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梨木條案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李聽安將那塊沾滿泥垢的烏金沉鐵母拍在桌面上,寬厚粗糙的大手未曾挪開分毫。老者深邃的金眸平靜地看著對面的報名執事,等待著對方的發放號牌。
然而,這長生界底層的庸才,肉眼凡胎,哪裡認得出這等被歲月與地脈石化包裹的極品原礦。
那名金丹初期的執事被這突如其來的拍桌子舉動嚇了一跳。等他看清那塊掉著泥渣的黑色鐵疙瘩時,原本還有些忌憚的心思瞬間化作了被戲耍後的惱怒。
「好個不知死活的老東西!」執事猛地一拍條案,指著李聽安的鼻子破口大罵,「本執事好言相勸,你不僅不知好歹,還拿這種在臭水溝里泡發了的破石頭來消遣城主府!來人!把這搗亂的瘋老頭給我轟出升龍廣場!」
站在一旁的紫袍公子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摺扇指著那塊烏金沉鐵母,滿臉皆是譏諷。
「哎喲,大傢伙快瞧瞧。這便是他口中的煉器門道?拿塊臭石頭當寶貝,這怕不是西極哪個窮鄉僻壤跑出來的瘋子,想出名想瘋了吧。」
四周那些排隊的煉器師與看客們再次爆發出一陣鬨笑。幾名披著赤銅甲冑的城衛軍聽到執事的呼喊,手持長戟,氣勢洶洶地撥開人群,大步流星地朝著報名處走來,準備強行拿人。
面對這群眼盲心瞎的烏合之眾,李聽安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無奈的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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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雷祖這輩子,最嫌惡的便是跟一群看不懂規矩的蟲豸解釋規矩。既然他們連藏拙的烏金沉鐵母都不認得,那便用他們看得懂的垃圾,來打腫他們的臉。
「既然你們覺得這是廢鐵。」李聽安嗓音醇厚平淡,將拍在桌上的烏金沉鐵母重新拿回手中,隨手丟進腰間的豹皮囊里,「那老夫便不用它。」
老者轉過身,深邃的金眸掃過報名處的周遭。
在條案左側七八丈遠的地方,立著一個用粗糙竹篾編織的巨大廢料筐。那是升龍廣場上專門用來收集各路參賽者試手失敗後丟棄的殘次品與廢鐵渣的。
李聽安無視了那些圍攏上來的城衛軍,邁開沉穩的步子,徑直走到那廢料筐前。
老者探出布滿老繭的大手,在那些長滿紅褐色鐵鏽、沾著油污的廢銅爛鐵里翻找了兩下。他隨手捏起一塊約莫半尺長、斷裂了一半的生鏽凡鐵塊。這玩意兒連給路邊攤位墊腳都嫌脆,上面除了歲月侵蝕的鏽斑,連半點微末的靈氣波動都不存在。
「老傢伙,你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直接從垃圾堆里進貨了?」紫袍公子見狀,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李聽安對這番聒噪充耳不聞。他手裡捏著那塊鏽跡斑斑的廢鐵,重新走回黃花梨木條案前。
老者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條案後方那個滿臉橫肉的執事,又瞥了一眼旁邊還在搖著摺扇的紫袍公子。
「老夫今日心情好,就當是行善積德,免費給你們這幫瞎子開開眼。」
李聽安的語氣冷硬如鐵,透著一股凌駕於長生界法則之上的霸道威嚴。
「都把眼睛給老夫睜大了。看清楚這尋常的凡鐵,到了真正懂行的人手裡,能翻出什麼花樣來。要是眨了一下眼,漏看了哪道工序,你們這輩子便算是白活了。」
話音剛落,李聽安未去取什麼名貴的煉器爐鼎,也未去結那些花里胡哨的控火法印。
老者只是將那塊生鏽的廢鐵隨意地拋向身前的半空。
緊接著,他右手五指平攤,掌心朝上。
太乙真人那煉器宗師的無上造化,在四肢百骸中轟然運轉。
呼。
一聲輕微卻猶如刺穿靈魂的悶響在升龍廣場上盪開。
一團呈現出金、紅、青三色交織的奇異火焰,在李聽安的掌心悄然騰起。這並非長生界那些藉助地脈孕育、需要耗費海量真元去壓制的凡俗靈火,而是蘊含著神話本源、能焚天煮海的三昧真火。
火焰現世的瞬間。
沒有爆裂的高溫氣浪,也沒有耀眼的火光沖天。但周遭十幾丈內的虛空,卻在這團拳頭大小的火焰面前,發生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劇烈扭曲。那是一種連天地法則都要被生生熔化的恐怖壓迫感。
站在條案前的紫袍公子,臉上的譏笑瞬間僵住。
他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熱力透過護體罡氣直逼心脈。他手裡那塊原本散發著森寒之氣的極品冰靈玉,在這股熱力的烘烤下,連半個呼吸都沒撐住,當場化作了一灘滾燙的水漬,順著他的指縫流在地上。
更讓人驚恐的異象發生在遠處的白玉驗火台上。
那位中州雲家的少主雲千羽,正得意洋洋地操控著伴生靈火「寒月冷火」炫技。就在三昧真火亮起的剎那,雲千羽掌心那團幽藍色的火苗,彷佛老鼠見到了貓一般,發出了一陣驚恐的微鳴。
寒月冷火根本不受主人的控制,瞬間倒卷回雲千羽的氣海之中。遭到本命靈火反噬的雲家少主,仰面噴出一大口鮮血,直接從白玉台上栽落下來,引得台下一片大亂。
萬火朝宗,這便是三昧真火不講道理的階級壓制。
李聽安對周遭的騷亂看都不看一眼。他屈指一彈。
掌心的三昧真火猶如一朵盛開的三色蓮花,輕飄飄地飛上前去,將那塊懸停在半空的生鏽廢鐵嚴密包裹起來。
「煉器,去偽存真,順勢而為。」
老者嗓音低沉,以神識為引,操控著火候。
在三昧真火的煅燒下,那塊布滿紅褐色鐵鏽的廢鐵,連半點抵抗的餘地都沒有。表面的鏽斑與泥垢在接觸火焰的瞬間便化作了虛無的飛灰。
尋常煉器師需要用重錘反覆敲打數萬次才能逼出的雜質,在三昧真火的淬鍊下,化作一縷縷刺鼻的黑煙,直接從廢鐵內部被強行剝離出來。
不過眨眼的光景,那塊原本醜陋不堪的廢鐵,便被熔煉成了一團散發著刺目銀白光澤的純淨鐵水。沒有摻雜任何昂貴的輔料,也沒有刻畫什麼聚靈的死陣,李聽安僅僅是憑藉太乙宗師的造化手法,將這凡鐵內部最原始的堅韌與鋒芒,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激發到了極致。
全場的嘲笑聲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那些剛才還不可一世的煉器師們,此刻一個個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他們從未見過這等不需要爐鼎、單憑火焰便能直接虛空提純的駭人手段。
「凝。」
李聽安輕喝一聲,劍神李淳罡的無上劍意悄無聲息地融入那團鐵水之中。
銀白色的鐵水在半空中迅速拉長、塑形。伴隨著一陣清越的劍鳴聲,一柄長約三尺、劍身薄如蟬翼的連鞘長劍,在火光中顯化成型。
三昧真火緩緩退去,重新沒入老者的掌心。
那柄由廢鐵鍛造而成的長劍懸停在半空。劍身表面沒有繁複華麗的陣紋,只有凡鐵經過極致提純後留下的天然流水紋理。
然而,就是這把素淨到了極點的長劍,卻散發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凌厲氣息。
一絲尚未內斂的劍氣順著劍尖自然垂落。
「嗤」的一聲輕響。
那張用堅硬黃花梨木打造、表面還刻有防禦陣紋的報名條案,在這一絲劍氣面前脆如豆腐。案角被平整地切下一大塊,切口處光滑如鏡,半點木屑都沒掉落。
上品法器。
不需要任何評判法寶來測算,在場每一個有眼力見的修士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這柄劍里蘊含的鋒芒,足以輕易切開金丹期修士的護體罡氣。
若是讓它多吃幾回雷劫,蛻變成極品法寶乃至靈寶都不在話下。
用垃圾堆里撿來的生鏽廢鐵,在幾個呼吸間,當眾捏出了一把上品法器長劍。這等超脫了長生界煉器常識的通天造化,直接將廣場上所有人的驕傲踩進了泥地里。
那幾名拿著長戟趕來的城衛軍,猶如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雙腿止不住地打著擺子。
紫袍公子臉色慘白如紙,雙膝一軟,直接跌坐在青石板上。他看著那柄懸停的長劍,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轟然崩塌,喉嚨里發出毫無意義的咯咯聲。
條案後方的報名執事更是被嚇得魂飛魄散。那掉落的黃花梨木案角就擦著他的大腿砸在地上。他滿頭冷汗,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連擦都不敢擦。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剛才這老者若是把火苗往他身上挪半寸,他連渣都不會剩下。
李聽安負手立於條案前,玄色法袍不染半點火氣。
老者深邃的金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個面無人色的金丹執事,寬厚的大手隨意地指了指懸停在半空的那柄上品法器長劍。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李聽安嗓音醇厚平淡,透著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這塊廢鐵打出來的玩意兒,夠不夠資格拿你這天工大典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