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龍廣場北端,十幾個高聳的報名單間一字排開。為了參加這長生界百年一遇的天工大典,來自四面八方的散修與宗門子弟匯聚於此。寬闊的青黑石板被踩得錚亮,空氣中翻滾著地心火脈傳導上來的熱浪。
李聽安手裡提著那幾塊沾滿泥垢的烏金沉鐵母,步伐平穩地走入排隊的序列。廣場上各路煉器師為了彰顯身價,紛紛將壓箱底的靈礦奇珍托在掌心招搖過市。散發著各色寶光的礦石與靈材,將這報名處映照得五彩斑斕。相比之下,老者這一襲洗舊的玄色法袍,以及手裡那幾塊毫不起眼的黑色鐵疙瘩,顯得寒酸又落魄。
在熙熙攘攘的等待中,李聽安神色從容,對周圍那些打量過來的異樣目光熟視無睹。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隊伍終於輪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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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這列隊伍登記的,是一名身披銀絲軟甲、胸口繡著百鍊仙城徽記的執事。此人有著金丹初期的修為,臉頰瘦削,眉宇間透著常年迎風看人養成的世故與傲慢。他剛點頭哈腰地給一名中州大宗門的內門弟子辦完手續,臉上的諂媚笑容還未完全散去,轉過頭便撞見了站在條案前的李聽安。
那執事上下打量了老者一眼,習慣性地放出神識探查。這一探,他原本還算客氣的臉色瞬間拉了下來。
在這個到處都是金丹、元嬰老怪橫著走的盛會裡,眼前這老頭身上散發出來的真元波動,竟然穩穩停留在築基初期。更讓他覺得刺眼的是,這老頭手裡提著的幾塊破銅爛鐵,莫說靈氣波動,便是一星半點的寶光都不見分毫。
執事冷哼一聲,將手裡的紫毫筆往硯台上一扔,原本攤開的登記簿被他粗暴地合攏。
「去去去!哪裡來的閒散老漢,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執事擺出一副驅趕叫花子的嫌惡架勢,嗓門大得讓周遭排隊的人都看了過來,「天工大典乃是長生界煉器名家的盛會,豈是你這種築基期的鄉野村夫能來湊熱鬧的。趕緊拿著你那幾塊泥巴鐵滾回外頭的集市去,別在這兒礙眼擋道。」
面對這等狗眼看人低的刁難,李聽安並未動怒,深邃的金眸中浮現出一抹漠然的譏誚。
「怎麼,這天工大典的報名規矩,是你這看門的小吏現編的?」老者嗓音醇厚平淡,卻在無形中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右手,指了指旁邊高高懸掛的招賢金榜。
「老夫剛才看得很清楚。這城主府的告示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海選的規矩是在兩個時辰內,用尋常凡鐵鍛造出一柄扛得住金丹期雷擊的中品法器。這字裡行間,哪一條寫了謝絕築基期修士參賽的條款?你今日若是能把這拒客的明確條文拿出來,老夫轉頭便走。若是拿不出,便老老實實給老夫把這號牌辦了。」
那執事被李聽安這番條理清晰的質問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告示上確實沒寫修為限制,但這在長生界是約定俗成的潛規則。築基期修士那點微薄的真元,連催動高階爐鼎都費勁,更別提煉製中品法器了。
執事一時理屈詞窮,惱羞成怒地拍案而起。
「好個胡攪蠻纏的老東西!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等不言自明的門檻還用得著寫出來?就你這築基初期的那點真氣,只怕連爐子底下的火都生不旺!」
執事這一嚷嚷,排在後方以及兩側隊伍里的各路參賽者紛紛探出頭來。這些人本就自視甚高,見一個築基期的老頭敢在這裡大言不慚,頓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一名穿著華麗紫袍、手裡把玩著一塊極品冰靈玉的年輕煉器師從人群中擠上前來。他滿臉譏諷地指著李聽安手裡的烏金沉鐵母,陰陽怪氣地開了腔。
「這年頭什麼阿貓阿狗都敢自稱煉器師了。大家快瞧瞧他手裡提著的是什麼破爛?那玩意兒分明是廢礦溝里漚臭了的鐵渣子。用這種下腳料,別說中品法器了,便是給凡人打把殺豬刀,砍兩下骨頭都得卷刃。」
紫袍公子搖著摺扇,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老人家,煉器這一行講究的是底蘊和火候,不是靠幾句牙尖嘴利就能矇混過關的。聽本公子一句勸,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趕緊回家抱孫子去吧。」
「就是!築基期的靈力儲備能撐過半個時辰的煅燒嗎?真氣一干,當場便得炸爐!」
「這等譁眾取寵之輩,城主府就該直接把他亂棍打出去,簡直是侮辱了天工大典的名頭!」
周遭的嘲弄與貶損猶如潮水般湧來。這些長生界的所謂煉器名流,將高傲與偏見展現得淋漓盡致。在他們眼裡,修為境界與天材地寶便是衡量一個煉器師水準的唯一準繩。
聽著這漫山遍野的狗吠,李聽安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不見半分窘迫。太乙真人的煉器造詣早已在他四肢百骸中紮根,這等肉眼凡胎的偏見,在他眼裡連個笑話都算不上。
老者迎著那名紫袍公子的目光,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冷笑。
「底蘊?火候?」李聽安的嗓音拔高了幾分,蓋過了周遭的嘈雜,「你們這幫所謂的名流,把煉器當成了堆疊修為與堆砌天材地寶的錢莊買賣。以為仗著金丹、元嬰的龐大真元,拿著各家宗門賜下的珍稀靈火與極品礦石,硬生生砸出來的東西便叫做法寶。」
他冷厲的目光掃過全場,字字如刀,將這些長生界煉器師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煉器一途,本是奪天地之造化,講究順應萬物紋理。你們連礦石最原始的脈絡都看不明白,只知用蠻力去煅燒,用死陣去封鎖靈氣。打出來的玩意兒外表花哨,內里卻是一灘死水!這不叫煉器,這叫燒火棍!」
老者指著手裡那幾塊被眾人嘲笑為廢料的鐵疙瘩,語氣中透著降維打擊的絕對自信。
「真正的煉器宗師,哪怕是用路邊最尋常的凡鐵,也能順應其天生理路,將其淬鍊出斬金斷玉的鋒芒。至於修為高低,那不過是庸才用來掩飾自己手藝不精的藉口。老夫今日便用這築基初期的修為,拿這幾塊你們眼中的下腳料,教教你們這幫睜眼瞎什麼才是真正的煉器門道。」
這番擲地有聲的反駁振聾發聵,讓那名紫袍公子和執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晌找不出辯駁的言語。
李聽安不再去理會這群俗人,寬厚粗糙的大手猛然發力,將手裡那塊沾滿泥垢的烏金沉鐵母,不偏不倚地拍在執事面前的黃花梨木條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