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聽安的右手搭在那塊散發著刺骨寒氣的深海寒鐵上，粗糙的掌心並未傳來半點真元催動的熱力。
考場內熱浪翻滾。左前方的幾名世家子弟祭出各自的本命靈火。一名穿著華麗道袍的修士，正小心翼翼地操控著一團淡綠色的獸火，將火苗壓成針尖大小，一點點去剔除寒鐵表面的冰霜。這深海寒鐵本就是萬丈海淵下的奇物，內部的水系法則與外來的火法天生相剋。火候若是弱了，連外層的鐵皮都燒不穿；火候若是重了半分，裡頭的寒流遇熱膨脹，當場便會炸成一堆廢渣。
「啪！」不遠處傳來一聲清脆的炸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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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用獸火的修士額頭青筋暴起，他只是分神擦了一把冷汗，掌心的火候多漲了寸許。那塊冬瓜大小的寒鐵表面瞬間爬滿蛛網般的裂紋，內部蘊含的水韻靈氣如漏氣的皮囊般宣洩而出，整塊礦石當場變成了一灘灰黑色的死鐵。
那修士看著滿桌的廢渣，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成了這場海選淘汰的又一個失敗者。
類似的情況在廣場各處接連上演。哪怕是昨天在白玉台上出盡風頭的鐵鼎宗少主雷震，此刻也不敢再掄起那柄紫金重錘去蠻幹。他赤裸的胸膛上滿是汗水，手裡捏著一柄精巧的篆刻小錘，一點點敲擊著寒鐵的邊緣，生怕力道大了將其震碎。這等水磨工夫，沒有兩三個時辰根本見不到成效。
反觀「甲字一百零八號」方台前，李聽安端立在原處，玄色法袍連半點褶皺都未曾泛起。
老者深邃的金眸看著手底下那塊漆黑的鐵疙瘩，眼底閃過一抹洞悉本源的譏誚。
太乙真人那登峰造極的煉器造詣，早就看透了這長生界煉器師的通病。萬物皆有靈性，煉器講究的是順天應人。這深海寒鐵本就是水相極至的奇物，內部的寒流才是它的核心價值所在。這幫庸才偏要用火去烤，用蠻力去砸，這等南轅北轍的做派，無異於殺雞取卵，簡直是蠢到了家。
李聽安懶得去生爐子。他搭在寒鐵上的右手五指，平穩地向內收攏。
沒有刺目的火光，也沒有震耳欲聾的錘擊聲。白鬍子愛德華·紐蓋特的物理震盪法則，被老者精妙絕倫地控制在掌心這方寸之間。
微觀層面的高頻震盪波，順著老者布滿老繭的指腹，直接滲入深海寒鐵的內部紋理。
這股霸道卻又細緻入微的物理力量，猶如成千上萬把看不見的微型剔骨尖刀。它們精準地避開了寒鐵內部那脆弱的水系靈脈，專挑那些千萬年來沉積在礦石縫隙里的雜質與濁氣下手。
伴隨著一陣細密如春蠶啃食桑葉的「咔咔」聲，令人瞠目結舌的景象在青石方台上演。
那塊堅硬逾越精鋼、連飛劍都難傷分毫的深海寒鐵，在李聽安徒手揉捏之下，表面那層漆黑的鐵皮開始撲簌簌地往下掉渣。這些剝落的殘渣全是毫無用處的廢料，落在石台上堆成了一小圈灰色的粉末。
站在鄰桌的一名中年散修本在全神貫注地控火，聽到這怪異的動靜，忍不住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
這一眼，差點讓他的本命靈火當場潰散。
他看到了什麼？那個穿著玄色法袍的老頭，竟然連火都不生，直接用一雙肉手在那塊深海寒鐵上搓揉。那寒鐵在老者手裡就像是一團柔軟的麵團，隨著老者五指的擠壓，體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縮小。
「這老傢伙瘋了嗎？那可是深海寒鐵！徒手去捏，也不怕把手掌給凍廢了！」中年散修在心底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
但他預想中老者被寒氣反噬凍成冰雕的景象並未發生。
李聽安不僅沒有停手，左手也順勢搭了上去。神醫華佗的造化清氣順著雙手指尖渡入礦石內部。這股溫潤醇厚的清氣，化作一層無形的保護膜，將寒鐵內那股天然的水韻寒流妥善包裹起來。
物理震盪剝離雜質，造化清氣護持靈性。兩相配合之下，提純的進度快得讓人頭皮發麻。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原本冬瓜大小的漆黑礦石，已經被老者揉搓成了只有成年人拳頭大小。
隨著最後一把灰色雜質被震碎飄落，這塊深海寒鐵終於褪去了所有的偽裝，展露出了它最本源的造化真容。
那是一塊通體晶瑩剔透、猶如絕世冰晶般的鐵精。鐵精表面再無半點粗糙的痕跡，光滑如鏡，折射出沁人心脾的冰藍色光暈。更為驚人的是，透過那透明的鐵精表層，竟然能清晰地看到內部有幾縷宛如實質的深海暗流在平穩轉動。
這是寒鐵的水系靈性被十成十地保留下來，甚至在造化清氣的溫養下得到了升華的標誌。
這般奪天地造化的提純手法，很快便引起了周圍更多參賽者的注意。
不少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呆若木雞地看著李聽安方台上的那塊冰藍鐵精。他們看看自己坩堝里那塊才被火苗烤去一層薄皮的黑疙瘩，再看看老者手裡那塊完美無瑕的造化之物，一股深深的挫敗感與自我懷疑湧上心頭。
「他……他居然沒用半點火星子！」一名世家子弟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徒手把深海寒鐵捏出了冰靈玉的品相！這還是人能辦到的事嗎？」
「不僅提純速度快得離譜，你們看那鐵精內部的水韻流轉！尋常用火法提純，能保住五成靈性便是宗師手段了。他這塊鐵精里的寒流，簡直比剛從海眼底下挖出來時還要精純！」
周圍的議論聲逐漸變大，蓋過了那些風箱的呼嘯與火焰的燃燒聲。
李聽安對這群大驚小怪的庸才毫不在意。他隨手將那塊晶瑩剔透的鐵精放在青石方台上，拍了拍雙手沾染的些許石粉。
這場海選的時間規定是一整日，如今才過去不到半個時辰，老者便覺得枯燥乏味到了極點。讓他在這露天的廣場上乾等著這群半吊子烤一天石頭，那簡直是對大夏雷祖耐性的踐踏。
李聽安抬起頭，深邃的金眸越過層層疊疊的人群，直接看向了內場正前方那座高高在上的主考官法台。
高台上，百鍊仙城的首席煉器大師林修齊，正撫著頜下的長須，目光在場內巡視。他本在關注那些出身名門的種子選手，對雲千羽和雷震那求穩的表現還算滿意。
突兀地，一股精純到了極點的水系靈力波動，從考場東側的角落裡沖天而起，哪怕隔著數百丈遠，也能感到一陣沁人心脾的清涼。
林修齊面色一變，元嬰初期的神識瞬間鎖定在波動傳來的方位。
當他的神識掃過「甲字一百零八號」方台上的那塊冰藍鐵精時，這位首席大師的手指驟然一抖，不小心揪下了幾根心愛的長須。
「十成靈性保留！雜質剔除率十成！」林修齊在心底發出驚駭的狂吼，「這不可能！就算是北域那些煉器老怪物出山，也不可能在半個時辰內，把深海寒鐵提純到這等完美無瑕的境地！」
就在林修齊驚疑不定之際，一道醇厚平淡卻夾雜著雄渾真氣的嗓音，在升龍廣場的上空朗聲炸響，將全場數千名參賽者的注意力全數吸引了過去。
「上面的主考官，派個人過來查驗。」
李聽安負手立於方台前，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透著縱橫睥睨的從容與不耐。他那雙深邃的金眸直視高台上的林修齊，嗓音冷硬，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
林修齊被這聲呼喝驚醒。他顧不上什麼主考官的架子，腳尖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遁光，直接從高台上飛身而下，幾個閃爍間便落在了李聽安的方台前。
周圍的參賽者紛紛讓開一條道，屏息凝神地看著這場變故。
林修齊根本沒去看李聽安那身寒酸的玄色法袍，他的視線如同被磁鐵吸住了一般，釘在那塊冰藍色的鐵精上。這位首席大師顫抖著伸出雙手，甚至不敢直接用手去觸碰，而是隔空打出幾道探查陣紋，生怕自己粗糙的真氣會弄濁了這塊完美的藝術品。
陣紋在鐵精表面流轉，反饋回來的探查結果，讓林修齊倒吸了一口冷氣。
鐵精內部結構緊密得沒有半點縫隙，那股天然的深海寒流在裡頭奔騰不息，甚至隱隱生出了一股自我孕育的造化道韻。
「巧奪天工……這才是煉器大宗師的手段……」林修齊嘴唇發白，喃喃自語，看向李聽安的眼神中再無半分輕視，取而代之的是面對高山仰止般前輩的深深敬畏。
李聽安對這等沒見過世面的恭維不感興趣。
「查驗完了便給個準話。」老者瞥了林修齊一眼，指了指那塊鐵精，語氣中透著理所當然的霸道，「這塊深海廢鐵算是提純乾淨了。老夫沒那閒工夫陪這群學徒在這兒烤一天石頭。海選的下一道關卡是什麼章程，趕緊亮出來。老夫一併料理了，好去把明天的活計也領了。」
聽著這番視長生界天驕如無物的狂妄之語，林修齊不僅沒有動怒，反而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子，擺足了晚輩的姿態。
「前輩造化通神，晚輩受教了。」林修齊雙手抱拳，行了個煉器界最為隆重的師禮。
老者負手而立，深邃的金眸中不見半分波瀾，只有那冷硬的嗓音在考場上迴蕩。
「少來這套虛禮。下一關的考題，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