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官法台上，三名身披紫色煉器長袍的供奉臉色鐵青。他們奉了百鍊仙城少主陸雲飛的密令，早就暗中改動了甲字一百零八號方台下的聚靈陣氣機，只等著那玄袍老者引火倒灌、炸爐出醜。
誰曾想，對方根本不按長生界的常理出牌。不用地火，不結法印，單憑一把生鐵鍛造錘，硬生生砸出了一件威壓駭人的法器。
這等不講道理的造化手段，讓三名供奉心底發寒。
聽到李聽安那毫不客氣的呵斥，領頭的長須供奉眼角抽搐了幾下。他強壓下心頭的惱怒，帶著另外兩人腳踏虛空，落在了那座青石砧板前。
三人湊近那柄暗紫色的雷光錘，目光在錘身上快速掃過。身為元嬰期的煉器名宿，他們的眼力自然不差。那錘體內斂的風雷之音，以及順著礦石天然脈絡生成的雷霆陣紋，皆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大道氣韻。這等順應天地的傑作，遠超他們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人工雕琢之物。
可城主府的命令猶如利刃懸頸，昨日何貴祥總管被打成重傷的慘狀還歷歷在目。今日若是讓這落魄散修奪了魁，他們這幾張老臉便得被陸雲飛扒下來。
長須供奉眼底閃過一抹陰狠的決斷。他強行移開視線，換上了一副高高在上、雞蛋裡挑骨頭的冷傲神情。他甚至沒有伸手去掂量那雷光錘的分量，便轉身背對方台，面向全場十幾萬看客，朗聲給出了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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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質粗劣，工藝粗鄙！簡直是暴殄天物！」
長須供奉的嗓音在真元的加持下，蓋過了升龍廣場的喧囂，「這件錘類法器，通體未曾使用半點靈火熔煉，亦無半道人為刻畫的聚靈陣紋。這等物件，不過是仗著天外隕石本身自帶的一點雷霆底蘊，靠著蠻力硬砸成型罷了，毫無煉器宗師的技法可言！」
旁邊的胖供奉心領神會，立刻出言附和，將黑白顛倒的把戲演到了極致。
「不錯！煉器一途，貴在精雕細琢，奪天地造化。」胖供奉指著那粗糙的錘面，大肆貶低，「你這粗製濫造之物，雖然僥倖成型，但品階堪堪只到了極品法器。未曾引動天地靈氣生出器靈意識，連准靈寶的門檻都未曾摸到，談何頭名彩頭？」
第三名供奉更是直接蓋棺定論，將李聽安的心血踩進泥潭。
「天工大典考的是煉器底蘊與陣法造詣，不是凡俗鐵匠鋪里的打鐵手藝。這把錘子，雖有幾分兇悍的氣象，但歸根結底只是個外強中乾的死物，難登大雅之堂。本場評分，墊底！」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環形觀戰席上的看客們面面相覷。他們剛才確實感受到了一股壓抑的風雷威壓，但在這長生界，幾位元嬰期主考官的話便是煉器界的金科玉律。既然權威供奉都說了是仗著材質取巧、品階不足，那便肯定是中看不中用的殘次品。
「我就說嘛，那老頭只會耍蠻力，連火都不生，怎麼可能煉出好寶貝！」
「極品法器而已，剛才那點威壓，估計也就是天外隕石里殘留的雷氣爆發了一下，虛張聲勢罷了。」
質疑與嘲笑的聲浪再次在廣場上湧起，牆頭草般的散修們迅速倒向了評委定下的論調。
相隔不遠處的趙無極聽到這個判決，整個人就像是三伏天飲了冰泉般通體舒泰。他那柄剛才還被壓製得哀鳴顫抖的青雷劍，此刻彷佛也成了「神物自晦」的佐證。
長須供奉沒有理會場下的嘈雜，大步流星地越過李聽安的方台，走到了趙無極的面前。
他看著那柄流轉著青色光暈與細密雷弧的長劍，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甚至彎下腰仔細端詳了片刻。
「趙少主這柄青雷劍，完美融合太清閣青蓮劍火，陣紋繁複精妙，劍意凌雲，品階已然超脫凡俗，踏入准靈寶之境。」長須供奉轉過身，高舉右臂，大聲宣布，「老朽代表城主府與天工大典評審，判定此劍為今日大賽當之無愧的魁首！趙少主，名列榜首！」
隨著「魁首」二字落下，升龍廣場內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喝彩與逢迎聲。
剛才還被准靈寶出世打擊得抬不起頭的那些世家子弟，此刻紛紛收起失落，滿臉堆笑地圍攏到趙無極身旁，馬屁如潮水般湧來。
「恭喜趙少主拔得頭籌！這青雷劍定能揚名中州！」
「名門底蘊，果真非同凡響。哪是那些靠著蠻力打鐵的鄉野村夫能比擬的！」
雲千羽與雷震也湊上前去拱手道賀。在這名門正派的圈子裡，捧高踩低是生存的鐵律。趙無極背靠九玄太清閣，如今又奪了天工大典的魁首，自然是他們結交巴結的物件。
趙無極被簇擁在人群中央，握著那柄恢復了光澤的青雷劍，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他享受著這份眾星捧月的虛榮，先前的疲憊與恥辱一掃而空。
他撥開身前恭維的世家子弟，轉過頭，將那充滿嘲弄與輕蔑的目光直直投向孤零零站在方台前的李聽安。
「聽見了嗎，老匹夫！」
趙無極毫不掩飾眼底的小人得志，用劍尖遙遙指著老者，放聲大笑。
「城主府的供奉大師們火眼金睛，豈會被你那點虛張聲勢的障眼法給矇騙？一把連陣紋都沒有的極品法器，也配跟本少主的青雷劍相提並論？連給本少主提鞋都不配！你今日名落孫山，便是咎由自取！」
他邁開步子，在眾人的簇擁下向前走了兩步，姿態囂張跋扈到了極點。
「昨夜在坊市里，你仗著點旁門左道的暗器手段偷襲傷人，還敢對太清閣大放厥詞。今日在這煉器台上，沒了那些下三濫的把戲，你便原形畢露了吧！本少主早說過，要讓你在這萬眾矚目之下身敗名裂！」
看台高處。
敖聽雪隔著造化清氣屏障，看著下方這荒謬絕倫的一幕，氣得白皙的面頰泛起紅暈，雙拳緊緊握住。
這幫中州名門正派，竟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睜著眼睛說瞎話，把黑的說成白的。那評委的險惡嘴臉與趙無極的小人得志，讓她對這長生界虛偽的規則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李聽安，卻比任何人都要平靜。
大夏雷祖雙手攏在洗舊的玄色法袍袖口裡，深邃的金眸看透了這群跳樑小丑的拙劣表演。城主府既然打算撕破臉皮玩這種壓分的黑哨，那他也就沒有必要再給這天工大典留什麼遮羞布了。
老者發出一聲醇厚平淡的嗤笑。
這笑聲不大，卻帶著直擊靈魂的穿透力，硬生生壓過了全場的嘈雜與喝彩。
「極品法器，不及准靈寶？」
李聽安邁開沉穩的步子，繞過青石方台。他探出寬厚粗糙的大手，一把將砧板上那柄暗紫色的雷光錘抓在掌心。
他並未去爭辯那些關於人工陣紋與品階評定的廢話，而是直指這幫長生界修士那虛偽空洞的軟肋。
「老夫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聽說，評判一件兵刃的好壞，不是看它上陣殺敵的破壞力，而是看它表面雕了多少朵花，套了幾個虛有其表的名頭。」
老者手持雷光錘，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浮現出睥睨天下的冷傲。那雙金眸猶如出鞘的利刃，直逼那三名道貌岸然的紫袍供奉。
「你們這群拿著城主府俸祿的老狗，閉著眼睛指鹿為馬的本事倒是一流。既然你們口口聲聲說這柄劍是魁首，是准靈寶，說老夫這錘子是難登大雅之堂的死物。」
李聽安話鋒一轉，手中的雷光錘驟然抬起，遙遙指向正沉浸在魁首美夢中的趙無極。
「那便別玩這些嘴皮子上的虛花樣。咱們拿真刀真槍來說話。」
老者的嗓音猶如滾滾悶雷，帶著不容違逆的壓迫感，在這百鍊仙城的中心炸響。
「小子，你若真覺得手裡那根華而不實的繡花針是個寶貝。那便拔出你的劍，跟老夫這把所謂的極品法器碰一碰。看看是你那吹出來的准靈寶硬，還是老夫砸出來的破鐵結實。」
老者右臂微抬，漆黑的錘首直指前方那群虛偽做作的名門天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