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聽安寬厚粗糙的右手搭在打王金鞭的鞭柄上,並未順勢將這件破滅萬法的神兵抽出。老者深邃的金眸看穿了孫女眼底翻湧的恨意,那股殺機在胸腔內醞釀,卻又緩緩沉寂下去。
眼下剛踏入太玄仙府,還沒摸清正主的具體方位,自然不急著在這裡大動干戈。
「走吧。」
李聽安鬆開五指,重新牽起敖聽雪那冰涼的小手。
兩人越過那片被雷火清理乾淨的古老藥田,繼續向仙府腹地深入。隨著前行,周遭的地貌變得越發錯綜複雜。這太玄仙府原本是一處宏大的遠古遺蹟,如今卻被無數殘破的古老陣法硬生生分割成了數不清的獨立地塊。
有的地塊上烈焰升騰,地面流淌著滾燙的熔岩;有的地塊則狂風呼嘯,半空中交織著密集的風刃。這些歷經萬載歲月剝蝕的殘陣,雖然失去了當年的巔峰威能,但對於闖入其中的長生界修士而言,依舊是足以致命的絞肉機。
更為詭異的是,越往仙府深處走去,空氣中那種祥瑞的仙家靈氣便越發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化不開的陰寒死氣。這股死氣順著地脈流竄,宛如某種無形的指路明燈,直直指向秘境最深處的極陰之地,也就是那太陰漱魂芝生長的萬載陰泉。
李聽安端立在一條布滿荊棘的羊腸小道上。老者眼底悄然亮起一抹璀璨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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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神目轟然運轉。
在老者的視界中,前方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瞬間浮現出密密麻麻、五顏六色的陣紋光線。那些隱藏在枯草與岩石下方的殺陣樞紐,猶如掌上觀紋般纖毫畢現。
「跟緊老夫的步子。」
李聽安嗓音醇厚平淡,帶著敖聽雪在這些殘缺殺陣中閒庭信步。他時而向左平移三尺,時而抬腳跨過一塊看似尋常的青石,輕描淡寫地避開了所有足以絞殺金丹期修士的陣法陷阱。
走出不過兩三里地,前方一處倒塌的漢白玉牌坊下,傳來一陣悽厲的求救聲。
幾名穿著破舊法袍的散修,正被困在一座殘缺的絞殺陣內。陣法四周升騰起淡藍色的雷火與尖銳的冰錐,將這五六個人逼得背靠背縮在一起。他們手中的下品法器在雷火的劈砍下已經變得坑坑窪窪,護體罡氣更是黯淡無光,隨時都會崩碎。
「大哥,我撐不住了!這陣法的靈力在增強!」一名年輕散修虎口崩裂,長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滿臉絕望。
李聽安原本沒打算多管閒事,但這幾人所在的位置,剛好擋住了通往深處的一條捷徑。
老者上前兩步,並起右手的食指與中指。玉虛仙法的造化清氣在指尖流轉,他看準了那座殘陣執行的薄弱節點,隔空平平一點。
一道無形的清氣指芒洞穿了虛空,精準無誤地擊碎了牌坊角落裡一塊布滿青苔的陣基殘石。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漏氣聲響,那座即將收攏的絞殺陣瞬間停滯。漫天飛舞的雷火與冰錐失去了真元供給,化作漫天光點潰散在空氣中。
死裡逃生的幾名散修先是愣了半息,隨後齊刷刷地雙膝一軟,跪伏在泥濘的地面上,沖著李聽安連連磕頭。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若非前輩出手,我等兄弟今日便要交代在這太玄仙府里了!」領頭的壯漢抹去臉上的血污,語氣里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感激。
李聽安負手而立,並未居功。
「這仙府深處處處是殺機,你們幾個連件像樣的法器都沒有,為何還要往這絕路里闖?」老者隨口問了一句。
聽到這話,那領頭壯漢苦笑一聲,眼眶泛紅,將肚子裡的苦水倒了出來。
「前輩有所不知,並非我等貪心要往深處走,實在是外圍待不下去了啊!」壯漢咬著牙,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憤恨與無奈。
「我們兄弟幾個本想著在外圍的廢棄藥田裡撿點漏,挖幾株幾十年份的尋常靈草便知足了。誰曾想,中州那三大頂級宗門一進秘境,便霸道地封鎖了所有完好的藥圃與靈礦脈。青雲宗的劍修守著東邊的赤金礦,赤霞宗的人占了南邊的火靈谷。那玄陰谷更是不講理,直接派執法隊在四周清場。」
旁邊一名手臂負傷的散修接過話茬,聲音發顫。
「前邊那隊和咱們一起進來的道友,不過是遠遠看了一眼玄陰谷圈起來的一株陰參,便被他們的黑袍弟子用邪法抽走了魂魄,連屍體都化作了膿水。那些名門正宗的弟子放出話來,凡是散修敢染指他們看上的地界,格殺勿論。我們這是被玄陰谷的巡邏隊追殺,慌不擇路才誤入這座殺陣的啊。」
聽著這番泣血的吐露,敖聽雪水藍色的眼眸中泛起濃濃的寒意。這幫長生界的宗門,骨子裡流淌的便是掠奪與霸道的血液,哪怕過了一萬年,這等欺壓弱小的強盜行徑也未曾改變半分。
李聽安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譏誚的冷笑。
名門正宗,不過是披著鮮亮外衣的吃人野獸罷了。這等視人命如草芥的規矩,他大夏雷祖自然不認。
就在這幾名散修訴苦之際,後方的荊棘林中突兀地捲起一陣刺骨的陰風。
十幾道披著黑底銀邊法袍的身影,腳踏黑色陰雲,穿透迷霧疾馳而來。這群人周身縈繞著令人作嘔的死氣,正是玄陰谷負責在外圍清場的執法隊弟子。
領頭的是一名面容削瘦、顴骨高聳的金丹初期執事。他左手托著一面刻滿猙獰鬼臉的羅盤,羅盤指標正劇烈旋轉,最終穩穩指向了敖聽雪所在的方向。
那執事停下腳步,目光如毒蛇般越過那幾名散修,直勾勾地落在敖聽雪的身上。
當他感受到龍族少女身上那股被刻意壓制、卻依然精純無比的遠古水系本源時,那雙倒三角眼裡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狂熱與貪婪。
「好精純的本源之力!這氣機,竟與宗門古籍中記載的完全一致!」
執事放聲大笑,嗓音尖銳刺耳。他指著敖聽雪,沖身後的弟子大聲喊道。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谷主搜尋了百年,一直想補全那座『遺失寶庫』的最後幾塊陣盤,卻苦於找不到那些孽種的後裔。今日在這外圍,居然撞上了一個活生生的餘孽!只要把這丫頭帶回萬載陰泉,宗門的底蘊定能再上一個台階!」
這番話里的「遺失寶庫」與「孽種」,毫無疑問指的是當年被洗劫的東海龍宮以及殘存的龍族血脈。玄陰谷為了壓榨盡龍族最後的一點價值,這些年從未放棄過對這等特殊本源的搜捕。
那幾名剛獲救的散修見玄陰谷的人追來,嚇得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躲到一旁殘破的石柱後方,連大氣都不敢喘。
「你們幾個,把那老頭和這幾個礙眼的散修全殺了,一個活口都不留!」執事一揮手,下達了滅口的死令,眼神中滿是傲慢,「那丫頭抓活的,千萬別傷了她的氣海!」
十幾名玄陰谷弟子齊聲領命。他們手中祭出一條條燃燒著幽綠色鬼火的鎖魂鐵鏈,鐵鏈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陰氣森森的羅網,朝著李聽安與散修們當頭罩下。
「抓人滅口?就憑你們這幾塊料。」
李聽安端立在原地,將敖聽雪擋在身後,連半步都未曾退讓。
老者對這等試探性的陰寒攻擊懶得多費唇舌。他右臂抬起,寬厚的手掌在身前平平一抹。
無情鐵手的霸道拉拽力隔空爆發。
那張由十幾條鎖魂鐵鏈交織而成的羅網,在距離老者身前丈許遠的位置,猶如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精鋼氣牆。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那些由陰鐵鍛造、堅韌無比的鏈條,被這股不講道理的物理力量生生扯斷,化作一堆廢鐵掉落在泥地里,幽綠色的鬼火也隨之熄滅。
玄陰谷執事見法寶被毀,眼底閃過一抹驚疑。他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毫無真元波動的玄袍老者,是個深藏不露的硬茬。
「倒是有些橫練的本事,但在我玄陰谷的道法面前,皆是徒勞!」
執事怒喝一聲,雙手在胸前快速結印。他張口噴出一股濃郁的本命陰血,陰血化作一團漆黑如墨的煞氣骷髏頭。這骷髏頭迎風見長,張開布滿獠牙的巨口,發出一陣悽厲的鬼哭狼嚎,挾帶腐蝕神魂的威勢,直撲李聽安的面門。
同時,他腰間的儲物袋光芒連閃,祭出六面雕刻著白骨圖騰的骨盾,在身前結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防禦陣列。
面對這等聲勢浩大的陰寒殺招,李聽安深邃的金眸中雷火沸騰。
老者右手緩緩抬起,五指攤開。
掌心雷。
不需要繁複的法訣念誦,也不需要真元的蓄力。紫金色的高壓雷霆在掌心極速壓縮,化作一顆璀璨奪目的雷霆光球。這並非尋常修真者的五雷正法,而是蘊含著九天應元普化天尊滅世天威的純粹法則。
李聽安手腕翻轉,一掌向前平推而出。
粗大的紫金雷柱撕裂了虛空,帶起一陣震耳欲聾的音爆聲。那顆氣勢洶洶的煞氣骷髏頭,在接觸到雷柱的剎那,宛如驕陽下的殘雪,連半個呼吸都未撐住,便被霸道的天罰雷火淨化成了一縷青煙。
雷光去勢不減,摧枯拉朽般撞在執事身前的那六面白骨盾牌上。
「擋住!給我擋住!」執事雙目圓睜,拼命將體內的金丹真元灌注進骨盾之中,企圖擋下這要命的一擊。
然而,雷祖的怒火豈是區區下界法寶能夠阻擋。
伴隨著一連串密集的炸裂聲,那六面白骨盾牌表面瞬間爬滿焦黑的裂紋,隨後轟然崩碎成漫天骨粉。紫金雷柱毫無阻礙地貫穿了執事的護體罡氣,不偏不倚地轟在他的胸膛上。
狂暴的雷霆之力在他的奇經八脈中肆意遊走。執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身軀在半空中僵直,隨後重重砸在後方的岩壁上。他的胸口被轟出一個焦黑的透明大洞,金丹當場碎裂,化作一具冒著黑煙的焦炭,死得不能再死。
剩下的十幾名玄陰谷弟子,看著金丹期的執事連一招都接不下便被轟殺,嚇得肝膽俱裂。他們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抓捕任務,轉身便想御劍逃命。
李聽安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右手屈指連彈。
十數道細小的雷電光芒猶如跟蹤的利箭,精準無誤地沒入那些弟子的後心。雷光入體,霸道的破壞力瞬間摧毀了他們的生機,一具具屍體如下餃子般從半空中墜落,砸進泥濘的草叢中。
戰鬥在電光火石間結束。
那幾名躲在石柱後方的散修,看著滿地的玄陰谷弟子屍骸,咽了口唾沫,對這位玄袍老者的敬畏達到了頂峰。
李聽安神色從容地走到那具焦黑的執事屍體旁。老者腳尖輕挑,將那枚尚未被雷火完全損毀的儲物袋挑入手中。
一縷紫金真氣順著指尖鑽入,蠻橫地抹去了袋子上的神識禁制。李聽安在儲物袋裡翻找了片刻,除了一些補充真元的丹藥和陰寒法器外,他在底部摸出了一份由不知名獸皮繪製而成的殘破地圖。
老者將殘圖攤開在手心。
這份地圖,比之前陸千嶂那份要詳盡得多。它不僅詳細標註了太玄仙府內部錯綜複雜的陣法路線,更在地圖最深處的位置,用醒目的硃砂畫出了一個巨大的紅色圓圈。圓圈旁邊,用蠅頭小楷標註著「萬載陰泉」四個大字,外圍還用虛線勾勒出了一條唯有玄陰谷高層才知曉的安全通道。
李聽安看著那份殘圖,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森寒的笑意。
「既然這幫找死的蟲豸把認路的東西都送上門了。」老者將殘圖收入豹皮囊,目光直指陰霧瀰漫的仙府深處,嗓音醇厚平淡,卻透著縱橫睥睨的殺機,「那老夫便去這萬載陰泉走一遭,把你們的祖墳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