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停在半空的那柄上品法器長劍,劍鋒處吞吐著森寒的劍氣,距離那金丹期執事的眉心不足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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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絲切割了黃花梨木條案的銳利氣機,颳得這執事臉頰生疼。豆大的冷汗順著他的額頭滾滾滑落,砸在腳下的青石板上。這位前一刻還趾高氣昂的城主府小吏,此刻雙腿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連站直身子的力氣都被這股碾壓級的造化手段給抽乾了。
至於那個在一旁搖著摺扇大放厥詞的紫袍公子,早就癱軟在了地上。他看著那柄由生鏽廢鐵在眨眼間鍛造而成的絕世長劍,道心轟然崩塌。這等無須爐鼎、徒手熔煉凡鐵的神仙手段,超出了他這輩子對煉器一途的所有認知。一灘散發著尿騷味的水漬順著他的錦緞法袍蔓延開來。
至於那些手持長戟趕來拿人的城衛軍,更是猶如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僵在原地,連倒退半步的膽量都沒有。
「夠……夠資格!前輩手段通天,晚輩有眼不識泰山,這就給您辦牌子!」
那執事咽了一大口唾沫,嗓音顫抖得變了調。他哪裡還敢去提什麼築基期的修為門檻,慌亂地在堆滿木屑的案几上翻找起來。他從一隻錦盒裡雙手捧出一枚雕刻著繁複火紋、邊緣鑲嵌著金絲的參賽玉牌,戰戰兢兢地遞到李聽安的面前。
這是天工大典規格最高的直通號牌,本是給那些聲名顯赫的宗門大師預留的。
李聽安探出寬厚粗糙的大手,兩根手指輕描淡寫地夾過那枚玉牌,掃了一眼上面篆刻的「甲字一百零八號」字樣,隨手將其塞進腰間的豹皮囊中。
老者大袖一揮,半空中那柄剛出爐的上品法器長劍失去真氣支撐,重新化作一團滾燙的鐵水,澆在紫袍公子跟前的石板上,燙出大片焦黑的凹坑,嚇得那公子連連驚呼。
大夏雷祖未去多看這些被嚇破膽的井底之蛙一眼。立規矩點到為止,跟這幫蟲豸計較太多反倒落了身段。他轉過身,牽起敖聽雪那冰涼的小手,在數萬名修士敬畏交加的目光中,撥開人群,步伐從容地離開了升龍廣場。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初夏的驕陽剛剛躍上百鍊仙城那高聳的赤銅城牆。一聲渾厚悠長的青銅鐘鳴,穿透了城內終年不散的爐煙,在整座仙城的上空激盪迴響。
長生界百年一遇的天工大典,正式拉開帷幕。
十數萬名看客與參賽修士猶如過江之鯽,從城內的四面八方湧向升龍廣場。原本開闊的廣場,昨夜已經被城主府的陣法師連夜改建。整個場地被一道淡金色的防禦光幕一分為二,外圍是層層疊疊的環形觀戰席,內場則是供參賽者大展身手的煉器考區。
李聽安帶著敖聽雪,避開熙熙攘攘的人流,來到觀戰席最高處一處視野開闊且相對偏僻的角落。
「聽雪,你便坐在這裡看戲。」
李聽安指了指石階上的位子,嗓音沉穩低緩。他並起右手的食指與中指,神醫華佗的造化清氣在指尖流轉,悄無聲息地在少女周身布下了一道薄如蟬翼的屏障。這道屏障不僅能隔絕內場傳來的地火熱浪,更能將她體內的東海龍族本源鎖得滴水不漏,免得被有心人探查出端倪。
老者寬厚的大手拍了拍少女單薄的肩膀,將今日的差事交代清楚。
「這海選的活計花不了多少工夫。那太清閣的三長老雖然正午才會乘坐飛舟入城,但這百鍊仙城內,保不齊早就撒滿了他們的暗哨。」李聽安深邃的金眸看透了下方的喧囂,「你坐在這裡站得高看得遠,少看那些半吊子打鐵,多留心人群里的生面孔。若是發現有誰身上帶著那股腌臢的青蓮劍氣,把位置替老夫記下來。」
敖聽雪乖巧地點了點頭。她將頭上斗笠的粗糙布紗往下壓了壓,水藍色的眼眸透過縫隙,猶如一頭安靜蟄伏的小獸,警惕地掃視著下方那黑壓壓的人群。
「聽雪記下了。爺爺安心去比,我不亂跑。」
安頓好孫女,李聽安轉身走下觀戰席。他在入口處出示了那枚金邊火紋玉牌,守衛立刻恭敬地放行。
老者邁步走入內場。只見寬廣的廣場中央,整齊劃一地排列著數千座青黑色的石方台。每一座方台長寬各丈許,台面正中鐫刻著引動地火的聚靈陣紋,旁邊擺著一隻材質普通的生鐵坩堝與一把鍛打用的鐵錘。
李聽安順著玉牌上的指引,在靠近廣場東側的位置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甲字一百零八號」方台。
他剛一落座,周圍那些參賽的煉器師便不約而同地向後縮了縮。這些人大都是昨日在報名處見識過他徒手煉劍手段的修士。此刻見到這尊活煞星就坐在自己旁邊,個個面色發白,生怕一個不小心惹惱了對方,落得個和那黃花梨木條案一樣的下場。
不到半個時辰,數千名透過報名的參賽者皆已在各自的方台前就位。
鐺!
又是一聲清越的鼎鳴。
內場正前方的高台上,一名身披紫金煉器長袍、頜下留著三綹長須的中年修士,腳踏一柄燃燒著烈焰的赤銅飛劍,從天而降,穩穩落在主考官的位置上。
此人乃是百鍊仙城的首席煉器大師,元嬰初期修為的林修齊。
林修齊目光如電,威嚴地掃過下方數千名參賽者。他暗運真元,洪亮的聲音蓋過了全場的嘈雜,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畔。
「諸位同道。承蒙各方厚愛,天工大典今日開海選之局!本座林修齊,添為這初賽的主考官。」
他沒有半分寒暄的廢話,直奔主題。
「今日初賽,不考諸位打兵刃的手法,也不看你們描摹陣紋的筆力。煉器一途,萬丈高樓平地起,首重提純之功。連靈礦里的雜質都剔除不淨,煉出來的法寶也不過是外強中乾的廢鐵!」
林修齊大袖一揮,指向場內。
「初賽的考題,便是提純深海寒鐵!」
此言一出,場內數千名參賽者中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不少年紀稍輕的煉器師當場面露難色,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林修齊對台下的騷動早有預料,他冷哼一聲,繼續宣讀規矩。
「深海寒鐵,產自萬丈海淵。此物不僅質地堅硬逾越精鋼,其內部更是常年鬱結著極寒的水系暗流。外冷內堅,屬性極度排斥火法。爾等需在這一日的時間內,將分配到手的寒鐵提純淬鍊。限時一到,誰提純出的鐵精體積最小、色澤最純淨、且未曾傷及寒鐵內部那一絲天然水韻,誰便能拿著號牌,踏入明日的複賽!」
這道考題,不可謂不毒辣。
尋常礦石提純,只需用猛火煅燒,將雜質燒成飛灰即可。但深海寒鐵若是遭遇不加控制的高溫,內部的寒流與外部的烈焰一旦失衡,礦石當場便會炸裂成毫無靈性的廢渣。這考驗的根本不是修為高低,而是煉器師對火候那細緻入微的掌控力,以及神識滲透礦石內部的感知度。
「發料!」
林修齊一聲令下。數百名城主府的甲士推著沉重的獨輪鐵車走入考場。
一塊塊猶如冬瓜大小、通體漆黑的深海寒鐵,被陸續擺放在每一位參賽者的青石方台上。
這寒鐵剛一出車,整個廣場上的氣溫驟然下降。那漆黑的礦石表面掛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刺骨白霜。方台的青石面不過片刻功夫,便被那逸散的寒氣凍出了一層薄薄的冰花。站在台前的修士們即便有真元護體,也能感受到那股直逼經脈的陰冷。
「咚!」
隨著看台上一面巨大的雷皮戰鼓被擂響,初賽正式開始。
內場數千名參賽者不敢有絲毫怠慢,紛紛催動氣海內的真元。
一時間,整個升龍廣場化作了一片五彩斑斕的火海。有人雙手結印,啟用了方台自帶的赤紅色地心火,火苗順著生鐵坩堝的底部呼嘯而上;有人祭出師門賜下的獸靈火,淡藍色的火焰化作猛虎虛影,一口將寒鐵吞沒;還有些底蘊深厚的世家子弟,從口中吐出幽綠色的丹火,小心翼翼地炙烤著寒鐵的表皮。
熱浪與寒鐵散發出的冷氣在半空中劇烈碰撞。大片大片的白霧蒸騰而起,伴隨著滋啦滋啦的水汽蒸發聲,場面蔚為壯觀。
然而,考題的刁鑽很快便顯露出了威力。
左側不遠處,一名急功近利的散修為了趕進度,直接將地心火催發到了極致。那塊深海寒鐵在猛烈的烈焰炙烤下,表面的白霜瞬間融化,但內部的寒流卻被這股蠻橫的熱力徹底激怒。
只聽得「咔嚓」一聲脆響,那塊冬瓜大小的寒鐵從中裂開一道兩指寬的縫隙,內部的靈性隨著一絲升騰的白氣徹底流失,化作了一塊連凡鐵都不如的死礦。那散修看著滿桌的廢渣,面如死灰,一屁股癱坐在蒲團上。
類似的炸裂聲在廣場各處此起彼伏,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便有上百人因控火不慎慘遭淘汰。剩下的參賽者見狀,嚇得趕緊收斂火勢,像熬鷹一般用微弱的火苗慢條斯理地烘烤,進度緩慢得令人髮指。
在這片熱火朝天、狀況百出的考場中,唯獨「甲字一百零八號」方台前顯得格格不入。
李聽安並未去引動那方台下的地心火,也未喚出震懾過群雄的三昧真火。老者一襲玄色法袍端立在石台前,神色從容得彷佛是在自家後院賞花。
他甚至連那隻生鐵坩堝都懶得用,探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寬厚右手,不緊不慢地搭在了那塊散發著刺骨寒意的深海寒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