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魂陰泉的寒風吹散了杜寒舟殘留的骨灰。李聽安拍去掌心裡的玉簡粉末,寬厚的大手重新牽起敖聽雪那冰涼的手腕,轉身離開這片滿是龍族遺骸的絕地。
那頭體型如小山般的霜月冰蟾靜靜趴在白骨石台上,猶如一尊晶瑩剔透的冰雕,默默注視著兩人遠去的背影。
太玄仙府內部的地形猶如一座龐大且破碎的迷宮。李聽安帶著孫女順著來時的暗道折返,沒有再去理會周遭那些殘缺的陣法與荒廢的藥田。
老者深邃的金眸中金光流轉,通天神目將方圓數十里內的地貌盡收眼底。
行出約莫三四十里地,在一處被毒藤爬滿的陡峭懸崖半腰處,李聽安尋見了一個天然的隱蔽古洞。這洞口剛好被幾塊突出的巨岩遮擋,常年不散的陰雲在崖壁外圍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尋常修士的神識極難探查到此地。
兩人縱身躍入古洞。
洞內空間不大,尚算乾燥,角落裡散落著幾塊枯木。李聽安並起右手的食指與中指,玉虛仙法的造化清氣在指尖匯聚。
老者凌空畫出幾道玄奧的符籙,隨手拍在洞口四周的岩壁上。一層淡青色的隱匿光幕如水波般蕩漾開來,將古洞內的氣息與外面的毒瘴隔絕開來,連帶著一切聲響都被掩去。
布置妥當,李聽安從豹皮囊中取出一塊蒲團,放在平整的青石上讓敖聽雪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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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沒有急著煉藥,而是將杜寒舟儲物戒里那些未看完的卷宗與密信全數倒了出來,在地上攤開。
這些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載著玄陰谷這百年來與九玄太清閣的往來帳目。其中最顯眼的,是幾張蓋著青蓮印記的懸賞令。
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但凡能提供純血龍族遺脈下落者,賞極品靈石十萬,直升太清閣內門長老;若是能擒拿活口獻上,賜化神大能講道一次,准入太清寶庫任選法寶三件。
看著這豐厚到讓人眼紅的懸賞籌碼,李聽安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弧。
九玄太清閣當年沒能拿到開啟東海核心寶庫的鑰匙,這些年就像聞到腥味的惡犬,從未放棄過對龍族倖存者的追獵。他們開出這等價碼,就是要讓整個中州的修士都給他們當眼線。
敖聽雪坐在蒲團上,視線落在那幾張蓋著青蓮印記的懸賞令上。
龍族少女那雙清澈如水藍寶石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掩的憂慮。冰蟾的月白印記雖然穩住了她的神魂,但並未抹去她對仇家底蘊的認知。九玄太清閣在中州隻手遮天,門內不僅有元嬰巔峰的宗主坐鎮,據說禁地里還供奉著幾位活了數千年的化神期老祖。
她那白皙的雙手絞在一起,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爺爺。」敖聽雪抬起頭,聲音里透著幾分自責與不安,「這些人的勢力太龐大了。他們就像散在暗處的蝗蟲。如今我在陰泉露了面,玄陰谷和那些散修肯定會把訊息放出去。我怕我的身份,會把這天大的禍水引到您身上,連累了大夏的同袍。」
聽著這丫頭懂事卻又夾雜著畏縮的言語,李聽安眼中並未生出半分責怪。
老者上前一步,寬厚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那頭如瀑的長髮。
「連累?這天下能連累老夫的人,還沒生出來。」
李聽安嗓音醇厚平淡,卻透著一股凌駕於長生界法則之上的霸道與從容。
「大夏的字典里,從來沒有怕事這兩個字。他們九玄太清閣若是安靜趴著當縮頭烏龜,老夫找起來還嫌麻煩。既然他們喜歡發懸賞令,那便讓他們來。來一個,老夫殺一個;來一宗,老夫便滅一宗。直到把他們這中州的脊梁骨打斷為止。」
老者的承諾猶如一根定海神針,穩穩紮在敖聽雪的識海中。少女眼底的憂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堅毅與安心。
就在祖孫二人在古洞內休整之際。
距離古洞五十餘里外的一片廢棄劍冢旁,十幾道身影正縮在殘破的巨大劍碑陰影里瑟瑟發抖。這些人皆是青雲宗與赤霞宗的殘存弟子。
他們在暗處親眼目睹了月魂陰泉岸邊的雷霆洗地。上百名玄陰谷精銳化作飛灰,帶隊長老杜寒舟被一拳砸成肉泥。那等毀天滅地的雷法與不講道理的肉身破壞力,早把這些名門子弟的傲骨敲得粉碎。
此刻,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去追蹤那個玄袍老者的去向。
「那老頭簡直是個披著人皮的遠古殺神!」一名青雲宗弟子握著長劍的手止不住地打顫,劍刃磕在石碑上發出叮噹的聲響,「連玄陰谷都被他一個人平了,咱們若是被他撞見,連留具全屍都是奢望。」
旁邊那名赤霞宗的弟子同樣面無血色,額頭上滿是冷汗。
「別磨蹭了,趕緊把訊息傳回入口大營!就說玄陰谷全滅,太陰漱魂芝落入神秘老者之手,那老者身邊還跟著太清閣懸賞的龍族遺脈!」
領頭的劍修深吸一口氣,慌亂地從袖口裡摸出一隻黃紙折成的傳音玉鶴。他指尖連點,將所見所聞錄入其中,隨後將玉鶴拋向半空。
玉鶴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黃色流光,貼著地面茂密的灌木叢,避開上方肆虐的毒瘴陰雲,頭也不回地向著太玄仙府的入口方向疾馳而去。這些殘兵敗將自知沒本事奪寶,只能指望留守在入口處的三宗高層聽到訊息後,布下天羅地網去圍堵那尊煞星。
太玄仙府腹地的古洞內,李聽安對外圍那些蟲豸的傳訊小動作毫不在意。
天塌下來有他這副肩膀頂著。當下最緊要的,是把手裡的藥引子煉成丹液。
李聽安走到洞穴中央的平整空地上,左手在腰間的豹皮囊上輕輕一抹。
散發著古樸藥香的青帝壺穩穩落在青石上。老者緊接著取出了那個由千年溫玉雕琢而成的藥匣。
搭扣彈開,形如殘月的太陰漱魂芝展露出來。霜白色的光暈將幽暗的洞穴照得透亮,濃郁的藥香撲鼻而來。這株天地奇珍生長在萬載陰泉的龍骨之上,吸納了無盡的極寒太陰之氣。藥力雖然霸道無雙,但若是讓神魂本就孱弱的敖聽雪直接吞服,那狂暴的陰寒不僅無法修補識海,反而會直接將她的經脈凍結成冰。
必須用頂級的煉藥手法,將其陰寒的戾氣中和,提純出最溫和的藥性。
李聽安盤膝坐在青帝壺前,太乙真人的煉丹法則與藥尊者的至尊煉藥術在體內同時運轉。
老者並未去動用焚毀一切的三昧真火。他右掌緩緩抬起,手腕一翻,一團森白色的火焰在掌心悄然騰起。
這正是藥尊者的異火,骨靈冷火。
此火極寒交織,看似冰冷刺骨,其內卻蘊含著生生不息的造化生機。用它來煉製太陰漱魂芝這等極陰之物,可謂是天作之合。
李聽安屈指一彈,骨靈冷火猶如一朵盛開的白蓮,輕飄飄地落在青帝壺的底部,將整個青銅壺身包裹其中。
緊接著,他捻起那株太陰漱魂芝,投入壺口。
隨著神藥入壺,青帝壺表面雕刻的百草圖騰逐一亮起。壺內銘刻的煉丹陣法轟然啟用。
骨靈冷火的高溫與極寒在壺底交替淬鍊。太陰漱魂芝的葉片在冷火的包裹下逐漸軟化、消融。原本潛藏在靈草莖稈中、伴隨陰泉而生的最後一絲陰毒雜質,被至尊煉藥術敏銳地捕捉到,化作一縷漆黑的煙霧從壺口排出,消散在隱匿陣法的光幕邊緣。
李聽安閉上雙眼,分出一縷神識探入壺中,精準地拿捏著火候。
造化清氣源源不斷地注入藥液之內,充當著調和陰陽的橋樑。在煉藥法則的反覆提純下,那些狂暴的極寒之氣被盡數馴服。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青帝壺內傳來一陣悅耳的清鳴,猶如冰泉擊石。
洞內的藥香濃郁到了極點,甚至凝結出了肉眼可見的月白色水滴。骨靈冷火緩緩熄滅,退回老者的掌心。
李聽安睜開雙眸,長身而起。
他劍指一引,一團猶如皎潔月光般晶瑩剔透的靈液,從青帝壺中懸浮而出。這便是剔除了所有副作用、藥性變得醇厚溫和的漱魂靈液。
老者翻手取出一個羊脂玉瓶,將這團靈液妥善收入其中。瓶身入手溫潤,再無半點刺骨的寒意。
李聽安轉過身,將羊脂玉瓶遞到敖聽雪的面前。
「丫頭,把這藥喝了,把落下的底蘊補回來。好好睡上一覺,等天亮了,老夫帶你去他們山門收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