一下。
「今天沒出去?」
「沒有。」
「難得。」
李飄雲抬眼看她。
「你也這麼說?」
「最近幾次找你。」
「你不是不在學校。」
「就是回訊息很晚。」
「有事。」
「跟我爸一起?」
李飄雲嗯了一聲,沒有展開,劉夢潔也沒問,她只知道父親最近確實經常和李飄雲有來往。有時讓司機接他,有時兩個人一起出去,至於做什麼,劉承基從沒對她解釋過。
李飄雲同樣不會說,在劉夢潔眼裡,更像是父親很看重李飄雲,偶爾帶著他處理一些商業、人脈或者私人層面的事情。具體是什麼,她不清楚。
「去圖書館?」
她問。
「嗯。」
「我也去。」
兩人並肩往前走,一路沒什麼特別的話,劉夢潔說起經管學院最近要做小組展示,又吐槽組員總在最後一天才交東西。李飄雲聽著,偶爾回一句,走到湖邊,劉夢潔忽然問:。
「你最近是不是有點忙?」
「嗯。」
「我爸也忙。」
「看出來了。」
「你知道他在忙什麼嗎?」
李飄雲看她一眼。
「不知道。」
回答得很自然,嚴格來說,劉承基忙的事情很多,她問的是普通社會身份下的父親。那李飄雲就按這個範圍回答,劉夢潔也沒懷疑。
「他最近回家都晚。」
「有時候還帶一堆檔案。」
「可能公司有事。」
「嗯。」
兩人繼續走,過了一會兒,劉夢潔又看他。
「你今天心情不錯?」
李飄雲反問:。
「我平時心情很差?」
「不是。」
「就是你今天比前幾天更像在學校。」
「什麼意思?」
「前幾天偶爾碰到你。」
「你人雖然在。」
「但好像隨時都會走。」
李飄雲想了想。
「最近事情多。」
「現在少一點。」
「那就好。」
她沒有問是什麼事,也沒有問危險不危險,更沒有問有沒有人受傷,因為她不知道。當然也不會往那方面想,兩人到圖書館門口,劉夢潔停下。
「我去三樓。」
「我二樓。」
「那晚點見。」
「嗯。」
很普通的對話,李飄雲轉身往裡,沒走幾步,劉夢潔又叫他。
「李飄雲。」
他回頭。
「怎麼?」
「晚上一起吃飯?」
「為什麼?」
「沒為什麼。」
「食堂。」
「可以。」
「六點?」
「嗯。」
劉夢潔笑了一下,轉身上樓,李飄雲看了兩秒,收回目光。繼續往二樓,沒有什麼特別情緒,只是覺得,這樣的安排也不錯。
晚上六點,兩人在食堂吃飯,劉夢潔說了一大半,李飄雲聽了一大半。內容全是學校里的事,課程,社團,某個老師講課太快。
經管學院有人準備創業比賽,志願者協會周末要招人,沒有任何一句,涉及劉承基真正的另一層身份。也沒有任何一句,觸碰李飄雲最近做過什麼,這是兩個人目前最自然的相處方式,她知道他有些事不會說。
他也知道她不該知道,所以邊界很清楚,吃完飯,劉夢潔回宿舍。李飄雲也回508,陳浩正在打遊戲,周航戴耳機看影片,許文杰趴在桌上寫東西。
門一開,陳浩回頭。
「今晚還走嗎?」
「不走。」
「確定?」
「嗯。」
「那打兩把?」
「不打。」
「為什麼?」
「沒興趣。」
「你大學生活不完整。」
「無所謂。」
陳浩還想勸,許文杰抬頭。
「他不玩就算了。」
「強迫娛樂沒什麼意思。」
陳浩看他。
「你這句話怎麼這麼像論文?」
「因為是事實。」
李飄雲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書,窗外,宿舍樓燈一盞盞亮起。樓下有人喊外賣,走廊里有人拖鞋啪嗒啪嗒跑過,很普通,李飄雲聽著。
沒有覺得這種生活比白塔重要,也沒有覺得白塔比這種生活重要,只是兩件不同的事,他現在活在這個世界。自然就會同時經歷,前世是神,今生是大學生,聽起來很荒唐。
但對李飄雲來說,也沒什麼不能接受,身份這種東西,從來只是環境需要。真正不變的,只有自己,他翻了一頁書,視線落在文字上。
腦海里卻很自然地把白塔後續幾條線重新過了一遍,D-17,LK-07,西郊中轉點。龍家殘餘,內鬼已經抓到,長空搏鷹去了中央,這些事當然還要繼續。
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在宿舍,那就做宿舍里該做的事。沒有糾結,沒有失落,更不會因為死了幾個人,就需要誰來安慰。
活得太久的人,不會把每一次死亡都當成自己的傷口,能做的,只是判斷。該救的救,該殺的殺,該查的查,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