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南方異能局醫療區,白塔行動結束以後,這裡幾乎沒有真正安靜過。三十七名被救出的實驗物件,九名重傷,十五人存在不同程度的異常能量反噬,六人精神狀態極不穩定。
剩下的人雖然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也都需要繼續觀察,醫療區不夠用,劉承基連夜協調了備用病房、普通醫療裝置和轉運車輛。能解釋成普通創傷的,先按照普通醫療流程處理,涉及異常能量的,則全部留在內部。
李飄雲從最裡面的觀察室出來時,已經快十一點,一夜沒睡,但看不出多少疲憊。水系力量突破到大魔導士以後,長時間維持治療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吃力,真正耗神的,反而是那些精神烙印。
不能亂碰,不能強拆,更不能讓它們再次被遠端觸發。
「還有一個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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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希蓉從走廊另一頭過來,她昨晚一直是白塔正面戰鬥主力,回來以後也沒休息多久,身上的戰鬥服已經換掉。但神色仍然冷,李飄雲問:「傷員?」
「不是。」
「一個孩子。」
「多大?」
「十一歲。」
「身體情況?」
「輕度脫水。」
「營養不良。」
「異常能量反應很低。」
「沒出現明顯覺醒。」
李飄雲腳步停了一下。
「為什麼不走?」
花希蓉看了他一眼。
「他說還有一個姐姐沒出來。」
兩人來到臨時觀察室,房間不大,床邊坐著一個很瘦的小男孩,頭髮剪得亂七八糟。手背還有留置針留下的痕跡,身上換了乾淨病號服,卻一直抱著自己的膝蓋,床邊放著一份還沒動多少的粥。
那小雨坐在兩米外,沒有靠得太近。
「他叫林小川。」
「十一個月前失蹤。」
「家在周邊縣城。」
「父母已經確認身份。」
李飄雲問:「家屬呢?」
「正在趕來。」
「為什麼不願意轉去更舒服的病房?」
那小雨看向孩子。
「你自己跟他說?」
林小川抬頭,看到李飄雲以後,眼神明顯縮了一下,陌生人。成年男性,這種反應很正常,李飄雲沒有繼續靠近,拉了一把椅子。
隔著一段距離坐下。
「你認識我?」
林小川搖頭。
「那你怕什麼?」
孩子不說話,李飄雲也不催,過了一會兒,林小川才小聲問:。
「白塔真的倒了嗎?」
「倒了。」
「裡面的人呢?」
「能找到的都帶出來了。」
「騙人。」
李飄雲瞥了他一眼。
「哪裡騙你?」
「姐姐沒有出來。」
房間安靜,花希蓉問:。
「你說的姐姐叫什麼?」
林小川搖頭。
「不知道。」
「你們不是一起被抓的嗎?」
「不是。」
「她比我早。」
孩子聲音很輕。
「我進去的時候,她就在了。」
「她住D區。」
「我住C區。」
「她說自己十八歲。」
李飄雲和花希蓉對視一眼,白塔帶出來的資料里,D區,絕大多數都被標記為「終止」或者「轉移」
「她的編號?」
李飄雲問,林小川低下頭。
「D-17。」
那小雨馬上記下來,沒有當場查,免得給孩子壓力。
「她為什麼照顧你?」
李飄雲問。
「她會把吃的留給我。」
「有人打針的時候。」
「她會跟我說別看。」
「晚上有人哭。」
「她也會唱歌。」
林小川說到這裡,眼圈慢慢紅了。
「他們說她失敗了。」
「要把她送走。」
「我沒看到她回來。」
花希蓉沒再問,這種時候,最容易把孩子重新拉回創傷里,李飄雲卻注意到一句話。
「失敗了?」
「他們怎麼說的?」
林小川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那小雨馬上說:。
「可以不回答。」
孩子沉默很久,最後還是開口。
「有個戴面具的人。」
「他說D-17適配率掉了。」
「留著沒用。」
「送廢棄。」
房間裡沒人說話,又是這兩個字,廢棄。
「你見過那個人?」
李飄雲問。
「見過影子。」
「影子?」
「不是人。」
林小川努力解釋。
「牆上會出來。」
「像電視。」
「很大。」
花希蓉馬上聽懂。
「投影?」
林小川點頭。
「他每次都不來。」
「就站在牆裡面說話。」
「臉看不清。」
「戴黑色的東西。」
「聲音也會變。」
真正負責人,從不親自露面,只透過投影下令,這點和白塔抓到的普通研究人員口供吻合。他們也說過,最高層的人從來不在實驗區出現。
「你為什麼覺得他是負責人?」
那小雨問,林小川想了想。
「所有人都聽他的。」
「那個穿白衣服的主任也聽。」
「他一說話。」
「他們都不敢動。」
李飄雲眼神微動,白塔主任已經跑了,如果孩子沒有撒謊,說明主任上面。確實還有人。
「他說過名字嗎?」
花希蓉問。
「沒有。」
「別人怎麼叫他?」
「先生。」
「就叫先生?」
「嗯。」
「還有別的嗎?」
林小川皺著眉,像在努力回想,很快,呼吸開始變快。手指也抓緊病號服,那小雨馬上抬手。
「別想了。」
「先停。」
孩子卻忽然說:。
「黑的。」
「什麼黑的?」
「他身上有個黑的東西。」
李飄雲眼神一凝。
「在哪裡?」
林小川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胸。
「這裡。」
「圓的。」
「還是方的?」
「不知道。」
「像……」
孩子比劃了半天。
「像一個小牌子。」
「上面有字。」
花希蓉馬上問:。
「什麼字?」
林小川臉色更白。
「我忘了。」
「沒關係。」
那小雨說。
「想不起來就不想。」
林小川卻咬著嘴唇。
「我見過。」
「我真的見過。」
「姐姐讓我記。」
所有人同時停住。
「D-17讓你記?」
「嗯。」
「為什麼?」
林小川眼睛紅了。
「她說。」
「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救我們。」
「就告訴他們。」
「牆裡那個壞人身上。」
「有一個字。」
李飄雲沉默幾秒。
「她知道是什麼字?」
「她認識。」
「我不會。」
十一歲,不代表所有字都認識,尤其要只是匆匆看到一眼,記住形狀。未必知道讀音。
「能畫嗎?」
李飄雲問,林小川愣住。
「畫?」
「你不需要想它叫什麼。」
「只畫你記得的樣子。」
孩子遲疑,那小雨拿來一張白紙,還有一支鉛筆,沒有遞到他手裡。只放到床邊。
「想畫就畫。」
「不想畫也沒關係。」
林小川盯著紙,很久沒動,李飄雲沒有催,花希蓉也站到一旁。整個房間安靜下來,一分鐘,兩分鐘,林小川終於伸手。
拿起筆,先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圓裡面,又畫了一條線。停住,擦掉,重新畫,一橫。
一豎,左邊像一個鉤,右邊又加了一塊,孩子畫得很慢。有些筆畫完全不對,甚至順序也亂,但當最後一筆落下時,花希蓉眼神已經變了。
那小雨也低頭看著紙。
「這個……」
李飄雲沒說話,紙上的字,歪,缺了一筆。右邊也寫得不標準,可大致結構,已經足夠辨認,鈞。
林小川抬頭。
「這個字是什麼?」
沒人馬上回答,過了兩秒,李飄雲說:。
「鈞。」
「什麼鈞?」
孩子完全不懂,李飄雲也沒解釋,因為對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來說,這個名字沒有任何意義。可對房間裡的另外三個人來說,意義差得很遠,於鈞,二十年前。
中央總部,創造,毀滅,精神烙印。現在,白塔真正負責人的投影上,又出現一個「鈞」字,太巧了。
巧到讓人本能想把所有線連起來,但李飄雲第一反應不是確認,而是警惕,太明顯。
「這張紙先封存。」
他說,花希蓉看向他。
「你懷疑假的?」
「我懷疑任何東西。」
「孩子不會故意騙我們。」
「我沒說他騙。」
李飄雲看著那張紙。
「他看到的東西可以是真的。」
「但別人為什麼讓他看到。」
「是另一回事。」
花希蓉很快明白,如果真正負責人從不露面,連臉和聲音都刻意處理。為什麼偏偏胸口放一枚帶字的徽章?這不合理,要隱藏身份,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什麼都不留,除非。
那枚徽章不是疏忽,而是故意。
「栽贓?」
那小雨低聲問。
「可能。」
「也可能就是本人。」
李飄雲說。
「都不能排除。」
林小川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是看著紙,忽然小聲問:。
「這個能找到姐姐嗎?」
房間又安靜下來,李飄雲看向孩子,沒有騙他。
「不能保證。」
林小川眼睛一下暗了。
「但我們會查D-17。」
「真的?」
「真的。」
「如果她還活著呢?」
「就找。」
「如果她被送走了呢?」
「也找。」
孩子死死盯著他,像要確認這句話是不是大人隨口敷衍,李飄雲神色沒變。
「只要有線索。」
「就查下去。」
林小川慢慢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點了一下。
「那我走。」
花希蓉怔了怔。
「什麼?」
「我去等爸爸媽媽。」
「剛才不是不肯走?」
「我要告訴他們。」
林小川抹了一下眼睛。
「以後找到姐姐。」
「讓她來我家。」
這句話太孩子氣,卻沒人笑,那小雨起身。
「我陪你過去。」
林小川下床,腿還有點軟,走了兩步,又回頭。
「哥哥。」
李飄雲抬眼。
「嗯?」
「你們真的會找嗎?」
「會。」
「不是哄我?」
「我不喜歡哄小孩。」
那小雨:「……」,花希蓉也看了他一眼,這種時候,大概只有李飄雲能把安慰說得這麼像嫌麻煩。林小川卻反而笑了一點。
「那就好。」
門關上,房間裡只剩李飄雲和花希蓉,桌上,那張歪歪扭扭的「鈞」字還在。花希蓉問:「報給部長?」
「報。」
「於鈞的名字也提?」
「他本來就知道。」
「我的意思是。」
「要不要把這條證據寫進正式報告?」
李飄雲想了幾秒。
「不寫名字。」
「只寫發現疑似身份標記。」
花希蓉點頭,和長空搏鷹之前的策略一致,不碰於鈞中央舊檔,不讓外面知道他們已經把線索往這個名字上靠。
「那這張紙?」
「原件封。」
「掃描件只進最高許可權。」
「孩子的身份不要和標記直接綁在普通系統里。」
「怕有人找他?」
「白塔都敢做活體實驗。」
李飄雲淡淡說。
「多防一步沒壞處。」
下午,長空搏鷹看完那張紙,很久沒說話,劉承基也在。但他只負責資料隔離和後續家屬轉運,具體調查判斷,仍由長空搏鷹做。
「像。」
長空搏鷹最後說。
「什麼像?」
花希蓉問。
「二十年前。」
「於鈞有過一種私人徽標。」
所有人看向他,李飄雲皺眉。
「你以前沒說。」
「因為我都快忘了。」
長空搏鷹看著紙。
「中央那時候有些人喜歡自己做行動標記。」
「不是正式徽章。」
「只是個人習慣。」
「於鈞用過黑色底。」
「上面是不是這個字?」
「不確定。」
「我沒仔細看過。」
李飄雲沒有因為這句話更興奮,反而更謹慎。
「那更不能當證據。」
「我知道。」
長空搏鷹點頭。
「要是有人調查過於鈞以前的習慣。」
「完全可以複製。」
劉承基問:。
「需要查黑色徽章的製作渠道嗎?」
「可以查。」
「但別用『於鈞』這個名字。」
長空搏鷹說。
「只按圖形、材質、加工方式查。」
「明白。」
李飄雲忽然問:。
「D-17呢?」
劉承基把另一份剛整理出來的名單調出來。
「查到了。」
實驗編號,D-17,女性,十八歲。真實姓名暫時不明,進入白塔至少一年半,最近一次實驗記錄,五天前。
結果,適配率下降,精神穩定性異常,處理意見。
「轉移。」
不是終止,也不是廢棄,轉移,花希蓉馬上抬頭。
「也就是說。」
「她可能還活著。」
「至少五天前。」
劉承基說。
「還活著。」
「轉去哪?」
「記錄沒有。」
「轉運批次?」
「有個編號。」
「LK-07。」
李飄雲眼神微動。
「查車。」
「已經在查。」
劉承基說。
「白塔最近兩個月所有冷鏈、醫療、實驗物流。」
「我會從正常商業和道路記錄往回篩。」
「這部分交給我。」
長空搏鷹點頭。
「你負責。」
「行動路線如果找到。」
「再交給我。」
職責很清楚,劉承基查物流和普通社會資源,真正的追蹤和行動,長空搏鷹接手。這時候,醫療區那邊傳來訊息,林小川的父母到了,孩子見到父母以後。
哭得很厲害,但情緒穩定,準備先轉去內部安排的普通病房,沒有再拒絕。李飄雲看了一眼訊息,沒說什麼,長空搏鷹卻注意到了。
「你答應他找D-17?」
「嗯。」
「這麼容易答應?」
「有線索。」
「就查。」
「萬一人已經沒了?」
李飄雲瞥了他一眼。
「那就查到沒了為止。」
長空搏鷹沉默一下,笑了。
「你有時候。」
「比我想的更像個正常人。」
李飄雲面無表情。
「你最近恢復以後話變多了。」
「……」
花希蓉低頭,假裝沒聽見,晚上,李飄雲回到個人修煉室。桌上擺著三份東西,白塔殘留的異常能量檢測結果,精神烙印記錄,以及那枚黑色徽章的手繪掃描圖。
鈞,一個字,像一根針,扎進目前所有線索中間。可李飄雲沒有把它寫在於鈞名字後面,而是單獨列了一行。
「黑色徽章。」
「標記:鈞。」
「來源:未成年人目擊。」
「真實性:高。」
「身份指向:未知。」
最後一行,他停了幾秒,寫下:。
「可能為本人標記。」
「可能為模仿。」
「可能為誘導。」
三個可能,一個都沒刪,真正危險的敵人,不會因為出現一個名字。就突然變簡單,相反,要是有人故意想讓他們看到這個名字,那才更麻煩。
李飄雲合上記錄,手機亮起,趙子成發來訊息。
「明天上課你還來不來?」
李飄雲看了一眼,最近連續幾天不在學校,普通生活已經被白塔徹底打亂,他回復。
「來。」
對面秒回。
「你最好是真的。」
「老師點名我可不替你。」
李飄雲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用不著。」
手機放下,窗外已經黑了,白塔沒了,但一個新的編號留了下來。D-17,一名十八歲的女孩,五天前還活著,而她讓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記住了一枚黑色徽章,記住了一個自己甚至不會讀的字,鈞,李飄雲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靜。
「那就從你開始查。」
不是於鈞,而是D-17,先找活人,再找名字。這順序,不能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