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咳血的喘息聲在空曠的議事大廳內顯得格外刺耳。
這位剛剛還在天工大典上不可一世、手持准靈寶耀武揚威的凌雲劍宗少主,此刻像條被抽去脊樑的死狗般癱倒在紅木椅旁。雙臂經脈寸斷,那引以為傲的青蓮劍火也徹底熄滅。這血淋淋的前車之鑑,就像是一盆刺骨的冰水,將大廳內所有煉器師心頭的貪念澆得乾乾淨淨。
三條極品靈脈的賞賜固然能讓人眼紅髮狂,但那也得有命去拿。連克制邪祟的劍火都會遭到如此慘烈的反噬,這黃粱枕里蘊含的域外毒火與空間法則,已然超出了長生界尋常煉器之道的認知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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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昌端坐在主位上,面容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盯著紫檀木長案上那件不斷向外溢位灰黑霧氣的枯黃殘寶,心頭的焦慮猶如一團烈火在灼燒。宗主定下的時限卡得極緊,斷魂淵那邊的空間通道若是得不到穩固,接引大計便要橫生波折。若是這差事在他手裡辦砸了,回到北域截天山脈,等待他的將是生不如死的懲罰。
「怎麼?剛才在考場上那股子爭強好勝的勁頭都去哪兒了?」李文昌冷厲的目光掃過下方那排紅木大椅,猛地一拍扶手,「百鍊仙城養著你們這群酒囊飯袋,遇到真章便全成了縮頭烏龜?偌大個中州,難道就找不出一個能拿主意的人!」
面對太清閣使者的雷霆之怒,城主趙恆雙腿發軟,恨不得把頭埋進光潔的金磚縫裡。少主陸雲飛也是滿頭冷汗,不敢再像剛才那般冒然推舉替罪羊。
林修齊與兩名紫袍供奉更是眼觀鼻、鼻觀心,連看都不敢看那紫檀木案一眼。
大廳內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除了那黃粱枕裂縫處發出的細微滋啦聲,再無半點聲息。所有人都低著頭,生怕引起李文昌的注意,淪為下一個被那空間毒火廢掉的試驗品。
就在這無人敢應聲、氣氛壓抑到極點的當口。
議事大廳外頭,突然傳來幾聲沉悶的金屬撞擊響動。守在門外的兩名城防軍金丹期精銳,連通報的喊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人像扔破麻袋一般,從門外硬生生丟了進來。兩具穿著赤銅甲冑的身軀在大廳的地磚上滑出老遠,發出一連串沉悶的摩擦聲,當場昏死過去。
吱呀——
兩扇厚重的金絲楠木大門被人從外一把推開。天光順著門縫傾瀉進這陰暗壓抑的大廳,刺得不少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李聽安牽著敖聽雪的手,無視了門檻上的血跡,大步邁入。老者一襲洗舊的玄色法袍在初夏的風中微微拂動,步伐沉穩從容。敖聽雪頭戴粗糙的布紗斗笠,提著青色布裙的下擺,乖巧地跟在長輩身側。
祖孫倆這番大模大樣地闖入,瞬間打破了大廳內的死寂。
「是你!」
癱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趙無極率先看清了來人的面容。他顧不上雙臂的劇痛,雙眼充血,發出一聲猶如夜梟般怨毒的嘶吼。
林修齊等三位主考官也是面色大變。他們萬萬沒料到,這個在考場上用一把破鐵錘砸出極品法器、當眾拂了他們面子的玄袍老叟,竟然敢明目張胆地闖入城主府的議事重地。
「放肆!何人敢擅闖我城主府內殿!」趙恆見狀,為了在李文昌面前表現,立刻大喝一聲,元嬰後期的威壓便要向外釋放拿人。
李聽安對周遭這些色厲內荏的喝罵置若罔聞。
大夏雷祖深邃的金眸越過那群驚愕的中州名流,徑直鎖定了坐在主位上的李文昌,以及那件擱在長案上的黃粱枕。
「聽說你們太清閣遇到了一樁難事,四處抓瞎找人修補個物件。」
老者嗓音醇厚平淡,未曾夾雜半點真元威壓,卻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從容。他邁開步子,順著大廳中央的過道,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去。
「老夫閒來無事,剛好懂些修修補補的手藝。這破枕頭,老夫接了。」
此言一出,大廳內的眾人皆是用看瘋子的眼神看向李聽安。連太清閣獨門的准靈寶劍火都折戟沉沙的要命差事,這個連煉器門道都沒摸清的散修,竟然敢主動湊上來找死。
李文昌坐在主位上,面容陰冷地看著這個不斷走近的玄袍老者,沒有立刻發作。
李聽安腳步不停,藉著這主動請纓的幌子,正大光明地拉近了與這位太清閣特使的距離。距離紫檀木案還剩三丈遠時,老者停下了步子。
通天神目在眼底悄然流轉,璀璨的金光一閃即逝。
在神目的視界中,李文昌那元嬰後期的修為底細被剝得乾乾淨淨。這老小子的氣息確實帶著九玄太清閣特有的凌厲劍氣,但那股真元流轉間卻顯得頗為虛浮。氣海內壁附著著一層化不開的丹藥殘毒,顯然是個靠著海量資源強行餵出來的溫室花朵,空有境界,實戰的底子根本經不起推敲。
老者的目光隨後順勢掃過李文昌的周身。
腰間懸著的那枚青蓮玉牌,材質上乘,內部篆刻著一道高階的觸髮式防禦陣法,足以抵擋元嬰巔峰的全力一擊。左手大拇指上戴著一枚通體幽綠的玉扳指,那扳指散發著微弱的空間波動,必定是存放重要機密的儲物法寶。更深處,李文昌的寬大袖口內還藏著一柄流轉著太陰寒氣的短劍,看氣機走向,是個擅長暗中偷襲的陰損物件。
探明瞭這隻肥羊的成色,李聽安在心底發出一聲冷笑。
這等紙糊的元嬰後期,連讓他拔出打王金鞭的資格都沒有。只要尋個由頭將他帶出這大廳,單憑徒手便能將其骨頭一寸寸捏碎,把那斷魂淵祭壇的情報摳個底朝天。
李文昌並不知曉自己的底牌已被人看穿。他坐在紫檀木椅上,放出神識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李聽安。
當察覺到這老者身上只散發著區區築基初期的真元波動時,這位太清閣特使的臉色瞬間變得比鍋底還要黑。那張陰柔的面龐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不屑與惱怒。
他猛地轉過頭,陰鷙的目光死死盯住站在一旁的趙恆與陸雲飛。
「趙城主,這就是你們百鍊仙城的待客之道?」李文昌怒極反笑,嗓音里透著森寒的殺機,「本使要找的是能修補上古殘寶的煉器名宿,你們竟然放一個築基期的老廢物進來消遣本使!你們真當太清閣的法旨是一紙空文不成!」
趙恆嚇得渾身一個激靈,連忙拱手作揖。
「使者明鑑!這老頭根本不是我城主府的供奉,他是個不知從哪個窮鄉僻壤跑來的瘋癲散修!」趙恆急於撇清關係,轉身指著李聽安破口大罵,「老匹夫,你仗著有幾分蠻力,不僅打傷我城門守衛,還敢在這等場合大言不慚!來人,把他給我拿下,亂棍打死!」
陸雲飛也趕緊附和,將髒水潑得乾乾淨淨。
「李使者,這老傢伙今日在考場上不過是用了些旁門左道的障眼法,連個最基礎的聚靈陣都不會刻。他跑來這裡,分明是譁眾取寵,想借著太清閣的名頭給自己臉上貼金!」
聽著這對父子的落井下石,李聽安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不見半分怒意,反而覺得這場戲越發有意思了。
李文昌抬起手,止住了那些正準備上前拿人的城主府甲士。他從座椅上站起身,目光如毒蛇般鎖定李聽安。
「譁眾取寵,也是要分場合的。」李文昌雙手負在背後,繞過紫檀木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不知死活的散修,「老傢伙,你知不知道這長案上放著的是什麼東西?這可是牽扯我太清閣千秋大計的上古黃粱枕。」
他伸手指了指還癱在地上咳血的趙無極,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剛才那個金丹期的天驕,用了我太清閣賜下的青蓮劍火,都落得個經脈寸斷的下場。你一個築基期的老朽,體內那點可憐的真元連個火星子都打不出來。本使倒是想聽聽,你有什麼憑仗敢在這裡口出狂言,說能修好這件殘寶?」
李文昌步步緊逼,言辭越發狠辣。
「你把這等軍國大事當成兒戲。若是本使讓你去試了,結果你不僅沒修好,反而加重了這法寶的裂痕,你該當何罪?莫說是你這條賤命,便是你身邊那個丫頭,連同你背後的宗門九族,全都得給這黃粱枕陪葬!」
面對這等拿身家性命做要挾的恐嚇,李聽安沒有退後半步。
老者雙手依舊攏在玄色法袍的寬大袖口裡,深邃的金眸迎上李文昌那陰鷙的視線。
「太清閣的使者,好大的威風。」
李聽安嗓音醇厚平淡,未受半點威壓影響。他看了一眼那件不斷向外溢位灰黑霧氣的殘寶,語氣中透著一股手到擒來的從容與譏誚。
「老夫既然敢站在這裡,自然是有保全這破枕頭的本事。你說的那些後果,用不著拿來嚇唬老夫。煉器講究個心誠手穩,若是被你這等聒噪的犬吠亂了心神,那才是真要誤事。」
老者話鋒一轉,直接將計就計,給這李文昌下了一個套。
「這黃粱枕里的門道,老夫一眼便看穿了。不過是個調和陰陽、縫補空間裂隙的細活罷了。只是這大廳里人多眼雜,一群庸才在這兒指手畫腳,敗了老夫的興致。你若是真急著要用這物件,便帶上這殘寶,隨老夫找一處僻靜的偏殿。老夫親手把它給你補全乎了。」
這番要求,聽在旁人耳里,簡直是囂張到了極點。一個築基期的散修,不僅罵了全場的煉器名宿,還敢對太清閣特使發號施令。
大夏雷祖自然看出了對方眼底泛起的那抹殺意,但他渾不在意。只要這特使脫離了眾人的視線,那便等同於一腳踏進了大夏的審訊室,到時候有的是法子讓這頭中州的蠢豬把斷魂淵的秘密吐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