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聽安拍去指縫間沾染的些許石粉礦渣。那七塊經歷過極致提純的極品靈材,在青石方台上散發著純淨無暇的寶光,與周圍那些參賽者鍋里熬煮的黑炭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周遭原本因為他半日連破七關而陷入死寂的考場,漸漸響起了一陣陣壓抑的竊竊私語聲。
幾千雙眼睛死死盯著那方台上的靈材,又轉頭看看老者那雙布滿老繭的寬厚肉手。他們仔細回味著老者剛才的操作,越想越覺得這事透著一股違背修真界常理的荒謬。
從深海寒鐵到千年雷擊木,這玄袍老者從頭到尾,竟然沒有捏過半個控火的法訣。
沒有引動地心火,沒有祭出獸靈火,連最基礎的火星都沒見著。在這群長生界煉器師的固有認知里,煉器一途,火才是靈魂。沒有火,怎麼熔煉礦石?沒有火,怎麼剝離雜質?
「我看明白了!」一名面容削瘦的散修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彷佛窺破了天機般叫喊起來,「他根本就不是什麼隱世的煉器宗師!你們看他的手掌,厚實粗大,這分明是個專修肉身橫練的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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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立刻引起了周圍一片恍然大悟的附和。
「對啊!他全程都是靠著一雙肉手在揉捏礦石。這哪裡是煉器,這分明是用一種霸道的橫練暗勁,強行把礦石里的雜質給擠了出來!」
「沒錯,我就說怎麼可能有人半日連破七關。原來是仗著肉身強橫,用蠻力投機取巧!」
在場的煉器師們紛紛找到了心理平衡。
那些本該在天地間流轉的靈氣,那些本該被他們這些天驕奉為圭臬的煉器法門,在這老者身上統統尋不到蹤影。他們據此斷定,這玄袍老者絕對沒有接受過任何正統的名門煉器傳承。
「不過是個仗著把子力氣大,誤打誤撞掌握了點排渣法門的野路子罷了。」
雲千羽坐在自己的方台前,手裡攥著那塊還沒燒去白霜的寒鐵,原本慘白的臉色總算恢復了幾分血色。他給自己找了個完美的台階。沒有頂級靈火的加持,沒有名門世家的底蘊傳承,算哪門子煉器師。
鐵鼎宗的少主雷震也把手裡的紫金重錘重新扛回肩上,冷哼了一聲,滿臉不屑。他還當是哪裡冒出來的老怪物,原來是個耍蠻力的體修。這等粗鄙的手段,登不上大雅之堂。
隨著「野路子」的頭銜被扣在李聽安頭上,考場內的風向徹底變了。
先前的震撼與敬畏被嫉妒與偏見所取代。各種嘲諷與貶低的言辭,開始在升龍廣場的青石板上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
「這初賽的七道關卡,考的不過是最基礎的提純。他靠著蠻力把雜質擠出來,算他瞎貓碰上死耗子,占了肉身強橫的便宜。」
那名之前在報名處出言不遜的紫袍世家子弟,此刻又覺得行了。他用摺扇敲打著掌心,大聲譏笑。
「可這煉器一途,提純不過是給小孩子打底的玩意兒!真正考驗功底的,是複賽與決賽里那繁複無比的陣紋刻畫!」
一提到陣紋,在場的長生界修士個個挺直了腰杆。陣法,那可是需要龐大的神識、精微的真元控制以及深厚的宗門底蘊才能玩得轉的東西。
「他一個築基初期的老叟,真元枯竭如朽木。就算他力氣再大,能把礦石揉成花,他能徒手在法寶上刻出聚靈陣來嗎?」
「就是!刻畫陣紋,哪怕是刻錯了一絲一毫的偏頗,整件法寶也會當場靈氣逆流,炸成碎片!」
「這等全憑蠻力的野路子,根本不懂什麼是靈力流轉。等到了下一場考核,需要在一寸見方的器胚上篆刻三階以上的陣法,他那雙粗笨的手,怕是連刻刀都拿不穩!」
嘲笑聲此起彼伏,猶如一群聚在糞坑邊上嗡嗡亂叫的綠頭蒼蠅。他們用自己那狹隘的眼界,將李聽安的造化手段貶低得一文不值。
在這些名門正派的煉器師看來,沒有絢麗的靈火,沒有繁複的陣法,就等於沒有底蘊。李聽安在接下來的考核中,必定會原形畢露,輸得一敗塗地。
面對這漫山遍野的狗吠,李聽安負手立於青石方台前,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連半點怒容都欠奉。
大夏雷祖這輩子,最懶得做的事,便是跟一群瞎子解釋陽光的刺眼。井底的蛤蟆只見過巴掌大的天,你跟它說九天之上的風雷,它只會覺得你在發癲。
老者深邃的金眸平靜地掃過那些跳樑小丑,最終將目光落在了站在方台旁的首席大師林修齊身上。
林修齊此刻的面色頗為複雜。他聽到了周圍人的議論,雖然他也覺得老者的手法過於粗獷,違背了長生界傳統的煉器常理。但作為主考官,他比那些半吊子更有眼力見。那七塊極品靈材擺在桌上,做不得假。
「林主考。」李聽安嗓音醇厚平淡,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直接打斷了林修齊的思緒,「這七道提純的關卡,老夫算是過了。通關的文牒,拿來。」
林修齊回過神來,看著老者那不怒自威的神色,不敢有半點怠慢。
按照天工大典的規矩,能在半日內連破七關者,不僅能直接晉級,還能免去複賽的瑣碎,直通最後一日的決賽。
林修齊從袖中取出一枚紫金色的通關玉牌。這玉牌上雕刻著一條盤旋的火龍,代表著百鍊仙城最高階別的認可。
「前輩提純之術巧奪天工,初賽自然是滿分過關。」林修齊雙手將紫金玉牌遞上,語氣中帶著幾分敬畏與探究,「這枚紫金文牒,可免去明日的複賽。後日清晨,請前輩直接帶著這文牒,來升龍廣場參加決賽。」
李聽安探出寬厚粗糙的大手,接過那枚紫金文牒。
老者沒有多說半句廢話,將玉牌隨手塞進腰間的豹皮囊中。
他大袖一揮,轉身便走。玄色法袍的下擺在風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在數千名參賽者充滿嫉妒、嘲弄與不解的目光注視下,李聽安步伐從容地穿過考場。他沒有去反駁那滿場的野路子非議,也沒有去證明自己懂不懂陣紋。
大夏的巨龍,從來不會在意腳邊螞蟻的評價。
李聽安走出內場的陣法光幕,順著白玉石階,徑直來到了觀戰席那處偏僻的角落。
敖聽雪正乖巧地坐在原處。那層造化清氣的屏障將她護在其中,沒有讓半點喧譁驚擾到她的心神。但少女畢竟已經補全了神魂,遠古龍族的感知何等敏銳。下方廣場上那些嘲諷李聽安是野路子、沒有底蘊的閒言碎語,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看著老者走上台階,敖聽雪站起身。水藍色的眼眸透過斗笠的粗糙布紗,透出幾分壓抑的薄怒。
「爺爺,那些長生界的人太不知好歹了。」少女的聲音裡帶著替長輩抱不平的委屈,「明明是他們自己眼瞎,看不懂爺爺的手段,卻非要在那邊大放厥詞,說些難聽的腌臢話。我剛才真想下去,撕爛那個穿紫袍傢伙的嘴。」
聽著這丫頭護短的言辭,李聽安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寬慰的笑意。
老者大步上前,探出寬厚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少女頭頂的斗笠。
「幾條在爛泥里打滾的泥鰍,也值得你這東海的公主去生悶氣?」李聽安嗓音醇厚溫和,卻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從容。
他撤去了少女周身的清氣屏障,帶著她並肩向著廣場外走去。
「這世上的蠢貨,從來都是用自己的見識去衡量別人。他們覺得打鐵就得生爐子,刻陣就得拿刀子,那便讓他們去守著那些破銅爛鐵過一輩子。咱們大夏的規矩,不是靠嘴皮子跟蟲豸講道理立起來的。通關文牒已經拿到手,後天便是這天工大典的決賽。」
李聽安牽著敖聽雪的手,步伐沉穩,不疾不徐。
「你只管塞上耳朵,無視旁人的閒言碎語。在客棧里好吃好睡,專心準備看後天的正戲便是。等太清閣的人到了,老夫自會親手鑄個物件出來,把這幫中州名門正派的臉皮,連同他們那可笑的底蘊,一併抽個稀巴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