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烈那飽含殺機與貪婪的通牒在山谷間迴蕩。
這烈火宗宗主本以為,搬出九幽焚天陣這等足以讓尋常元嬰修士聞風喪膽的宗門底蘊,定能讓眼前這老邁的下界散修跪地求饒,乖乖雙手奉上那份點石成金的造化傳承。
然而,李聽安只是端立在滿地枯黃的落葉中,一襲洗舊的玄色法袍在滾滾熱浪中不起半點波瀾。老者那雙深邃的金眸居高臨下地掠過黑岩上的黃烈,眼神中透出的,是一種在看死人般的漠然與譏誚。
這等被全然無視的態度,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黃烈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
「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老東西!」
黃烈眼底的暴戾再無掩飾,他將手中那柄九環赤焰大刀向著半空重重一揮,怒喝出聲。
「全宗聽令!起陣!」
伴隨著這聲暴喝,占據著山谷兩側峭壁以及前後隘口的數百名烈火宗精銳弟子,齊刷刷地變換了手中的法印。那些沾染了本命精血的赤銅火鏡,在火系真元的灌注下爆發出刺目的赤紅光柱。
數百道光柱在山谷上方的半空中交匯重疊,化作一幅繁複古奧的巨大火焰陣圖。
九幽焚天陣,這烈火宗傳承了數千年的護宗底蘊,在這一刻被全盤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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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圖運轉之下,方圓數十里內的火系靈氣猶如受到牽引的江河,向著山谷中央極速倒灌。那原本盤踞在葬天山脈上空的紫黑毒瘴,在這股霸道無匹的高溫炙烤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被盡數排擠到百丈開外。
山谷內部的氣溫驟然攀升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
地面上那些堆積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黑褐色枯枝敗葉,在高溫的烘烤下瞬間化作一層飄揚的飛灰。兩側那些堅硬的黑色岩石表面,開始泛起一層暗紅色的光澤,隱隱有熔化成岩漿的趨勢。
熾熱的火浪在陣圖的催化下,凝聚成實質。
伴隨著一連串震耳欲聾的轟鳴,九條腰身粗壯、長達數十丈的赤色火龍,從那倒扣的火海中分離而出。這些火龍通體由凝練至極的地心真火構成,身軀上的每一片龍鱗都燃燒著跳躍的焰火,栩栩如生,透著一股焚毀萬物的兇悍氣息。
「昂——!」
九條火龍在半空中盤旋交織,發出猶如遠古荒獸般的咆哮。它們那燃燒著烈焰的雙瞳死死鎖定下方的祖孫三人,攜帶著將虛空都要點燃的恐怖威能,從四面八方俯衝席捲而來。
火龍未至,那股足以抽乾空氣中所有水分的窒息感,便已率先降臨。
站在黑岩上的黃烈,看著這遮天蔽日、宛如煉獄般的殺伐景象,胸中的狂妄膨脹到了頂點。
他單手拄著九環大刀,居高臨下地放聲大笑,肆無忌憚地向著下方的李聽安炫耀起這門陣法的蓋世凶威。
「老匹夫,好好品嘗一下我烈火宗的待客之道!」
黃烈的嗓音在火龍的咆哮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這九幽焚天陣乃是我宗歷代祖師耗費心血、引動地脈真火布下的絕殺大局。別說是你這等真元乾涸、苟延殘喘的下界枯骨。便是我中州那些底蘊深厚的元嬰中期大修士,一旦不慎陷入這陣法之中,也休想全身而退!」
這位烈火宗主滿臉皆是勝券在握的獰笑,言辭間儘是將人生殺予奪的跋扈。
「這陣法不僅能焚毀肉身,那火毒更能順著經脈點燃氣海。一時三刻之內,便能將人的骨血連同神魂一併煉作一灘飛灰。你若是現在跪地磕頭,雙手把東西奉上,本宗主還能留你一條殘命。若是再不知好歹,便在這火龍腹中化作塵埃吧!」
面對這等鋪天蓋地的火海席捲與叫囂,粉雕玉琢的小金剛撅起小嘴。男童那雙肉乎乎的小拳頭攥得咯吱作響,身上七彩金光閃爍,正準備施展法天象地變大身軀,去把那幾條礙眼的泥鰍捏碎。
就在小金剛邁出小腳丫的當口,一襲青色布裙的敖聽雪已然上前一步。
「小金剛弟弟,退後些,莫要讓這等粗劣的火氣髒了你的衣服。」
敖聽雪水藍色的眼眸中泛起一抹清冷的寒霜。少女深知爺爺李聽安氣海內金丹正處在破繭成嬰的關鍵當口,需要保留最圓融的底蘊去迎接即將到來的突破。對付這群攔路搶劫的中州賊子,哪裡用得著長輩去損耗分毫真元。
東海龍族那高傲且純正的水系本源,在少女的奇經八脈中奔騰呼嘯。
她反手握緊霜寒長劍的劍柄,清越的劍鳴聲劃破了周遭熾熱的火浪。
敖聽雪腰馬合一,將體內的極寒龍息毫無保留地灌注於長劍之中。劍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玄奧的半圓弧線,一股刺骨的冰寒之氣以她為圓心,向著四周極速蕩漾開來。
「凝!」
少女清冷的嬌喝聲中,周遭空氣中殘存的一絲水分被瞬間抽離、凍結。
一面面厚重如城牆般的幽藍冰盾,在祖孫三人周遭拔地而起。這些冰盾並非尋常的法術凝結,內部流轉著龍族獨有的冰霜法則紋路,每一面都高達十數丈,彼此交織勾連,構成了一座堅不可摧的寒冰堡壘,將外圍那逼人的熱浪強行隔絕開來。
轟!轟!轟!
九條赤色火龍攜帶著排山倒海之勢,接二連三地撞擊在幽藍冰盾的表面。
冰與火的碰撞,在山谷間激盪出令人耳膜生疼的爆鳴。大片大片的白色高溫水汽蒸騰而起,瞬間將整個山谷遮蔽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海之中。
冰盾內部,溫度依舊陰冷如冬。敖聽雪雙手握劍,維持著寒氣輸出,絕美的面龐上透著不退半步的堅毅。
那九條火龍雖然勢頭兇悍,但在龍族本源凝聚的極寒冰盾面前,第一波撞擊並未能將其撞破,只在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淺淺的融化痕跡。
站在黑岩上的黃烈見狀,眉頭微微一皺。他沒料到這看似柔弱的青衣少女,竟然能施展出這等品階極高的冰系法門,硬生生抗住了九幽焚天陣的首輪絞殺。
「負隅頑抗!區區一個女娃,也想憑一己之力抗衡我全宗大陣?」
黃烈冷哼一聲,將元嬰初期的火系真元毫無保留地注入腳下的黑岩之中。兩側峭壁上的數百名弟子見宗主發力,也跟著齊齊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落在赤銅火鏡上。
有了全宗精銳不計代價的真元加持,半空中那幅巨大的火焰陣圖爆發出更為刺目的光芒。
被擋在冰盾外的九條火龍體型再次暴漲一圈,火焰的顏色由赤紅轉為透著幾分妖異的紫紅。火龍張開巨口,噴吐出源源不斷的地心真火,將整座寒冰堡壘團團包裹在內,開始了毫無間斷的持續熔煉。
在陣法威力的極度攀升下,厚重冰盾的劣勢開始顯現。
敖聽雪的修為終究有限,面對一個元嬰大修士加上數百名精銳的陣法合擊,真元的消耗劇烈無比。那幽藍色的冰盾表面,在紫紅火龍的不斷炙烤下,開始出現迅速融化的跡象。
大量的冰水順著盾面猶如瀑布般流淌而下,落在滾燙的地面上化作水蒸氣。冰盾的厚度在肉眼可見地變薄,幾道細微的裂紋在火龍撞擊的著力點上悄然浮現,發出一陣陣令人不安的喀嚓聲響。
少女光潔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握劍的雙手微微發顫,但她那雙水藍色的眼眸中卻不見半分慌亂。
身為龍族遺脈,敖聽雪對天地間靈氣脈絡的走向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直覺。
她一邊將氣海內的極寒龍息源源不斷地填補進冰盾的裂縫中,一邊閉上雙眸,將神識順著周圍蒸騰的水汽向外蔓延,仔細捕捉著九幽焚天陣內部的火系靈氣流動規律。
不過兩三個呼吸的光景,敖聽雪便在錯綜複雜的靈氣交織中,抓住了那絲決定陣法成敗的關鍵線索。
少女重新睜開眼眸,轉過頭,看向一直端立在後方、負手旁觀的李聽安。
「爺爺,這九幽焚天陣看似毫無破綻,實則是靠著地脈火氣強行拼湊起來的死局。」
敖聽雪語速極快,條分縷析地向長輩指出這門宗門大陣的命門所在。
「兩側那些弟子手中的火鏡只是用來聚攏靈氣的外圍屏障。真正支撐這九條火龍運轉的陣眼,並不在半空那幅陣圖上,而是深埋在那黃烈老賊腳底踩著的那塊巨大黑岩之中。那黑岩底下的地心火脈,才是源源不斷為大陣輸送真元的根基。」
少女握緊霜寒長劍,將破陣的思路和盤托出。
「只要能斬斷那黑岩與地心火脈的靈氣勾連,這陣法便會不攻自破。晚輩這就收攏冰盾,給您讓出一條出手的通路來。」
聽完孫女這番精準透徹的陣眼剖析,李聽安深邃的金眸中閃過一抹讚賞。這龍族丫頭不僅天資卓絕,臨陣時的這份冷靜與洞察力,更是難得的好苗子。
大夏雷祖撣了撣洗舊的玄色法袍衣袖。
老者上前一步,那雙歷經歲月滄桑、寬厚粗糙的大手不緊不慢地從袖口中探出。他抬起眼瞼,視線透過冰盾那融化出的細微縫隙,直指黑岩上還在張狂大笑的烈火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