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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冤魂索命,舊話脫口

  「他們來找你要路了。」

  李言的聲音傳上樓梯。

  楚少猛地抓緊欄杆。

  台階下方,那幾隻糊滿黑泥的手還在往上扒。

  他退了一步,後背撞上穿深色衣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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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跪在台階上,膝蓋疼得發麻,雙眼卻盯著更高處。

  在他眼裡,樓梯兩邊的牆正在滴水。

  水沿著扶手往下淌。

  他伸手抹了一把。

  掌心乾的。

  男人愣住,抬頭再看,牆面又濕了一片。

  「楚先生。」

  他聲音發虛。

  「我看見水了。」

  「我也看見了!」

  楚少一把推開他。

  「別擋路!」

  兩人同時往上挪。

  樓梯卻窄。

  楚少的腳跟踩住男人衣擺,男人撐著台階起不來,越急越纏在一起。

  底下幾位賓客看著他們。

  燈光晃動,台階乾乾淨淨。

  楚少卻抬腳往欄杆里側躲,彷佛下面鋪滿了髒東西。

  酒紅長裙的女人剛把手機放進手包,又忍不住拿出來。

  鏡頭裡,楚少的白西裝已經扯皺。

  他一隻手死死握住扶手,另一隻手拍打自己的褲腳。

  「鬆開!」

  「誰讓你碰我!」

  女人看了一眼手機螢幕。

  楚少身邊沒人。

  她手心發冷,險些握不住手機。

  「他到底看見什麼了?」

  拄手杖的老人就在李言身後。

  他聽見了,目光落向樓梯。

  「礦里的人。」

  老人答完這句,自己也沉默了。

  昨晚以前,他只聽過那座礦出過事故。

  今夜楚少抱著欄杆喊出礦里的人,廳里又翻出一張血符,許多被人壓住的疑問,一起擺到了眼前。

  助理扶著他,小聲勸。

  「車已經到門口,咱們先走?」

  老人往門邊看了一眼。

  兩隻銅蟾的嘴邊還蒙著霜。

  他沒動。

  「再等等。」

  「這裡比門口暖。」

  說完,他握緊手杖,站到了李言身後稍遠的位置。

  那一小片能站人的地方已經擠滿。

  有人抱著肩膀。

  有人凍得嘴唇發青,擠進去以後緩上幾口氣,便轉頭喊自己的同伴。

  「過來!」

  「這邊能站!」

  珍珠項煉那女人被朋友扶著,腳上裹了一塊桌布。

  她先前踩到碎玻璃,腳底疼,走得慢。

  剛靠近香爐,肩膀便松下來。

  她抬頭看李言。

  李言一隻手仍按著爐沿。

  目光落在樓梯上,連回頭的工夫都抽不出。

  「他手是不是在抖?」

  女人低聲問。

  朋友看過去。

  李言按爐的手背繃著,手腕旁邊有一道被爐沿壓出的紅痕。

  那尊銅香爐也在輕輕顫。

  女人把嘴邊那句求他快點收了咽回去。

  她站穩,又把身後的地方讓出一點。

  「後面的人別擠他。」

  「他手一松,咱們都得凍著。」

  人群往後退了些。

  李言聽見,沒說話。

  爐底那股氣一直頂著。

  他壓住水口,能攔住那些從門邊衝出去的舊氣。

  已經翻進廳里的東西,仍會沿著過去的路走。

  楚少碰過劍。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搬過長盒,也捏過那塊礦牌。

  他們身上的牽連比滿廳賓客更緊。

  那團怨氣碰上他們,便把二十年前留下的影子翻給他們看。

  李言能看見影子從哪兒來。

  看不見他們各自眼裡究竟成了什麼樣。

  他更不能憑几聲喊叫,就斷定誰參與過當年那件事。

  二十年前,楚少還是個孩子。

  當年礦口發生過什麼,他只能從家裡人口中聽來。

  此刻怕成這樣,多半是聽過不該聽的話。

  李言的目光沉了沉。

  楚家一直把舊帳鎖在屋裡。

  今晚,他們自己把屋門開啟了。

  樓梯上。

  楚少忽然低頭,死盯著自己的褲腳。

  白色布料上,多了一道黑印。

  他伸手抹過去。

  什麼都沒抹下來。

  再看,那道黑印又深了一層。

  彷佛有人從泥水裡伸出手,剛抓過他的腿。

  「別碰!」

  他抬腳猛甩。

  鞋跟撞上欄杆,疼得他身子一歪。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趕緊伸手扶他。

  「楚先生,小心!」

  楚少反手把人推開。

  「你手上有泥!」

  男人看向自己的手。

  指縫裡乾乾淨淨。

  他卻聞見一股潮濕的煤味。

  剛才走過的樓梯,在他眼裡越變越窄。

  兩側的木欄被黑暗吞去,頭頂壓下來一片低矮的梁。

  他想直起腰,腦袋彷佛會撞到樑上。

  只得伏得更低。

  「礦口。」

  男人喃喃開口。

  「怎麼到礦口了?」

  大廳里的人聽見,臉色接連變了。

  楚少喊礦里有人。

  這個男人跟著喊礦口。

  兩人此前還嚷著李言栽贓,此刻自己把話往礦上扯。

  白大師扶著長桌,往樓梯方向望。

  他看不到那些黑手。

  可暗格里那張舊符,邊緣還在一片片往下掉。

  每掉下一片,廳里的冷意便往裡走一點。

  他遲疑許久,朝李言開口。

  「這局現在還能停嗎?」

  「能。」

  李言說。

  白大師眼睛一亮。

  「那你停啊!」

  「爐子移開,舊路就通了。」

  李言看著他。

  「這些東西會從門口出去。」

  白大師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大門。

  門外有人值守。

  再遠些,便是來賓停放車輛的地方。

  他嘴唇動了一下。

  「往別處引呢?」

  「我不知道你師兄把下面接到哪兒。」

  「你知道嗎?」

  白大師閉上嘴。

  下午他還在這廳里講得滿頭是道。

  現在讓他指出柱子底下通向何處,他一個地方都說不出。

  灰長衫站在旁邊,低聲問他。

  「這局到底是你師兄一個人布的?」

  白大師沒答。

  他捂住衣領,往李言身後那片暖些的地方挪。

  灰長衫沒給他讓路。

  白大師抬眼,碰上對方的目光,心裡一沉。

  那目光里連先前的尊敬都沒剩多少。

  樓梯上傳來一聲響。

  楚少把西裝外套猛地扯開。

  扣子彈出去,落到台階上,一路滾到最下面。

  他嫌外套勒著,喘不上氣。

  扯開以後又去抓襯衫領口。

  領子被拽歪,脖頸上留下幾道紅印。

  「水漲了!」

  「這裡不能站!」

  他看見那片黑泥水漫過自己的鞋面。

  水裡擠滿人影。

  有人貼著欄杆往上爬。

  有人站在更遠處,手一直伸著。

  每一張臉都糊著灰,看不清五官。

  楚少往高處退。

  台階的盡頭卻始終離他很遠。

  他回頭看了一眼。

  背後明明只有幾級台階,在他眼裡,那裡也堵著一片黑。

  他被夾在中間,抓住欄杆的手指越來越白。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還伏在台階上。

  他聽見水聲。

  一陣一陣,沖著腳邊過。

  他捂住耳朵。

  水聲仍在。

  「關我什麼事?」

  男人朝下方嘶喊。

  「那年我才多大!」

  「我連礦在哪兒都不知道!」

  廳里幾位賓客互相看了一眼。

  這個男人年紀不大。

  二十年前,他確實做不了那些事。

  可他說完,仍死死盯著下方,臉上怕得厲害。

  有人問。

  「那你怕什麼?」

  男人沒聽見。

  他抬手抓住自己頭髮,攥得很緊。

  「後來是我搬的劍。」

  「牌子掉出來,是我裝的。」

  「我照他們的話做,別找我!」

  楚少猛地轉頭。

  「閉嘴!」

  男人被這一聲吼得渾身一顫。

  大廳里那些正看著樓梯的人,卻全聽清了。

  他搬過劍。

  礦牌落出來以後,也經了他的手。

  這些事警方已經記過。

  眼下他嘴裡的他們,又指誰?

  酒紅長裙的女人手指按在手機邊上。

  螢幕亮著。

  她原本想收好手機趕緊走,此刻又把鏡頭穩住。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在樓梯上掙扎著起身。

  才撐起來一點,眼前又是一暗。

  他看見黑泥從台階下面冒上來。

  泥里那張模糊的臉,貼得越來越近。

  男人猛地往旁邊躲,肩膀撞上扶手。

  身子翻過半級台階,順著樓梯滾下去。

  砰。

  背撞在轉角處。

  他悶哼一聲,抓住欄杆才停住。

  衣袖被扶手邊緣扯破,露出的手肘擦掉一層皮。

  底下幾名賓客嚇得往後退。

  男人爬起來,發現自己離大廳又近了一截,眼神徹底亂了。

  他跪在台階上,額頭抵住欄杆,連著撞了兩下。

  「別上來。」

  「我真沒去過礦!」

  「我只聽過他們說那口子封住了!」

  這句話比剛才更清楚。

  李言抬頭看他。

  「誰說的?」

  男人腦袋貼著欄杆,嘴唇不停發抖。

  「家裡人。」

  「誰?」

  「我不能說。」

  他剛說完,又拼命搖頭。

  「我不知道。」

  「我當時站在外面,只聽見一聲,讓人把那條路守死。」

  「後來他們進了屋,門關上,我再沒聽見。」

  「哪一年?」

  李言問。

  男人抬頭,眼神散得厲害。

  「劍送回庫房那年。」

  「我剛去楚家做事。」

  「我怎麼知道哪一年!」

  他沒再回答。

  台階下的黑影在他眼裡重新湧上來,他又低下頭,手指摳進木紋。

  李言也沒追著問。

  二十年前封礦口,和劍送回楚家庫房,未必是同一年。

  這個男人聽到的是後來的話。

  能證明他知道些舊事。

  證明不了當年誰下的令。

  真要查,仍得拿他說過的時間去對庫房記錄。

  李言記住這點,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香爐。

  爐身又顫了一次。

  裂開的地磚底下,暗流撞上爐底,往兩側繞。

  李言調整手掌,壓住缺口。

  他的胳膊已經有些發麻。

  廳內那片能站人的地方,暖意也比先前淡了。

  擠在身後的賓客察覺到。

  幾個人慌忙往前靠。

  「別擠!」

  拄手杖的老人將杖身橫過來,擋住沖得最急的人。

  「他手正壓著。」

  「你們把他撞開,誰都別想站這兒!」

  胖老闆剛擠到外圈,被手杖擋得往後一退。

  他張了張嘴,認出老人的臉,沒敢頂回去。

  他繞向另一邊。

  那邊也擠滿了。

  只能縮在地毯邊緣,抱著胳膊干站。

  再往外半步,冷氣便貼著褲腿往上鑽。

  他看了看李言,又想起自己進門時講過的話,臉臊得發燙。

  想求,又開不了口。

  珍珠項煉那女人看見了,往旁邊讓出一點位置。

  「站過來。」

  胖老闆一愣。

  女人皺著眉。

  「別謝我。」

  「再擠過去,他手真撐不住。」

  胖老闆趕緊挪過來,腳踩進暖些的範圍,整個人才緩下一口氣。

  「我剛才說話沖。」

  他看著李言的背影,嗓子幹得厲害。

  「這會兒跟他說,他能聽見嗎?」

  女人沒理他。

  李言聽見了。

  現在沒工夫接。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樓梯上。

  楚少已經退到樓梯邊緣。

  白西裝敞著,襯衫領口也被扯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乾淨。

  在他眼裡,卻全沾著礦里的黑泥。

  二十年前,那些人死的時候,他還小。

  他從未見過礦口。

  可他聽過家裡老人吵架。

  聽過有人說,那天下雨,車進不去。

  也聽過一句更讓他記得住的話。

  「泥填完,牌就別留在外面。」

  那時他不懂。

  多年後,劍送到他手裡,護手裡竟真藏著礦牌。

  李言在直播里說礦口被堵,楚少心裡已經發虛。

  他不敢拆舊繩。

  不是怕繩子斷。

  他怕繩子裡掉出來的東西,把家裡當年那些話,全變成真的。

  眼前,黑泥中的人影抬起頭。

  楚少看不清臉,只看見那人胸前掛著一塊牌。

  鏽斑布滿表面。

  牌邊缺了一角。

  正是從劍柄里掉出來的那塊。

  楚少往後猛退。

  腳跟踩空半截。

  他死死抓住欄杆,才沒翻出去。

  下面的人群一陣驚呼。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還跪在轉角,抬頭一看,也顧不上怕,朝他伸手。

  「楚先生,往裡站!」

  「別碰我!」

  楚少甩開他的手。

  眼睛依舊盯著那片黑泥。

  「牌給你們!」

  「牌已經讓人拿走了!」

  「你們找他們去!」

  李言聽見,眉頭微皺。

  楚少在跟眼前的影子說話。

  他答得越多,聽見那些舊話的可能便越大。

  李言看著他。

  「礦牌為什麼藏在劍里?」

  楚少似乎沒聽見。

  他雙手抓著欄杆,指甲在木頭上刮出幾道痕。

  李言提高一點聲音。

  「那條路是誰讓人堵的?」

  楚少渾身一顫。

  他的視線里,礦坑入口還在。

  雨順著山往下沖。

  泥水越積越深。

  路口有車。

  車旁有人說話。

  那些話他親耳聽過,隔了許多年,直到今晚才跟眼前這片黑泥連在一起。

  楚少張開嘴。

  又閉上。

  樓梯下方,那道掛著礦牌的人影往前挪了一步。

  楚少再也撐不住,胸口貼著欄杆,衝下面吼出聲。

  「泥是家裡讓人倒的!」

  「路是楚家叫人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