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城中心,占地百畝的城主府。
幾名殘存的城衛軍跌跌撞撞地衝進朱紅大門。他們合力抬著一副擔架,擔架上蓋著一塊被鮮血浸透的白布。鮮血順著白玉石階滴落,觸目驚心。
府邸深處的閉關靜室傳出一聲震碎琉璃瓦的咆哮。
落日城城主陸千嶂破關而出。這位元嬰初期的老怪披著一襲紫金蟒袍,身形猶如一頭暴怒的蒼熊,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真元靈壓,落在大院中央。池塘里的錦鯉受這股靈壓波及,當場翻了白肚。
陸千嶂掀開白布,看著獨子陸承風那身首異處的慘狀,雙眼布滿血絲。
「是誰幹的!」陸千嶂一掌拍碎了身旁的萬年寒鐵石獅,碎石向四面八方激射,「在落日城的地界上,竟敢動我陸千嶂的兒子!」
為首的城衛軍統領跪伏在地,冷汗直冒,戰戰兢兢地將百草閣發生的事和盤托出。
「傳本座鐵令!開啟四門護城大陣,把城門封死!一隻蒼蠅都不准放出去!」陸千嶂怒髮衝冠,紫袍無風自動,「敲響召集鍾,把蘇家、王家、陳家那三個老狐狸全給本座叫來議事廳!今日本座要把那百草閣翻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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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沉悶的鐘聲在落日城上空迴蕩,城內風聲鶴唳。
半個時辰後,城主府議事廳內燈火通明。
落日城三大家族的家主齊聚一堂。王家與陳家的家主坐在下首,端著茶盞,掩飾著眼底的算計。
平日裡,他們三大家族為了城外西山那座靈礦的開採權,沒少跟城主府明爭暗鬥。如今聽到那囂張跋扈的少城主被人當街梟首,這兩位家主心裡早樂開了花,巴不得陸千嶂絕後。
但當城衛軍統領將兇手的容貌,以及百草閣里出現的那枚帶有金色丹暈的「天玄丹」稟報出來時,議事廳里的氣氛變了。
王家家主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一頓,陳家家主更是將茶盞捏出了裂紋。
一枚能生出金色丹暈的極品神丹。這等能洗筋伐髓、助人突破元嬰期瓶頸的天地奇珍,價值遠超西山的一條靈礦脈。更何況,那老者身邊還跟著一個能憑空凝結極寒冰劍、容貌絕世的少女,想必身上還藏著更大的秘密。
貪婪瞬間壓過了看戲的閒心。
王家與陳家家主互相對視一眼,皆看懂了對方的盤算。明面上,他們義憤填膺地站起身,附和著陸千嶂的怒火,痛斥那散修膽大包天,表示願出動家族供奉配合城主府緝拿真兇。
暗地裡,兩人的神識卻早已飛出議事廳,傳音給自家潛伏在暗處的客卿長老。
他們要搶在城主府的黑甲衛封鎖百草閣之前,派人圍堵那個玄袍老者。只要殺了那老頭,奪下天玄丹,家族裡便能再添一位元嬰大能,到時候這落日城的規矩,便輪不到陸千嶂一家獨大了。
城主府的怒火與三大家族的暗流交織在一起,化作一張無形的大網,向著長街盡頭籠罩而去。
此時的百草閣外。
李聽安牽著敖聽雪,剛邁出那道斷裂的金絲楠木門檻。
長街盡頭捲起一陣塵土。一輛掛著「蘇」字認旗的華麗馬車並未去往蘇家主宅,而是調轉車頭,疾馳而來。馬車還未停穩,車門便被一把推開。
蘇清寒提著青色羅裙的下擺,顧不得大家閨秀的儀態,神色焦急地跳下馬車,快步跑到李聽安面前。
「恩公!您怎麼還在城裡閒逛!」蘇清寒氣喘吁吁,清麗的臉龐上滿是急切,壓低聲音開口,「城主府的喪鐘響了。陸千嶂下令封死了護城大陣。大批重甲衛正向這邊趕來!」
李聽安負手立於長街之上,看著這位去而復返的蘇家小姐,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讚賞。這女娃知道局勢兇險,不僅沒急著撇清關係,反而跑來報信,倒是比那個滿臉市儈的侍衛統領強上百倍。
「一個死了兒子的老泥鰍罷了,叫兩聲便叫兩聲,老夫又何須避他。」李聽安嗓音平淡。
蘇清寒見恩公這般雲淡風輕,急得直跺腳,趕忙將落日城的局勢和盤托出。
「恩公,您有所不知。那陸千嶂是實打實的元嬰初期老怪,一身火系功法霸道絕倫。他不僅掌控著八千城衛軍,那護城大陣更是能壓制城內修士的真元流轉。」
蘇清寒語速極快,點破了暗藏的殺機。
「這還不算最要命的。您在百草閣拿出天玄丹的訊息,如今已經傳遍了落日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王家和陳家表面上臣服城主府,暗地裡養了大批死士和客卿。他們定然也盯上了恩公手裡的神丹。這等於您一個人,把落日城的四股地頭蛇全惹齊了!」
她喘了口氣,眼中透著幾分決絕。
「我們商隊在荒野受了恩公的救命之恩,進城時又幫您墊了路引。城主府順藤摸瓜,蘇家必然會被捲入這場風波。既然已經脫不開干係,清寒願意帶恩公去蘇家在城西的一處隱秘地窖躲避。等風頭過了,再想辦法借用商隊的貨車出城。」
聽著蘇清寒這番條例清晰的分析與安排,李聽安並未接話,只是深邃的金眸掃向後方的街角。
街角處,魏烈提著那把厚重的環首大刀,帶著幾十名商隊護衛氣急敗壞地跑了過來。
「小姐!你糊塗啊!」
魏烈三步並作兩步,橫插在蘇清寒與李聽安中間,滿臉戾氣。他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指著李聽安那玄色法袍,沖著自家小姐大吼大叫。
「我早說過這老頭是個掃把星!他惹了潑天大禍,連少城主都敢殺,這就是個拉人墊背的瘋子!您不僅不跟他劃清界限,居然還跑來百草閣給他通風報信!」
魏烈轉過身,大刀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火星,語氣中帶著威逼的意味。
「小姐,現在城門已經封了。唯一的活路,就是咱們親自動手把這老頭和那丫頭拿下,綁了送去城主府請罪。只有拿他們當投名狀,才能平息陸千嶂的怒火,保全咱們蘇家在落日城的基業!」
這番恩將仇報的說辭,讓敖聽雪水藍色的眼眸里泛起一陣刺骨的寒霜。龍族少女白皙的掌心微攏,霜寒長劍的虛影在指尖悄然匯聚。
「魏烈!你住口!」
蘇清寒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甩在魏烈的臉頰上。清脆的耳光聲在長街上格外響亮。
「恩公救了商隊幾十口人命,蘇家做不出這種落井下石、忘恩負義的腌臢事!你若是害怕,便自己滾出商隊,休要在這裡丟蘇家的人!」
魏烈捂著被打紅的臉頰,眼中閃過一抹陰鷙與怨毒。他平日裡仗著武勇,在商隊裡作威作福,何曾受過這等當眾掌摑。
「好!好一個知恩圖報的蘇大小姐!」魏烈怒極反笑,收起大刀,沖著身後那些同樣面帶懼色的護衛招了招手。
「兄弟們,這女人瘋了,非要拉著大傢伙兒給這老頭陪葬。咱們不伺候了!」魏烈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我這就帶人回主宅,把這事原原本本稟報大長老。到時候大長老罷免了你的管事之權,我看你拿什麼保他!」
說罷,魏烈帶著那群護衛轉身便走,毫無留戀地將蘇清寒一人扔在長街之上。
蘇清寒看著離去的護衛,身形微微一晃,眼眶有些發紅,但脊背卻依然挺得筆直。
李聽安看著這場因自己而起的決裂鬧劇,非但沒有半分內疚,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反而浮現出一抹讚許的笑意。
老者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蘇清寒的肩膀。
「蘇丫頭,你這雙眼睛看人倒是准,只是這挑手下的眼光差了點。」李聽安嗓音醇厚,帶著一股主宰生殺的從容,「這落日城的城主府和那幾家想搶丹藥的泥鰍,老夫原本嫌找起來麻煩。既然他們自己送上門來,老夫便送你一場機緣,把這滿城的規矩,替你重新寫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