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鍊仙城東門外,狂風捲起漫天塵沙。
長達百丈的青蓮破空舟猶如一頭降世的巨獸,帶著壓迫感極強的青色劍氣,穩穩懸停在寬闊的白玉迎賓台上。飛舟下方篆刻的防禦陣紋噴吐出凌厲的真元氣流,將周遭那些靠得稍近些的散修吹得東倒西歪,連站立都成了難事。
伴隨著沉悶的機關摩擦聲,飛舟側面的青銅艙門轟然向外開啟。
兩排身披青金甲冑、手持利劍的太清閣護衛魚貫而出,在艙門兩側列開陣勢。緊接著,一名面容枯槁、渾身散發著腐朽與暴戾氣機的灰袍老者緩步走出。這老者周身縈繞著半步化神期的恐怖靈壓,每踏出一步,迎賓台上的白玉地磚便會生出一片細密的蛛網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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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正是太清閣內門執法三長老,枯劍老祖。
枯劍老祖那雙陰鷙的眸子掃過下方迎接的人群,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冷哼。他本就對這種拋頭露面的差事不感興趣,若非宗主下了死命令要找人修補那件陣法樞紐,他才懶得來這烏煙瘴氣的煉器之城。
「接風洗塵的虛套子免了,給老夫找個清靜的下榻之處。剩下的瑣事,讓文昌去辦。」枯劍老祖嗓音沙啞如破鑼,丟下這句話後,便在幾名親信的簇擁下,化作一道黑色劍光,徑直朝著仙城內那座早已清空的攬月閣飛掠而去。
主事的老祖一走,飛舟艙門內再次走出一名面容陰柔、穿著月白色錦緞道袍的中年男子。
這男子腰間懸著一枚代表太清閣使者身份的青蓮玉牌,修為已達元嬰後期。他便是負責此次具體差遣、專替太清閣干髒活的特使,李文昌。
百鍊仙城城主趙恆,一位鬚髮皆白、修為同樣在元嬰後期的地頭蛇,此刻正帶著少主陸雲飛與一眾城主府高層,恭恭敬敬地站在迎賓台最前方。見枯劍老祖離去,趙恆趕忙向前邁出兩步,滿臉堆笑地迎向走下舷梯的李文昌。
「仙城城主趙恆,率犬子云飛及府內供奉,恭迎李使者大駕。」趙恆姿態放得極低,連拱手的幅度都比尋常大了幾分,「府內早已備下薄酒,還請使者賞光……」
「趙城主,接風宴便不必擺了。」
李文昌抬起手,毫不客氣地打斷了趙恆的客套。他那張陰柔的臉龐上透著頤指氣使的傲慢,目光冷冷地在城主府眾高層臉上掃過。
「本使此番前來,可不是為了品嘗你們百鍊仙城的酒水。宗主有法旨在先,事態萬分緊急,容不得半點耽擱。」李文昌手腕翻轉,從袖中取出一軸散發著化神威壓的金絲捲軸,單手托在胸前。
見太清閣法旨現身,趙恆與陸雲飛等人哪敢有半分遲疑,立刻低頭斂目,擺出洗耳恭聽的恭敬模樣。
「傳宗主法旨。」李文昌嗓音陡然拔高,語氣中透著不容違逆的霸道,「即刻起,百鍊仙城內所有七品以上的煉器師,連同今日在天工大典上拔得頭籌的名宿新秀,必須全數交由本使差遣。誰敢抗命推諉,便等同於挑釁我九玄太清閣的威嚴,定斬不饒!」
這番蠻橫的徵調令,讓趙恆麵皮微微一抽。仙城靠著這些煉器師撐門面,如今太清閣一句話便要將人全盤端走,這分明是把仙城當成了自家的後院作坊。但他心中縱有萬般不甘,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
「使者息怒,這交人自然是理所應當的。」趙恆賠著笑臉,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只是不知太清閣布下這等大陣仗,是需要鍛造何等驚世駭俗的陣法或是神兵?老朽也好讓城內的名宿們有個準備。」
李文昌將法旨收回袖中,眼底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焦慮。
「不是鍛造,是修復。」他冷眼看著趙恆,吐出了這次任務的底線,「我宗門重地內,有一件名為『黃粱枕』的上古殘寶出了岔子。這件法寶關係到太清閣一樁極大的謀劃,決不容有失。只要你們仙城的煉器師能將此物修補完好,宗主許諾,不僅會賞下三條極品靈脈,更會破格讓百鍊仙城成為太清閣的內門附屬,受我宗門萬世庇護。」
胡蘿蔔加大棒的手段,被李文昌玩得爐火純青。
趙恆聽到那三條極品靈脈與內門附屬的許諾,眼中的貪婪瞬間壓過了剛才的屈辱。他立刻轉頭看向身後的少主陸雲飛。
「雲飛,速速去傳令!把林修齊等三位主考供奉,還有今日大典前十名的煉器天驕,悉數請入城主府議事大廳!半個時辰內,若有人不到場,就地拿下!」
城主府的甲士們聞風而動,如狼似虎地散入仙城各處。
半個時辰後。
城主府腹地那座寬廣威嚴的議事大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大廳兩側擺著兩排紅木大椅。今日在天工大典上出盡風頭的凌雲劍宗少主趙無極、雲家少主雲千羽,以及鐵鼎宗的雷震等人,皆端坐在其上。百鍊仙城首席大師林修齊帶著兩名紫袍供奉坐在最前方,個個面色凝重,如履薄冰。
大廳正中央的主位上,坐著的並非城主趙恆,而是那位太清閣的特使李文昌。趙恆與陸雲飛只能像個陪客般站在下首,伺候局勢。
就在這守衛森嚴的大廳屋頂上方。
李聽安施展五行遁術中的木遁,將自身氣息與這棟數百年的金絲楠木建築完美融為一體。老者與敖聽雪隱匿在雕花橫樑的陰影中,神醫華佗的造化清氣將兩人的氣機鎖得滴水不漏。下方的元嬰期修士們毫無察覺,反倒讓李聽安藉著見聞色霸氣,將大廳內的言語聽得一清二楚。
「既然人都在這兒了,本使便開門見山。」
李文昌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下方那群戰戰兢兢的煉器師。他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個長約尺許、非金非木的物什,將其小心翼翼地擱在面前的紫檀木長案上。
「這便是需要諸位出手修補的黃粱枕。」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在那件法寶之上。
那枕頭通體呈現出一種衰敗的枯黃色,表面布滿了宛如龜甲開裂般的密集紋路。一絲絲灰黑色的詭異霧氣,正順著那些裂縫不斷向外溢位。這霧氣中夾雜著極其濃烈的空間扭曲感與腐蝕神魂的太陰毒火。尋常修士只是多看兩眼,便會覺得識海一陣恍惚,彷佛隨時會被拉入無盡的夢魘深淵。
屋頂上的李聽安開啟通天神目,視線穿透瓦片,直勾勾地盯著那所謂的黃粱枕。
神目運轉之下,這殘寶的底細在老者眼中無所遁形。這根本不是什麼安神養魂的法器,而是一件用來穩固跨界空間通道、遮蔽天機感知的定界陣眼。那灰黑色的霧氣,分明就是從天外邪魔老巢滲漏過來的域外魔氣。
太清閣急吼吼地跑來找人修補這玩意兒,顯然是後山斷魂淵那邊的接引祭壇出了大亂子。這空間樞紐若是崩了,他們勾結天外邪魔的通道便會坍塌,萬年的謀劃便要竹籃打水一場空。
下方大廳內,林修齊作為首席大師,硬著頭皮上前兩步,探出神識去查驗那黃粱枕的破損情況。
神識剛一觸碰那些裂縫中的灰黑霧氣,林修齊便如遭雷擊,悶哼一聲連退三步,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李使者……這法寶的傷痕,非同小可啊。」林修齊抹去額頭的冷汗,嗓音里透著深深的忌憚,「這黃粱枕內部承載了遠超長生界位面界限的空間法則。這裂痕,是被一種極其霸道的虛空亂流生生撕開的。更要命的是,裡頭那股灰黑色的毒火已經深入了法寶的材質核心。」
趙無極坐在下首,見林修齊這等老前輩都吃了癟,心底也犯起了怵。他剛剛拿到天工大典的魁首,本想藉機在太清閣使者面前賣弄一番,此刻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李文昌皺起眉頭,臉色陰沉了下去。
「本使帶你們來,不是聽你們訴苦的。本使只要修復的方案!」李文昌拍了拍紫檀木案,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殺機,「你們這麼多中州的煉器名宿,難道連個修補的法子都拿不出來?」
大廳內一片死寂,眾煉器師面面相覷。
面對這太清閣的逼問,另一名紫袍供奉只能硬著頭皮出聲分析起這殘寶的難點。
「使者明鑑。要修復此等空間法器,難如登天。」供奉指著那些裂痕,條分縷析地剖析起來,「首先,那灰黑色的毒火如同附骨之疽,尋常的火法根本無法將其剔除。若用猛火強攻,勢必會引爆法寶內部殘存的空間法則,導致黃粱枕當場炸裂成虛無。」
雷震在一旁忍不住插了句嘴。
「那若是用雷法或者極寒之物,強行將那毒火震碎或是凍住呢?」
林修齊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莽撞的提議。
「行不通的。雷法過於狂暴,這黃粱枕本就處在崩潰的邊緣,一記雷法下去,只會加速它的解體。極寒之物倒是能暫時壓製毒火,可這法寶的材質非金非木,一旦受寒,裂痕處便會收縮僵死,再難用空間靈材去進行縫合。」
林修齊嘆了口氣,給出了一個幾乎無法達成的修復條件。
「想要將此物修補完好,必須得有一種手段,能以潤物細無聲的巧勁,避開脆弱的空間法則,從微觀層面將那些毒火一點點剝離。隨後,還需有絕頂的造化之力,將極陰與極陽的材料完美調和,重新縫補那些斷裂的紋路。這等登峰造極的手法,莫說咱們百鍊仙城,便是放眼整個長生界,怕也是無人能辦到啊。」
聽完這番診斷,趙恆與陸雲飛的心直往下沉。那極品靈脈的許諾眼看就要成了泡影,若是惹惱了太清閣,城主府怕是還得吃不了兜著走。
李文昌的面龐徹底扭曲,元嬰後期的靈壓在議事大廳內肆無忌憚地爆發開來。
「一群飯桶!百鍊仙城號稱煉器聖地,竟然連一件殘寶都束手無策!」李文昌一把攥住那黃粱枕,惡狠狠地掃視著下方的眾人,「本使給你們一天的時間。若是一天後還拿不出可行之法,這大廳里的所有人,包括你們城主府,全都準備承受太清閣的怒火吧!」
大廳內的氣氛降至冰點,那些心高氣傲的名門天驕們此刻皆如寒蟬般噤若寒聲,深感大難臨頭。
隱匿在屋頂橫樑陰影中的李聽安,看著下方這群急得如熱鍋螞蟻般的長生界庸才,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盡在掌握的譏誚。
林修齊口中那套難如登天的修復條件,在太乙真人那煉器宗師的手段面前,簡直是量身定製的一般。物理震盪剝離雜質,造化清氣縫合極陰極陽,這不正是老夫在考場上玩剩下的手藝麼。
大夏雷祖在心底發出一聲冷笑。太清閣這李文昌既然急著要修復陣眼,那這舌頭便算是主動把脖子伸到老夫的刀刃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