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仙府內霧氣陰森。
李聽安端立在一條布滿黑色苔蘚的山道上,手裡端詳著那份從玄陰谷執事身上搜來的殘破地圖。
老者深邃的金眸掃過獸皮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古篆線條。地圖東部那片被硃砂圈出的地界,標註著幾個細小的古字——「月魂陰泉」。
這四個字落入眼中,李聽安的腦海里自然而然浮現出《丹道真解》與《青囊書》中關於天下奇珍的記載。
所謂月魂,指的便是聚斂太陰之氣、沉澱生靈怨血的陰煞眼。這等至陰至寒的絕地,本就違背天理迴圈,尋常花草落入其中半刻便會枯萎。但也正因其聚斂了無邊死氣,反而成了太陰漱魂芝那等神魂奇藥生長的絕佳溫床。
玄陰谷把藥園子建在這裡,顯然是早就摸透了這陰泉的底細,甚至不惜拿萬千生靈的血肉去填這口陰泉的胃口。
李聽安看清了通往東部的暗道走勢,正欲將獸皮殘圖收起。
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敖聽雪,目光無意間越過老者的臂膀,落在了那張殘圖的硃砂標記上。
就在視線觸及「月魂陰泉」那幾個古篆的剎那,龍族少女水藍色的眼眸驟然一僵。
她白皙的雙手猛地抬起,用力抱住自己的腦袋。十指深深陷入凌亂的長髮之中。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爆裂的本源寒氣,從她嬌弱的軀體內四溢而出,將腳下的黑色苔蘚瞬間凍結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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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敖聽雪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痛呼,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在泥濘的山道上。
那張殘圖上的古老陣紋走勢,宛如一把銳利的錐子,鑿開了她識海深處最不願觸碰的禁忌區域。
一幅幅慘烈至極的畫卷,帶著刺鼻的血腥味,在她的腦海中走馬燈般閃現。
她看到了一座綿延數百里的宏偉水晶宮。那是東海龍族的萬古基業,琉璃瓦上流轉著祥瑞的波光,盤龍柱高聳入雲,定海神珍鐵鎮壓著萬頃波濤。
然而,祥瑞已被戰火撕碎。
水晶宮上方的海域,海水翻滾沸騰,被無盡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視野之中,除了那些穿著長生界青色流雲法袍的修真者,天穹之上更是擠滿了遮天蔽日的恐怖邪魔。
那些邪魔長著漆黑的肉翼,面容猙獰可怖。有的生有三頭六臂,有的眉心裂開猩紅的豎眼。他們渾身散發著侵蝕萬物的漆黑魔氣,與那些手持飛劍的長生界修士並肩而立,猶如一張遮天大網,將東海龍宮死死困在正中。
一尊尊體型龐大的東海龍族長輩,咆哮著衝出海面。他們噴吐著龍息,試圖撕裂那張包圍網。
但那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屠殺。
邪魔的黑焰燒穿了龍族的護體鱗甲,長生界修士的法寶斬斷了巨龍的筋骨。殘破的龍屍如暴雨般墜落,砸毀了水晶宮的偏殿。清澈的龍血順著白玉台階流淌,最終匯聚成一條散發著死氣的暗紅河流。
「不是只有他們……還有外面的怪物……」
敖聽雪跪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眶裡布滿血絲,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她聲音發顫,將腦海中看到的景象斷斷續續地拼湊出來。
「那些修真者……在給邪魔帶路。他們開啟了東海的陣法屏障,放那些長著黑翅膀的怪物進來。他們聯手拆了水晶宮,把我父王的龍筋抽出來當成布陣的法器……把海眼變成了死水潭。」
聽著孫女這番泣血的呢喃,李聽安眼中閃過一抹洞悉大局的冷厲。
老者上前一步,寬厚的手掌按在敖聽雪的頭頂。神醫華佗的造化清氣源源不斷地渡入,將那股衝擊神魂的暴亂氣血安撫下去。
李聽安心思電轉,把這些碎片化的情報拼湊成了一張完整的因果網。
長生界當年攻打東海龍宮,並非單純的跨界洗劫。這幫自詡清高的名門正宗,居然甘願給域外邪魔當狗,做了引狼入室的帶路黨。
結合之前在藍星極地冰川發現的三眼神族星際艦隊,老者推斷,這長生界的高層,恐怕早就與那些意圖殖民萬界的天外勢力有了見不得光的勾結。龍族當年定是擋了這幫雜碎的道,或者是身上的底蘊引來了邪魔的貪念,這才遭了滅頂之災。
「給天外的野狗當跑腿,還敢拿我大夏的生靈做投名狀。」
李聽安嗓音冷硬如鐵,深邃的金眸中雷火翻騰。
不管這玄陰谷背後站著哪路邪神,也不管那中州三大宗門到底藏著多少底蘊。既然他們幹了這等背宗忘祖的齷齪事,那這筆舊帳便不能只算在太陰漱魂芝的頭上。這長生界的天,也是時候該翻一翻了。
老者收起殘圖,將敖聽雪從地上拉起,拂去她素衣上沾染的冰屑。
「這筆帳爺爺記下了。走,去那月魂陰泉,找他們要個說法。」
祖孫二人順著殘圖示注的隱秘路線,向著秘境東部加快了腳程。
越往東走,周遭的地勢便越發險峻。兩旁的岩壁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連生長在石縫裡的枯藤都透著一股刺鼻的毒氣。空氣中的溫度急劇下降,地面積水結成了一層黑色的薄冰。
穿過一線天般的峽谷裂隙,前方出現了一條幽暗的地下甬道。甬道口豎著兩根斷裂的石柱,上面布滿了爪痕與粘液。
李聽安停下腳步,通天神目的金光在眼底流轉,視線穿透了甬道內的黑暗。
「有看門狗擋道。」老者語氣平淡。
話音剛落,甬道深處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鱗片摩擦聲。一股濃烈的腥臭氣味猶如實質般的狂風,從漆黑的洞口中噴涌而出。
一頭體型龐大的妖蟒從黑暗中探出頭來。
這妖蟒足有水桶粗細,身長數十丈,通體覆蓋著巴掌大小的紫金色鱗片。鱗片邊緣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它那雙如同燈籠般的豎瞳死死盯著闖入領地的兩人,猩紅的信子在空氣中快速吞吐,發出嘶嘶的威嚇聲。
這正是太玄仙府東部通道的守護妖獸,紫鱗妖蟒。這種吸納陰泉死氣長大的怪物,皮糙肉厚,毒液更是能融金化鐵。
紫鱗妖蟒沒有半分遲疑,張開布滿倒刺的血盆大口,一道水柱般的暗紫色毒液噴射而出,化作漫天毒雨,朝著李聽安與敖聽雪鋪天蓋地灑落下來。
李聽安連腰間的打王金鞭都沒去碰。
老者並起右手的食指與中指,劍神李淳罡那孤高絕頂的劍意在指尖匯聚。
兩袖青蛇。
李聽安劍指隨手一划。兩道青色劍氣長河宛如出海蛟龍,帶起撕裂空氣的銳嘯,迎著那漫天毒雨席捲而去。
凌厲的劍光將半空中的毒液盡數絞成虛無的白煙。青色劍氣去勢不減,交叉著斬在紫鱗妖蟒龐大的身軀上。
伴隨著刺耳的金石交擊聲,火星四濺。那紫鱗妖蟒的鱗片堅韌異常,在無上劍道法則的切割下,僅留下了兩道半尺深的白痕,並未傷及根本。
吃痛之下,妖蟒發出一聲震天怒吼。它那粗壯的巨尾帶起一陣呼嘯的狂風,猶如一根紫金鐵柱,貼著地面橫掃而來,大有將兩人砸成肉泥的架勢。
「皮倒是夠厚。」
李聽安收起劍指,雙膝微沉,雙手五指齊齊握拳。
白鬍子愛德華·紐蓋特的震震法則在拳鋒上極速壓縮,化作兩團高頻振動的刺目白光。
撼山。
老者迎著那條橫掃而來的蛇尾,一拳砸在身前的虛空中。
空間猶如鏡面般生出無數道慘白的裂紋。純粹且霸道無匹的物理震盪波,蠻橫地撞擊在妖蟒的尾部。
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紫金鱗甲,在震盪法則的內部破壞下,寸寸碎裂。妖蟒龐大的身軀如遭重錘擊打,被這股巨力直接掀飛出去,重重砸在甬道旁的岩壁上。大片碎石剝落,砸得它鱗片翻卷,血肉模糊。
紫鱗妖蟒在碎石堆里翻滾了幾圈,七葷八素地重新盤起蛇陣。接連受挫讓這頭畜生陷入了狂暴狀態。它頭頂的紫鱗根根豎起,巨口中醞釀起一團令人心悸的幽藍光球,顯然是準備釋放拼命的內丹毒火。
李聽安看著這頭不知死活的攔路畜生,眼底的耐心耗盡。
跟一條大點的泥鰍在這裡纏鬥,實在是有失身份。
老者上前一步,體內那股內斂的氣機轟然轉換。
東海龍王·敖廣的本源法則,在四肢百骸中奔騰流轉。屬於遠古神話中上位龍族的浩蕩威儀,猶如萬丈深海的怒濤,以老者為中心,向著整條峽谷鋪天蓋地地傾軋而去。
那股威壓中帶著對天下鱗甲水族的絕對統御,是不容忤逆的王者法旨。
正準備噴吐毒火的紫鱗妖蟒,身形猛地一僵。
口中那團幽藍光球在龍王威儀的震懾下當場潰散,化作一縷青煙順著嘴角溢位。這頭在黑風嶺稱霸一方的妖獸,只覺得骨髓深處的血脈都在戰慄。
妖蟒眼底的狂暴瞬間被無邊的恐懼所取代。它那龐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伏倒在泥濘的地面上,把碩大的頭顱死死埋進碎石堆里,渾身鱗片都在止不住地打顫。
血脈的壓制讓它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念頭。在老者那居高臨下的逼視下,紫鱗妖蟒發出一聲悽慘的哀鳴,隨後拖著鮮血淋漓的殘軀,調轉蛇頭,猶如受驚的土狗般鑽進旁邊的一條暗道,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片領地。
李聽安收起龍王威儀,撣了撣玄色法袍的衣袖。
危機解除,老者帶著敖聽雪走入那條幽暗的甬道。
甬道盡頭,便是紫鱗妖蟒盤踞多年的巢穴。這裡的空間足有半個廣場大小,空氣中瀰漫著腥臭味。地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白骨,有人類的骨骸,也有各種誤入此地的妖獸殘骸。在白骨堆中,還散落著不少被腐蝕得失去靈性的破舊飛劍與廢銅爛鐵。
李聽安目光掃過這片狼藉的巢穴。
通天神目捕捉到,在巢穴最深處的一堆枯草角落裡,有一抹微弱的反光。
老者邁步走上前去,用腳尖挑開那些乾癟的雜草。
泥土裡半掩著一枚玉佩。
李聽安彎腰將那枚玉佩撿起。入手處是一片溫潤,玉佩表面雖然布滿裂紋,但材質非凡。在這等陰寒死氣濃郁的巢穴里,它依然頑強地散發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氣。
老者將玉佩翻轉過來,粗糙的指腹抹去表面的灰塵。在這殘破的玉佩背面,隱約刻著一幅古怪的圖騰,以及幾道不屬於長生界修真體系的繁複陣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