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聽安探入豹皮囊的大手,並未掏出什麼珠光寶氣的天材地寶。老者手腕翻轉,將那塊昨夜在坊市偏僻巷口淘換來的焦黑石頭穩穩擱在了方台的青石砧板上。
這塊天外隕石表面布滿風化留下的蜂窩狀孔洞,看著就像是一塊在泥潭裡漚了百年的爛煤渣。它身上沒有逸散出半分靈氣光暈,與周遭那些參賽者檯面上爭奇鬥豔的極品原礦相比,顯得寒酸且格格不入。
站在右側不遠處的趙無極,手裡還提著那柄不可一世的准靈寶青雷劍。他瞥見李聽安拿出的物什,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猖狂的譏笑。
「本少主當你要憋出個什麼驚世駭俗的底牌,原來是你昨夜被本少主用一萬靈石嚇退後,死皮賴臉硬買下的那塊廢石!」
趙無極用劍尖指著那塊焦黑隕石,語氣里滿是報復的快意與鄙夷。
「這等被地脈火毒燒成了空殼的渣滓,連凡俗鐵匠鋪都嫌脆。你莫不是窮瘋了,打算拿這種破銅爛鐵來應付今日的決賽?真當城主府的供奉們都是瞎子不成!」
主考官法台上。
領頭的紫袍供奉正撫著長須,等著看這玄袍老者的笑話。他們三個得了陸雲飛的密令,早就在那青石方台下的聚靈陣里動了手腳。只要這老者敢結印引動地心火脈,倒灌的陰毒廢氣便會當場將其爐鼎炸得粉碎。
可如今,這老叟把一塊爛石頭往砧板上一扔,連生火的法訣都沒捏半個。這反常的舉動,讓紫袍供奉的眼角不由得一陣抽搐。滿盤算計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他心生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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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在上的觀戰席內。
敖聽雪端坐在造化清氣撐起的屏障中。少女水藍色的眼眸透過斗笠的布紗,將主考官法台上那三個供奉面部表情的細微變化盡數收入眼底。看著那幫人吃癟的神色,她心中瞭然,爺爺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已然讓這群心懷鬼胎的地頭蛇亂了陣腳。
內場方台前。
李聽安對周遭的犬吠充耳不聞。老者壓根就沒打算在這塊廢石頭上浪費他那珍貴的雷紋紫金與冰魄石。今日這天工大典,不過是給這幫井底之蛙上的一堂識字課,用來打趙無極那種溫室花朵的臉,光憑這塊天外隕石便已是綽綽有餘。
老者伸出那寬厚粗糙的大手,隨意地拿起了放置在方台角落裡的生鐵鍛造錘。這把錘子本是城主府統一配發給參賽者敲打粗坯用的基礎工具,用料極差,連下品法器都算不上。
「不生爐子,直接拿鐵錘砸?這老頭是失心瘋了不成?」
周圍幾名正在小心翼翼刻畫陣紋的世家子弟,看到這一幕,紛紛露出看傻子般的眼神。深海寒鐵那等水系礦石徒手捏一捏倒也罷了,這焦黑的石頭一看便知堅硬無比,不經烈焰熔化便強行鍛打,只會落得個鐵錘斷裂、礦石崩碎的下場。
面對這群俗人的質疑,李聽安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不見半分波瀾。
白鬍子愛德華·紐蓋特的物理震盪法則,在老者的四肢百骸中轟然運轉。原本看著乾瘦的身軀內,彷佛有一頭遠古荒獸甦醒,氣血奔騰的聲音猶如江河咆哮。
李聽安單手握著那柄粗糙的生鐵錘,腰馬合一,迎著青石砧板上的天外隕石,高高舉起,隨後毫不留情地一錘砸下。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石撞擊聲在升龍廣場上空炸響。這聲音猶如九天之上劈落的悶雷,直接穿透了周遭那數百座方台呼嘯的風箱聲。
伴隨著這驚天動地的一錘。
狂暴的震盪波順著錘頭灌入天外隕石內部。那肉眼可見的空氣波紋呈環形向外橫掃,逼得相鄰幾座方台上的參賽者連退數步,險些穩不住身形。
刺目的火星從砧板上轟然濺起,宛如一場絢爛的流星雨。
那些飛濺而出的,根本不是尋常打鐵時的鐵屑,而是被震盪法則強行剝離出礦石表面的星空廢渣與地脈火毒。這些細碎的殘渣裹挾著恐怖的高溫,落在周圍的青石板上,瞬間燒出一個個焦黑的深坑,散發出刺鼻的硫磺氣味。
正在左側方台上洋洋得意的雷震,被這聲巨響震得氣血翻騰。這位鐵鼎宗的少主瞪大了眼睛,看著李聽安那揮錘的姿態,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
雷震自幼苦練雷音鍛骨錘法,對力量的掌控自認同輩無敵。但在看到老者這一錘後,他引以為傲的底氣瞬間崩塌。
沒有花哨的真元流轉,沒有藉助錘身陣法的加持。那是一種純粹到了極致、將肉身力量與暗勁完美糅合的發力法門。那一錘落下的角度、力道以及震盪頻率,精準地順應了礦石內部最為脆弱的雜質脈絡。
「這……這是什麼錘法!這等大開大合卻又細緻入微的控制力,我爹練了一輩子也做不到啊!」雷震喉嚨發乾,連手裡的紫金重錘都快握不住了。
李聽安並未停歇。老者手腕翻轉,手中的生鐵錘化作一團殘影,宛如狂風驟雨般接連砸下。
當!當!當!當!
打鐵聲響成一片,猶如千軍萬馬在疆場上擂動的戰鼓。每一錘落下,火星便更為熾烈一分。那塊焦黑的天外隕石在暴風驟雨般的錘擊下,外層那堅不可摧的風化包漿寸寸崩裂,被震盪力量無情地碾成粉末。
隨著雜質的剝離,隕石內部隱藏的絕頂造化終於展露真容。
一團紫白色的星空雷光,猶如被囚禁了萬載的怒龍,衝破了焦炭的束縛。狂暴的雷霆之力在青石砧板上肆意跳躍,細密的電弧順著石台蔓延,將周遭數丈內的空氣都電解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這並非長生界地心孕育的凡俗雷電,而是帶著浩瀚星空氣息的天外雷霆。
看到這紫白雷光現世,趙無極臉上的嘲弄瞬間凝固。他這輩子見過的極品雷系材料不知凡幾,但他很清楚,自己剛才煉製青雷劍所用的青金石,在這團星空雷光面前,簡直就像是螢火蟲撞上了皓月。
「這破石頭裡,竟然藏著這等絕世雷胎!」趙無極嫉妒得面容扭曲,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在滿場修士震撼的目光中,李聽安的錘法愈發凌厲。
老者不僅在剝離雜質,更是在為這塊天外奇材塑形。
在這長生界,煉器師們評判一件法寶的高低,往往看重器胚上篆刻了多少繁複的陣紋。那些世家子弟手持精密的刻刀,耗費數日心血,用真氣一筆一划地在法寶表面描摹聚靈陣、鋒銳陣,生怕出了一絲差錯。
但在太乙真人這等煉器大宗師的眼中,那種畫地為牢的死板陣紋,不過是給法寶套上的枷鎖。
真正的造化,是順應天地自然。
李聽安沒有去用真氣刻畫任何一道人為的陣紋。他憑藉著對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那雷霆法則的透徹理解,將天道雷霆的氣韻貫注於錘身之上。
每一次錘擊,高頻的震盪波便會引導著那團紫白色的星空雷光,順著隕石內部殘存的天然脈絡遊走。在接連不斷的千萬次捶打中,那些原本無序狂暴的雷霆之力,被強行梳理成了一道道渾然天成的雷霆陣紋。
這些陣紋並非浮於表面,而是如同人體的奇經八脈一般,深深紮根在器胚的最核心處。
它們不需要修士注入海量的真元去催動,因為這些天然陣紋本身的構造,便是一個完美的引雷中樞。只需將其祭出,這件法寶便能直接跨越位面屏障的阻隔,引動九天之上的風雷,化作最為狂暴的天道神罰。
錚——!
伴隨著最後極為沉重的一錘落下。
那團跳躍的紫白雷光猛然向內收斂,一切刺目的光暈與飛濺的火星在剎那間歸於平靜。
升龍廣場內場東側,出現了一陣詭異的死寂。
李聽安隨手將那柄被高溫燙得通紅、幾近報廢的生鐵鍛造錘丟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哐當」聲響。
青石砧板的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件剛剛鑄造成型的極品法器。
那是一柄造型粗獷古樸的短柄鐵錘。
雷光錘出世。
它沒有趙無極那柄青雷劍沖天而起的浩大聲勢,也沒有五彩斑斕的寶光縈繞。錘身表面呈現出一種歷經滄桑的深沉暗紫色,沒有任何華麗的鎏金雕花,甚至連打磨的痕跡都顯得頗為粗糙,看著就像是路邊鐵匠鋪里隨便敲出來的一個黑鐵疙瘩。
若是單看這其貌不揚的外表,沒人會把它和極品法器聯絡在一起。
然而,當這柄古樸無華的雷光錘靜置在砧板上時,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壓,卻猶如實質般向著四面八方緩緩蔓延開來。
那是一種直面天地審判的窒息感。
在場的所有修士,無論是金丹期的世家天驕,還是觀戰席上那些元嬰期的老怪,此刻都覺得胸口彷佛壓了一塊巨石。他們敏銳的神識能夠清晰地捕捉到,在那暗紫色的錘體內部,隱隱有著滾滾的風雷之聲傳出。那聲音低沉綿長,就像是一頭遠古雷獸在深淵中沉睡時的呼吸,一旦甦醒,必將毀天滅地。
不可思議的異象,在趙無極的手中應驗了。
這位凌雲劍宗少主正死死攥著那柄不可一世的准靈寶青雷劍。但就在雷光錘成型的瞬間,原本清越長鳴的青雷劍,彷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劍鳴聲戛然而止。
劍身表面流轉的那些細密雷弧,如同見到了老祖宗般瑟瑟發抖。整柄長劍在趙無極的掌心中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慄著,發出一陣陣恐懼的哀鳴,甚至連劍身上篆刻的那朵太清閣青蓮劍火虛影,都在這股雷霆威壓的沖刷下黯淡了下去。
品階的差距,在血脈與本源的絕對壓制面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極品法器,竟然在氣場上,硬生生壓得一件准靈寶抬不起頭來。
「這……這怎麼可能!一把破錘子,怎麼可能壓得住本少主的青雷劍!」
趙無極雙手死死握住劍柄,企圖用真元強行安撫飛劍的躁動,卻無濟於事。他那張白淨的臉龐漲得通紅,眼中滿是無法接受的癲狂。
全場數萬名看客在此刻鴉雀無聲。所有人看著那柄古樸的雷光錘,再看看那個負手立於方台前的玄袍老者,只覺得之前對這「野路子」的嘲笑,全都化作了無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了他們自己的臉上。
李聽安並未去理會周遭那些呆若木雞的目光。
大夏雷祖撣了撣玄色法袍的衣角,緩緩轉過身,將那雙深邃無垠的金眸,直直投向了正前方那座高高在上的主考官法台。
老者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睥睨天下的冷傲,嗓音醇厚平淡,卻清晰地傳遍了升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上面的幾個主考官。老夫這手裡的粗活算是趕完了。」
李聽安指了指砧板上那柄風雷暗蘊的雷光錘,語氣中透著不容違逆的霸道。
「滾下來,給老夫過過眼。看看這把錘子,夠不夠得上你們那頭名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