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找你要路了。」
李言的聲音傳上樓梯。
楚少猛地抓緊欄杆。
台階下方,那幾隻糊滿黑泥的手還在往上扒。
他退了一步,後背撞上穿深色衣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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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跪在台階上,膝蓋疼得發麻,雙眼卻盯著更高處。
在他眼裡,樓梯兩邊的牆正在滴水。
水沿著扶手往下淌。
他伸手抹了一把。
掌心乾的。
男人愣住,抬頭再看,牆面又濕了一片。
「楚先生。」
他聲音發虛。
「我看見水了。」
「我也看見了!」
楚少一把推開他。
「別擋路!」
兩人同時往上挪。
樓梯卻窄。
楚少的腳跟踩住男人衣擺,男人撐著台階起不來,越急越纏在一起。
底下幾位賓客看著他們。
燈光晃動,台階乾乾淨淨。
楚少卻抬腳往欄杆里側躲,彷佛下面鋪滿了髒東西。
酒紅長裙的女人剛把手機放進手包,又忍不住拿出來。
鏡頭裡,楚少的白西裝已經扯皺。
他一隻手死死握住扶手,另一隻手拍打自己的褲腳。
「鬆開!」
「誰讓你碰我!」
女人看了一眼手機螢幕。
楚少身邊沒人。
她手心發冷,險些握不住手機。
「他到底看見什麼了?」
拄手杖的老人就在李言身後。
他聽見了,目光落向樓梯。
「礦里的人。」
老人答完這句,自己也沉默了。
昨晚以前,他只聽過那座礦出過事故。
今夜楚少抱著欄杆喊出礦里的人,廳里又翻出一張血符,許多被人壓住的疑問,一起擺到了眼前。
助理扶著他,小聲勸。
「車已經到門口,咱們先走?」
老人往門邊看了一眼。
兩隻銅蟾的嘴邊還蒙著霜。
他沒動。
「再等等。」
「這裡比門口暖。」
說完,他握緊手杖,站到了李言身後稍遠的位置。
那一小片能站人的地方已經擠滿。
有人抱著肩膀。
有人凍得嘴唇發青,擠進去以後緩上幾口氣,便轉頭喊自己的同伴。
「過來!」
「這邊能站!」
珍珠項煉那女人被朋友扶著,腳上裹了一塊桌布。
她先前踩到碎玻璃,腳底疼,走得慢。
剛靠近香爐,肩膀便松下來。
她抬頭看李言。
李言一隻手仍按著爐沿。
目光落在樓梯上,連回頭的工夫都抽不出。
「他手是不是在抖?」
女人低聲問。
朋友看過去。
李言按爐的手背繃著,手腕旁邊有一道被爐沿壓出的紅痕。
那尊銅香爐也在輕輕顫。
女人把嘴邊那句求他快點收了咽回去。
她站穩,又把身後的地方讓出一點。
「後面的人別擠他。」
「他手一松,咱們都得凍著。」
人群往後退了些。
李言聽見,沒說話。
爐底那股氣一直頂著。
他壓住水口,能攔住那些從門邊衝出去的舊氣。
已經翻進廳里的東西,仍會沿著過去的路走。
楚少碰過劍。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搬過長盒,也捏過那塊礦牌。
他們身上的牽連比滿廳賓客更緊。
那團怨氣碰上他們,便把二十年前留下的影子翻給他們看。
李言能看見影子從哪兒來。
看不見他們各自眼裡究竟成了什麼樣。
他更不能憑几聲喊叫,就斷定誰參與過當年那件事。
二十年前,楚少還是個孩子。
當年礦口發生過什麼,他只能從家裡人口中聽來。
此刻怕成這樣,多半是聽過不該聽的話。
李言的目光沉了沉。
楚家一直把舊帳鎖在屋裡。
今晚,他們自己把屋門開啟了。
樓梯上。
楚少忽然低頭,死盯著自己的褲腳。
白色布料上,多了一道黑印。
他伸手抹過去。
什麼都沒抹下來。
再看,那道黑印又深了一層。
彷佛有人從泥水裡伸出手,剛抓過他的腿。
「別碰!」
他抬腳猛甩。
鞋跟撞上欄杆,疼得他身子一歪。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趕緊伸手扶他。
「楚先生,小心!」
楚少反手把人推開。
「你手上有泥!」
男人看向自己的手。
指縫裡乾乾淨淨。
他卻聞見一股潮濕的煤味。
剛才走過的樓梯,在他眼裡越變越窄。
兩側的木欄被黑暗吞去,頭頂壓下來一片低矮的梁。
他想直起腰,腦袋彷佛會撞到樑上。
只得伏得更低。
「礦口。」
男人喃喃開口。
「怎麼到礦口了?」
大廳里的人聽見,臉色接連變了。
楚少喊礦里有人。
這個男人跟著喊礦口。
兩人此前還嚷著李言栽贓,此刻自己把話往礦上扯。
白大師扶著長桌,往樓梯方向望。
他看不到那些黑手。
可暗格里那張舊符,邊緣還在一片片往下掉。
每掉下一片,廳里的冷意便往裡走一點。
他遲疑許久,朝李言開口。
「這局現在還能停嗎?」
「能。」
李言說。
白大師眼睛一亮。
「那你停啊!」
「爐子移開,舊路就通了。」
李言看著他。
「這些東西會從門口出去。」
白大師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大門。
門外有人值守。
再遠些,便是來賓停放車輛的地方。
他嘴唇動了一下。
「往別處引呢?」
「我不知道你師兄把下面接到哪兒。」
「你知道嗎?」
白大師閉上嘴。
下午他還在這廳里講得滿頭是道。
現在讓他指出柱子底下通向何處,他一個地方都說不出。
灰長衫站在旁邊,低聲問他。
「這局到底是你師兄一個人布的?」
白大師沒答。
他捂住衣領,往李言身後那片暖些的地方挪。
灰長衫沒給他讓路。
白大師抬眼,碰上對方的目光,心裡一沉。
那目光里連先前的尊敬都沒剩多少。
樓梯上傳來一聲響。
楚少把西裝外套猛地扯開。
扣子彈出去,落到台階上,一路滾到最下面。
他嫌外套勒著,喘不上氣。
扯開以後又去抓襯衫領口。
領子被拽歪,脖頸上留下幾道紅印。
「水漲了!」
「這裡不能站!」
他看見那片黑泥水漫過自己的鞋面。
水裡擠滿人影。
有人貼著欄杆往上爬。
有人站在更遠處,手一直伸著。
每一張臉都糊著灰,看不清五官。
楚少往高處退。
台階的盡頭卻始終離他很遠。
他回頭看了一眼。
背後明明只有幾級台階,在他眼裡,那裡也堵著一片黑。
他被夾在中間,抓住欄杆的手指越來越白。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還伏在台階上。
他聽見水聲。
一陣一陣,沖著腳邊過。
他捂住耳朵。
水聲仍在。
「關我什麼事?」
男人朝下方嘶喊。
「那年我才多大!」
「我連礦在哪兒都不知道!」
廳里幾位賓客互相看了一眼。
這個男人年紀不大。
二十年前,他確實做不了那些事。
可他說完,仍死死盯著下方,臉上怕得厲害。
有人問。
「那你怕什麼?」
男人沒聽見。
他抬手抓住自己頭髮,攥得很緊。
「後來是我搬的劍。」
「牌子掉出來,是我裝的。」
「我照他們的話做,別找我!」
楚少猛地轉頭。
「閉嘴!」
男人被這一聲吼得渾身一顫。
大廳里那些正看著樓梯的人,卻全聽清了。
他搬過劍。
礦牌落出來以後,也經了他的手。
這些事警方已經記過。
眼下他嘴裡的他們,又指誰?
酒紅長裙的女人手指按在手機邊上。
螢幕亮著。
她原本想收好手機趕緊走,此刻又把鏡頭穩住。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在樓梯上掙扎著起身。
才撐起來一點,眼前又是一暗。
他看見黑泥從台階下面冒上來。
泥里那張模糊的臉,貼得越來越近。
男人猛地往旁邊躲,肩膀撞上扶手。
身子翻過半級台階,順著樓梯滾下去。
砰。
背撞在轉角處。
他悶哼一聲,抓住欄杆才停住。
衣袖被扶手邊緣扯破,露出的手肘擦掉一層皮。
底下幾名賓客嚇得往後退。
男人爬起來,發現自己離大廳又近了一截,眼神徹底亂了。
他跪在台階上,額頭抵住欄杆,連著撞了兩下。
「別上來。」
「我真沒去過礦!」
「我只聽過他們說那口子封住了!」
這句話比剛才更清楚。
李言抬頭看他。
「誰說的?」
男人腦袋貼著欄杆,嘴唇不停發抖。
「家裡人。」
「誰?」
「我不能說。」
他剛說完,又拼命搖頭。
「我不知道。」
「我當時站在外面,只聽見一聲,讓人把那條路守死。」
「後來他們進了屋,門關上,我再沒聽見。」
「哪一年?」
李言問。
男人抬頭,眼神散得厲害。
「劍送回庫房那年。」
「我剛去楚家做事。」
「我怎麼知道哪一年!」
他沒再回答。
台階下的黑影在他眼裡重新湧上來,他又低下頭,手指摳進木紋。
李言也沒追著問。
二十年前封礦口,和劍送回楚家庫房,未必是同一年。
這個男人聽到的是後來的話。
能證明他知道些舊事。
證明不了當年誰下的令。
真要查,仍得拿他說過的時間去對庫房記錄。
李言記住這點,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香爐。
爐身又顫了一次。
裂開的地磚底下,暗流撞上爐底,往兩側繞。
李言調整手掌,壓住缺口。
他的胳膊已經有些發麻。
廳內那片能站人的地方,暖意也比先前淡了。
擠在身後的賓客察覺到。
幾個人慌忙往前靠。
「別擠!」
拄手杖的老人將杖身橫過來,擋住沖得最急的人。
「他手正壓著。」
「你們把他撞開,誰都別想站這兒!」
胖老闆剛擠到外圈,被手杖擋得往後一退。
他張了張嘴,認出老人的臉,沒敢頂回去。
他繞向另一邊。
那邊也擠滿了。
只能縮在地毯邊緣,抱著胳膊干站。
再往外半步,冷氣便貼著褲腿往上鑽。
他看了看李言,又想起自己進門時講過的話,臉臊得發燙。
想求,又開不了口。
珍珠項煉那女人看見了,往旁邊讓出一點位置。
「站過來。」
胖老闆一愣。
女人皺著眉。
「別謝我。」
「再擠過去,他手真撐不住。」
胖老闆趕緊挪過來,腳踩進暖些的範圍,整個人才緩下一口氣。
「我剛才說話沖。」
他看著李言的背影,嗓子幹得厲害。
「這會兒跟他說,他能聽見嗎?」
女人沒理他。
李言聽見了。
現在沒工夫接。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樓梯上。
楚少已經退到樓梯邊緣。
白西裝敞著,襯衫領口也被扯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乾淨。
在他眼裡,卻全沾著礦里的黑泥。
二十年前,那些人死的時候,他還小。
他從未見過礦口。
可他聽過家裡老人吵架。
聽過有人說,那天下雨,車進不去。
也聽過一句更讓他記得住的話。
「泥填完,牌就別留在外面。」
那時他不懂。
多年後,劍送到他手裡,護手裡竟真藏著礦牌。
李言在直播里說礦口被堵,楚少心裡已經發虛。
他不敢拆舊繩。
不是怕繩子斷。
他怕繩子裡掉出來的東西,把家裡當年那些話,全變成真的。
眼前,黑泥中的人影抬起頭。
楚少看不清臉,只看見那人胸前掛著一塊牌。
鏽斑布滿表面。
牌邊缺了一角。
正是從劍柄里掉出來的那塊。
楚少往後猛退。
腳跟踩空半截。
他死死抓住欄杆,才沒翻出去。
下面的人群一陣驚呼。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還跪在轉角,抬頭一看,也顧不上怕,朝他伸手。
「楚先生,往裡站!」
「別碰我!」
楚少甩開他的手。
眼睛依舊盯著那片黑泥。
「牌給你們!」
「牌已經讓人拿走了!」
「你們找他們去!」
李言聽見,眉頭微皺。
楚少在跟眼前的影子說話。
他答得越多,聽見那些舊話的可能便越大。
李言看著他。
「礦牌為什麼藏在劍里?」
楚少似乎沒聽見。
他雙手抓著欄杆,指甲在木頭上刮出幾道痕。
李言提高一點聲音。
「那條路是誰讓人堵的?」
楚少渾身一顫。
他的視線里,礦坑入口還在。
雨順著山往下沖。
泥水越積越深。
路口有車。
車旁有人說話。
那些話他親耳聽過,隔了許多年,直到今晚才跟眼前這片黑泥連在一起。
楚少張開嘴。
又閉上。
樓梯下方,那道掛著礦牌的人影往前挪了一步。
楚少再也撐不住,胸口貼著欄杆,衝下面吼出聲。
「泥是家裡讓人倒的!」
「路是楚家叫人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