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四面漏風的簡陋茶棚里走出來,李聽安並未回頭多看那個貪財的絡腮鬍壯漢半眼。
老者牽著敖聽雪的手,不緊不慢地走在通往百鍊仙城南門的泥濘官道上。官道兩旁擺地攤的散修叫賣聲不絕於耳,空氣中混雜著廉價靈酒與劣質草藥的駁雜氣味。
走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敖聽雪壓低了頭頂的斗笠,粗糙的布紗擋住了她那雙清澈如水藍寶石的眼眸。
少女靠近李聽安身側,用一縷凝練的真氣裹挾著聲音,悄無聲息地傳入老者的耳畔。
「爺爺,剛才那人說,太清閣這次來的是內門執法三長老,半步化神的修為,還帶著整整三百名精銳劍衛。」敖聽雪的嗓音里透著幾分理智的擔憂,「太清閣行事向來霸道,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咱們就這麼直接撞上去,若是被他們察覺出端倪,只怕會陷入重圍。」
她剛剛找回記憶,腦海中那些關於太清閣劍修屠戮東海的慘烈畫面依舊曆歷在目。她深知這些中州霸主絕非泛泛之輩,更何況這裡是魚龍混雜的百鍊仙城,一旦動手,便會惹來各方勢力的無休止糾纏。
李聽安負手前行,玄色法袍在初夏的熱風中微微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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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麻煩繞道走,那是懦夫的行徑。」老者同樣以真氣傳音回應,嗓音醇厚平淡,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沉穩,「大夏的規矩,向來是迎難而上。他們既然大張旗鼓地辦這天工大典,想招募煉器師去修那什麼祭海大陣,老夫便親自去給他們上一課。」
李聽安深邃的金眸看透了前方的宏偉城池,將心中的盤算向孫女交了個底。
「咱們若是強攻太清閣的北域山門,那幫老狐狸若是開啟了護宗大陣死守,老夫雖然能砸碎那龜殼,卻難免要耽擱不少功夫。如今他們的高層自己跑出山門來拋頭露面,這等送上門的活靶子,豈有放過的道理。只要老夫拿下這大典的頭名,名正言順地混到那三長老跟前,便能從他嘴裡摳出那座接引祭壇的準確位置。到了那時,便是一鍋端的好時機。」
聽完這番釜底抽薪的計謀,敖聽雪眼中的憂慮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對老者謀略的信服。
但她心思細膩,很快又想到了這計劃里的一處風險。
「爺爺,那天工大典的海選要在監考長老眼皮子底下當眾打鐵。」敖聽雪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太清閣的人眼光毒辣,爺爺手段通天,若是煉出的法寶氣機太過惹眼,怕是會立刻引來他們的忌憚與盤查。」
李聽安聞言,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那幫中州的泥鰍,也配談眼光?」
老者毫不掩飾對長生界煉器水準的蔑視。
「太乙真人的煉器造化,講究的是返璞歸真、化腐朽為神奇。老夫明日便拿些最尋常的凡鐵邊角料,去給他們打個樣。只要火候控制在金丹期法寶的門檻上,不泄露太多的天道法則,那些肉眼凡胎的所謂宗師,根本看不出深淺。」
李聽安轉過頭,看著身側的少女,開始交代應對各方試探的對策。
「這等盛會,免不了有各路世家門閥來拉攏試探。進了城,你便裝作沒見過世面、不善言辭的啞巴丫頭,跟在老夫身後少說多看。若是有人上來套近乎盤底細,一切皆由老夫出面打發。咱們便扮作從西極荒僻地界來混口飯吃的隱修,不拔尖,也絕不受氣。」
「聽雪記下了。」敖聽雪懂事地點點頭,將斗笠的布紗又往下壓了壓。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了距離百鍊仙城南門不足兩里的地方。
周遭往來的高階修士逐漸增多,天空中不時有巡邏的城衛軍御劍飛過。這些城衛軍手持專門探查妖氣與魔修的青銅法鏡,光芒在地面的人群中來回掃視。
李聽安停下腳步,領著敖聽雪走到路邊一株粗壯的枯樹陰影下。
這百鍊仙城作為中州重鎮,城門口定然布有檢測血脈與修為的大型陣法。敖聽雪體內那股剛剛復甦的遠古純血龍族本源太過精純,若是毫不遮掩地走過城門,那陣法必定會生出異象,引來滿城的戒備。
老者探出寬厚粗糙的大手,並起食指與中指。
神醫華佗的造化清氣在指尖悄然流轉,化作一滴宛如清晨露水般澄澈的真元水滴。
李聽安抬起手,指尖隔著斗笠的布紗,精準無誤地點在少女的眉心正中。
那滴造化清氣猶如破冰的暖陽,順著泥丸宮滲入她的四肢百骸。這並非什麼傷人的法術,而是一道霸道且溫和的鎖息屏障。清氣化作一層無形的堅壁,將那股浩蕩的東海龍王威儀與水系本源嚴密包裹起來,連一絲多餘的氣機都不再外泄。
經過這番掩飾,敖聽雪此刻在外人眼中,便是個真氣微弱、連築基門檻都沒摸到的凡俗丫頭。
「這層清氣能保你三日內氣息不露。走吧,去見識見識這煉器聖地的排場。」
李聽安收回手,將自身的雷霆氣機與大能威壓同樣壓制在築基初期的水準,帶著煥然一新的孫女,匯入了進城的長龍隊伍之中。
百鍊仙城的南門高達數十丈,由暗紅色的火成岩壘砌而成,城門上方懸掛著一面光芒流轉的照妖古鏡。
城門兩側,站著兩排身披赤銅甲冑、手持長戟的城防軍。帶隊的城門校尉是個滿臉橫肉的金丹初期修士。他半躺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端著紫砂壺,眼神輕蔑地打量著那些排隊交錢的散修。
天工大典在即,這幾日的入城費比平日裡翻了足足三倍。
輪到李聽安祖孫二人時。
一名手持簿冊的城衛軍上前一步,不耐煩地伸出手。
「散修入城,每人三塊下品靈石。那丫頭就算沒修為也得交一份。若是拿不出錢,便趁早滾回外頭的棚戶區去,別擋著後頭大人們的道。」
這等狗眼看人低的做派,在長生界早已司空見慣。
李聽安神色平淡,未去計較這等底層嘍囉的粗鄙言語。他左手探入豹皮囊,夾出六塊成色普通的下品靈石,不輕不重地排在那名城衛軍的手心中。
城衛軍掂了掂靈石的分量,確認無誤後,揮了揮手。
「過去吧。別在城裡惹是生非,天工大典期間敢動兵刃,就地格殺。」
李聽安牽著敖聽雪跨過高高的門檻。頭頂那面照妖古鏡投下一道清冷的光柱,在祖孫兩人身上掃過,未曾激起半點波瀾,順利過關。
穿過城門洞,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一股夾雜著地火熾熱與金屬焦味的滾燙氣浪撲面而來,直接將初夏的燥熱提升了幾個檔次。
百鍊仙城的內部風貌,與落日城那種邊陲小城截然不同。這裡是一座完全為煉器而生的鋼鐵森林。街道寬闊得足以容納四輛馬車並行,地面鋪設著耐高溫的青黑石板。
街道兩側商鋪林立,每一家鋪子的門面都修得極為闊氣。掛在簷下的招牌多是用上好的赤銅或玄鐵鍛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神火閣」、「百兵樓」、「靈礦齋」,各式各樣的名號令人眼花繚亂。
鋪子後方的院落里,高聳的煙囪往外噴吐著五顏六色的爐煙。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風箱的呼嘯聲以及淬火時的滋啦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構成了這座仙城永不停歇的獨特樂章。
除了這些大商鋪,街道兩旁的空地上更是擠滿了擺地攤的散修。
攤位上鋪著陳舊的獸皮,上面琳琅滿目地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有拳頭大小、散發著幽光的深海寒鐵;有裝在玉瓶里、泛著刺鼻氣味的毒蛟血液;還有些造型古樸、不知從哪個遺蹟里挖出來的殘破法器。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剛從十萬大山里挖出來的百年地心火芝,煉製火系法寶的絕佳輔料!只要五十塊中品靈石!」
「玄鐵精母!三百年火候的玄鐵精母!能提升飛劍兩成韌性,誠心要的帶價來!」
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在街道上迴蕩。不少穿著華麗的宗門弟子與煉器師在攤位間穿梭,為了幾塊品相不錯的礦石爭得面紅耳赤。
敖聽雪跟在李聽安身側,好奇地打量著周遭這繁華喧鬧的景象。她自破封以來,見慣了血雨腥風與偏僻荒野,這等充滿市井煙火氣與修真繁榮的都城,倒是頭一回見。
走到一處頗大的地攤前,李聽安放慢了腳步。
這攤位的老闆是個乾瘦的老頭,攤子上擺著幾塊臉盆大小的尋常精鐵礦。在這些礦石旁邊,還散落著一些滿是銅綠的殘破戈矛。
兩名穿著錦緞法袍的年輕散修,正指著其中一塊隱隱泛著紅光的礦石激烈地討價還價。
「老闆,這塊赤炎鋼雖然個頭大,但雜質太多。裡頭的火毒都沒排乾淨。我出三十塊下品靈石,算是給你開個張。」
乾瘦老頭連連擺手,滿臉肉痛。
「這位公子,這可是我在赤炎火山口守了半個月才挖出來的極品。三十塊太低了,最少也得五十塊!」
李聽安目光在那塊引發爭搶的「赤炎鋼」上掃過,通天神目之下,礦石內部的結構一覽無餘。那根本不是什麼赤炎鋼,而是一塊被地脈火毒長年侵蝕的廢銅礦,強行熔煉只會炸爐。
老者眼中閃過一抹譏誚,對這等長生界底層修士的眼界再無半點指望。
他沒有去湊這個熱鬧,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攤位最角落裡,幾塊沾滿泥垢、無人問津的黑色鐵疙瘩。
那幾塊鐵疙瘩表面坑坑窪窪,感受不到半點靈氣波動,看上去就像是凡俗鐵匠鋪里丟棄的下腳料。但在李聽安的神目視界中,這幾塊鐵疙瘩內部的紋理卻緊密得出奇,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堅韌。
大夏雷祖邁步上前,隨手拿起一塊鐵疙瘩掂了掂分量,看向那乾瘦攤主。
「走,先去挑幾塊順手的廢鐵。明日便讓這中州的土包子開開眼,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煉器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