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高台上,敖聽雪安靜地端坐在造化清氣撐起的屏障內。少女水藍色的眼眸一眨不眨,視線猶如兩柄出鞘的利劍,牢牢鎖定在主考官法台上那三名正在互換眼色、交頭接耳的紫袍供奉身上。這幫城主府養著的鷹犬,只要敢有什麼見不得光的腌臢動作,她定會第一時間向下方傳訊。
而在升龍廣場的內場,熱火朝天的煉器比拼已然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李聽安大袖一揮,將城主府配發的那些摻了地脈廢渣的劣質原礦盡數掃落台下。老者並未急著從豹皮囊中取出昨夜淘換來的極品輔料,而是雙手攏在寬大的玄色袖口裡,姿態閒散地端立在青石方台前。
大夏雷祖心底跟明鏡似的,今日這決賽的主角,不僅是他這個打算砸場子的過江龍,更有那些憋足了勁想要一鳴驚人的中州天驕。既然那太清閣的三長老還要等些時辰才會入城,老夫便先看看這群長生界的溫室花朵,到底能玩出什麼花樣。
相隔不遠處的方台前,凌雲劍宗少主趙無極正死死盯著李聽安掃落礦石的舉動。
見這玄袍老頭站在那裡遲遲不開爐,趙無極只當對方是被今日決賽不允許徒手提純的規矩給難住了。他昨夜在坊市巷口丟盡了顏面,那股屈辱感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今日,他不僅要煉出絕世神兵奪下頭魁,更要在這萬眾矚目之下,將這窮酸散修的驕傲踩成粉末。
「野路子終歸是野路子,沒了蠻力,便連生火的門道都摸不著了。」
趙無極發出一聲滿是嘲弄的冷笑,隨後收斂心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的案台上。
雖說昨夜沒能搶到那塊天外隕石,但他儲物袋裡的家底依舊豐厚得令人咋舌。他手腕一翻,三件散發著濃郁靈氣波動的極品靈材依次排列在桌面上。
一塊散發著刺目電光的北海青金石,一截布滿雷擊紋路的百年雷鳥趾骨,以及一小瓶從火山深處提煉而出的地心火晶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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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樣物件,隨便拿出一件都足以讓外頭的散修搶破頭。但在趙無極眼裡,這不過是用來承載太清閣無上造化的基礎容器。
「今日便讓你們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開開眼,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名門底蘊!」
趙無極雙手在胸前飛快變幻,結出一個繁複古奧的法印。
隨著法印成型,他張開闊口,一股青色的真元從氣海中噴涌而出,落在方台中央。
轟!
一團呈現出純正青色的奇異火焰騰空而起。這火焰並非尋常地火那般熾熱狂暴,火苗跳躍間,竟然凝聚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色蓮花虛影。火焰現世的瞬間,周遭空氣中的溫度不升反降,一股凌厲無匹、彷佛能切開虛空的劍意,順著火光向四周蕩漾開來。
「那……那是九玄太清閣的獨門秘傳!」
觀戰席上,一名見多識廣的散修名宿霍然起身,指著那團青蓮火焰,聲音激動得發顫。
「青蓮劍火!傳聞這等靈火乃是太清閣化神老祖採集九天罡風與地心冷焰糅合而成,火中藏劍,銳不可當!這凌雲劍宗的少主,竟然得到了太清閣如此厚賜!」
聽到這番驚呼,全場十幾萬名看客頓時沸騰起來。無數道充滿敬畏與艷羨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在趙無極的方台上。
在這萬眾矚目之下,趙無極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冷傲地揚起下巴,雙掌向前平推。
那朵青蓮劍火在半空中轟然綻放,化作一張青色的火焰巨口,將青金石、雷鳥趾骨與地心火晶一併吞沒。
這青蓮劍火不僅溫度奇高,其內蘊含的劍意更是化作無數把無形的微型刻刀,在熔煉礦石的同時,順勢切開了靈材內部那些難以調和的靈氣壁壘。原本屬性有些衝突的雷氣與火脈,在這等霸道靈火的強行壓制下,開始乖乖地交織融合。
時間在風箱的呼嘯與靈火的炙烤中悄然流逝。
日頭逐漸爬上中天,又緩緩西斜。升龍廣場內的熱浪烤得許多參賽者汗流浹背。
這幾個時辰里,場內陸續有人開爐。鐵鼎宗的雷震掄盡了力氣,砸出了一面布滿雷紋的極品法器盾牌;雲千羽則用寒月冷火,勉強融出了一件防禦力驚人的冰火法衣。這兩件極品法器出世時,雖然也引發了不小的喝彩,但所有的光芒,很快便被東側角落裡那股即將成型的恐怖氣機給掩蓋了。
趙無極滿頭大汗,原本整潔的月白色錦緞法袍被汗水浸透。他體內的金丹真元猶如開閘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聚靈成陣,劍開天門!」
趙無極咬破舌尖,噴出一口本命精血,雙手十指猶如穿花蝴蝶般在半空中刻畫出上百道玄奧的青色陣紋。這些陣紋帶著太清閣特有的肅殺之氣,全數沒入那團翻滾的青色鐵水之中。
伴隨著陣紋入體,那團青色火焰猛然向內收縮,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高亢劍鳴。
錚——!
一道青色的劍氣光柱沖天而起,直接刺破了升龍廣場上方的防禦光幕,在百鍊仙城的雲端攪出一個巨大的漩渦。
光芒散去,一柄長約三尺、通體流轉著青色光暈與細密雷弧的長劍,靜靜懸浮在趙無極的方台上方。劍身周圍的空間因為承受不住其散發出的凌厲威壓,生出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細微漣漪。一股遠超極品法器、隱隱觸及天地法則邊緣的強悍波動,猶如無形的浪潮,席捲了整個考場。
准靈寶!
法寶一旦跨越極品的界限,摸到靈寶的門檻,便會自動吸納天地靈氣,生出微弱的器靈意識。這等品階的神兵,放在那些二流宗門裡,足以當做鎮宗之寶供奉。
「准靈寶!不滿百歲便能鑄出准靈寶!這等天賦,當真是曠古爍今!」
「太清閣的底蘊實在太深厚了!隨便賜下一朵子火和幾張陣圖,便能讓這附屬宗門的少主傲視群雄!」
環形觀戰席上,倒吸冷氣的聲音連成一片。各路世家家主與宗門長老皆是滿臉駭然,對著那柄懸浮在半空的飛劍交頭接耳,毫不吝嗇讚美之詞。
聽著漫山遍野的吹捧,趙無極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他縱身一躍,一把將那柄青雷長劍握在手中。
感受著劍柄處傳來的澎湃雷電劍氣,趙無極的自信膨脹到了極點。他轉過身,大步走到方台邊緣,用那不可一世的目光環視全場。
「諸位看好了!」
趙無極暴喝一聲,手臂肌肉賁起,對著廣場中央那座用於測試法寶威力的巨大白玉試劍石,毫不留情地一劍揮出。
一道長達數丈的青色雷霆劍芒撕裂空氣,帶起震耳欲聾的音爆聲,重重劈砍在試劍石上。
轟隆!
那塊連元嬰期老怪隨手一擊都能硬抗的白玉試劍石,在這一劍之下,竟然被生生削下了磨盤大小的一角。切口處光滑如鏡,表面還殘留著絲絲縷縷腐蝕玉石的青蓮劍氣。
劍勢去勢不減,餘波橫掃而過。右側方台上一名散修剛剛煉製完成的上品法器長槍,被這股逸散的劍芒擦中,當場斷成兩截,化作廢鐵。
「此劍名為青雷!乃是本少主融合太清閣陣法與青蓮劍火所鑄,品階已達准靈寶!」
趙無極手挽劍花,劍鋒直指蒼穹,囂張的笑聲在考場上迴蕩。
「有此劍在手,金丹境之內,本少主如入無人之境!誰敢擋我一劍,必叫他身首異處!」
他一邊放著狂言,一邊將那帶著挑釁與譏諷的目光,直直投向了始終未曾開爐的李聽安。
「靠著一把子死力氣捏泥巴的鄉野村夫,也敢妄談煉器?」趙無極用劍尖遙指老者,語氣里透著報復的快意,「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才是真正的名門造化!你那點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在准靈寶面前,連個笑話都算不上!」
面對這等踩著別人臉面立威的張狂行徑,場內其他煉器天驕皆是面色慘白,無人敢出聲反駁。雲千羽和雷震看著自己手裡的極品法器,眼中滿是頹然。他們心裡清楚,准靈寶一出,今日這天工大典的頭魁,已然沒了懸念。
主考官法台上,那三名得了城主府密令的紫袍供奉,此刻也是連連點頭,順水推舟地做起了人情。
領頭的紫袍供奉撫摸著長須,朗聲讚嘆起來。
「好!好一把青雷劍!趙少主不僅控火精絕,這陣紋刻畫的功力更是登堂入室。」供奉的言辭中透著毫不掩飾的阿諛奉承,「能將雷氣與劍意揉捏得如此完美。趙少主這般煉器造詣,在咱們中州年輕一輩中,絕對是出類拔萃、首屈一指的存在。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大宗師!」
聽著主考官給出的蓋棺定論,趙無極收劍入鞘,滿臉享受地承接著全場的頂禮膜拜。
在這般烈火烹油、眾星捧月的喧囂之中。
李聽安端立在自己的青石方台前,一襲洗舊的玄色法袍在雜亂的氣流中獵獵作響。老者深邃的金眸看透了那柄青雷劍表象的華麗,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看穿虛妄的平淡。
太乙真人那煉器宗師的眼光何等毒辣。這趙無極的手法,在長生界這幫小輩里,確實算得上拔尖。那太清閣的靈火與陣圖,也確實有幾分獨到之處。
「火候尚可,陣法也是那幫老道士手把手教的死路子。」
老者在心底給出了最為客觀,卻也最為致命的評判。
「可惜,溫室里的花朵,終究是靠著資源餵出來的畸形產物。這劍意里全是主人的浮躁與跋扈,毫無順應天地之理的厚重。看著唬人,若是撞上真正的天地法則,不過是塊一碰就碎的脆冰。」
李聽安收回了審視的目光,大夏雷祖不再去看這場小丑般的鬧劇。
老者轉過身,寬厚粗糙的右手探向腰間。大拇指指腹抵住那紫金色的卡扣,不緊不慢地將豹皮囊頂開了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