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你們用劍鎮住一村人的怨。」
「今天,我拿師父的香爐,碎你的根基。」
李言的聲音從大廳側邊傳出去。
音響早已安靜。
站在遠處的人,卻聽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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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少扶著樓梯欄杆,盯著那尊缺口銅香爐。
爐身壓在裂開的地磚上。
李言的手搭在爐沿,掌背繃得很緊。
剛才衝上去的保鏢還躺在地上,幾個人抱著腿,喊得嗓子發啞,離水口較遠的那些已經退到牆邊,誰也不肯再往前走。
楚少張了張嘴,正要叫人扶他上樓,柱子底下忽然響了一聲。
咔。
暗格里的血符,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
白大師就在附近。
他看得分明,符紙貼在暗格里,李言剛才踹開石板以後,手便沒往那兒伸過。
裂口自己往下走,穿過干透的符文。
一小片發黑的紙角掉出來,落在淌過來的香檳里。
酒液碰上紙角,顏色一點點深下去。
白大師連忙撐著地面往後挪。
「那符別碰!」
離他最近的侍者本來想清理碎玻璃,手已經伸向托盤。
聽見這一聲,整個人僵住,隨即把手縮回胸前。
李言低頭看著爐底。
地磚下那股往柱子裡走的暗流,已經被堵住。
先前沖回來的氣散向廳內,落在原本被抽走的人身上,才讓一些賓客緩過勁。
那股氣回得快,散得也快。
壓在暗格里的東西卻沒有跟著散。
它在柱子裡積了十幾年。
宴會上來過的人,留下的疲乏、病氣、怨氣,一層層往裡壓。
今晚水口被截,舊符又裂,這些東西失去去處,全擠在柱根。
爐身輕輕顫了一下。
李言按住銅沿。
掌心那道舊繭,被爐口磨得發熱。
他的額角仍有汗。
剛才那一下,靠的是看準水口,借香爐里積下的氣堵住它。
局停了。
裡頭積的東西,不會憑空消失。
白大師比旁人更早察覺。
他扶著桌腿爬起來,想把腳從地磚上挪開。
腳尖剛離地,一股冷意從暗格里撲出來。
他身子一僵,猛地縮回去。
「白老?」
灰長衫站在貴賓區,手裡還捧著先前那盞茶。
白大師沒答。
他盯著柱子,嘴唇發白。
暗格里,裂開的符紙被風掀起一角。
大廳的窗全關著。
桌上的燭火卻朝同一個方向斜過去。
緊接著,地磚縫隙里冒出一股白氣。
先從柱邊起,貼著石板往外爬。
經過散落的沉香珠時,珠面結出一層薄薄的水。
水很快冷下去。
白大師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臉。
指尖涼得發木。
「退。」
他嗓子發緊。
「都離那根柱子遠點!」
幾位賓客聽見,馬上往後撤。
先前搶著靠近李言的人群,也被這一聲喊得亂起來。
有人往門口跑,鞋底踩上灑落的酒,滑得險些摔倒。
有人一把抓住長桌,帶翻好幾隻酒杯。
廳里響起接連不斷的玻璃聲。
李言回頭。
「別跑。」
沒人肯聽。
剛才保鏢倒下一片,許多人早已嚇破膽。
如今地面又起白氣,再讓他們站在原地,比讓他們跳下水還難。
酒紅長裙的女人攥著手機,跟著人群往門口擠。
手機畫面晃個不停。
她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暗格。
白氣從地磚縫裡往上鑽,已經繞過長桌的桌腿。
桌布垂下的邊角輕輕擺動。
一名賓客伸手碰到桌布,立刻抽回手。
「冰的!」
「桌布怎麼會這麼涼?」
人群腳步更亂。
李言仍壓著香爐。
「門那邊的氣更重。」
這句話落下,幾名已經跑到門口的人同時停住。
兩隻銅蟾蹲在門旁。
蟾嘴銜著的銅錢,表面復上一層白霜。
門把手也冷得發亮。
一個男人不信,抓住把手往下一壓。
他猛地鬆手,掌心紅了一塊。
「摸不得!」
「哪兒能出去?」
廳內的人回頭看李言。
李言抬眼看了一圈。
冷意從柱子和門口兩頭蔓延。
這局布的時候,銅蟾負責納,柱子負責收。
如今收口堵住,積下的東西倒過來,沿原路往門口走。
它循著舊路。
人擠到門邊,只會先撞上去。
「往廳中央站。」
李言說。
「別踩門邊的水渠。」
灰長衫第一個動。
他把茶盞擱下,拉住旁邊穿中山裝的同伴,往廳中央退。
兩人經過貴賓區時,灰長衫忽然停住。
那隻剛放下的茶盞,外壁正緩緩爬出一層白霜。
茶水還有餘溫。
杯外的霜卻越結越厚。
他伸手想拿回來,指尖還沒碰到,便聽見一聲輕微的脆響。
茶盞外沿裂開一道細紋。
灰長衫縮回手,臉上的血色退去。
「杯子都凍裂了?」
中山裝望著那道裂紋,手不自覺握住椅背。
他平時替人看宅,見過不少古怪事。
眼前這股寒意,卻是從自己腳下翻出來的。
「這廳里積了多少東西?」
他看向白大師。
白大師正扶著桌沿,艱難挪向中央。
聽見這話,抬頭看了兩人一眼。
那眼神里,已經找不到先前講陣時的得意。
「別問。」
「先離柱子遠點。」
灰長衫伸手扶他。
手剛碰上白大師袖口,兩人同時打個寒戰。
白大師身上的衣服浸過香檳。
方才只覺得濕,此刻那片布硬邦邦貼著皮膚,冷得他牙關直磕。
幾人繞過倒地的保鏢,往廳中央退。
白大師走得太急,腳下踢到一顆沉香珠子,整個人往後仰。
灰長衫拉他一把,兩人撞到貴賓區的沙發。
沙發翻倒。
茶几被帶得偏開,杯盤滑了一地。
中山裝站在原處,看著自己的茶盞落到地上,碰出一聲碎響。
他平時最愛惜那套茶具。
如今連看一眼碎片的心思都沒有。
「反噬。」
灰長衫扶著沙發背,嘴唇哆嗦。
中山裝用力吸了一口氣。
吸進喉嚨的空氣冷得刺痛。
「這麼多人在廳里,不能讓它一直往外走。」
這回白大師沒再用那些聽著漂亮的話。
他看向李言。
李言單手壓爐,站在裂磚旁邊。
陰冷的白氣繞過他的鞋尖,往廳里兩側散。
「你既然能堵住水口,能不能把這股東西也收了?」
白大師問。
李言看了他一眼。
「你師兄布的局。」
「你剛才講得那麼明白,連裡面積了什麼都沒看?」
白大師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換作剛才,他早已拍桌子爭辯。
眼下茶盞結霜,賓客往後退,誰都看見了。
他張了張嘴。
「我師兄當年只讓我看過廳上的走向。」
「柱子裡的東西,他不許旁人碰。」
「我知道那兒有收口。」
「符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我說不清。」
李言的目光落向暗格。
符上那層干透的血,被寒氣一衝,邊緣開始起皮。
壓在符紙底下的一小團東西也露出些許。
黑。
細。
纏得很緊。
隔著一段距離,暫時看不全。
「少往那兒湊。」
李言說。
「你們站穩,我得守住水口。」
白大師聽完,扶著灰長衫往後退。
他心裡不服,腳下卻不敢停。
旋轉樓梯上。
楚少還抓著欄杆。
大廳的溫度往下掉,他能感覺到。
白西裝薄,冷氣從領口灌進來,貼著後背往下滑。
身後的深色衣服男人扯住他衣袖。
「楚先生,咱們上樓。」
「上樓做什麼?」
「離大廳遠點。」
楚少剛才吼著讓人按住李言。
眼下那群保鏢躺了一地,白大師撞翻沙發,滿廳賓客見了他就避。
他往樓上走,明天所有人都會說楚家連自己擺的局都鎮不住。
「你想讓我現在跑?」
男人嘴唇動了動。
「我擔心您留在這兒。」
「擔心什麼?」
楚少抬手推開他。
「下去把白老叫過來。」
「我倒要問問,他和他師兄到底往柱子裡塞了什麼!」
男人扶著欄杆沒動。
「那邊起白氣,我過去恐怕。」
楚少轉身,死死盯著他。
男人咬牙,剛想往下邁步,樓梯邊那盞壁燈忽然閃了一下。
亮。
暗。
又亮。
緊接著,穹頂那盞水晶吊燈的燈光也跟著不穩。
一圈燈泡從里往外閃,照得賓客臉色忽白忽青。
楚少下意識抬頭。
那盞燈的鋼纜繃得很緊。
李言先前一直盯著它。
楚少想起那句墓地,心裡突然發慌,雙腳不由自主往欄杆內側挪。
「把燈關了。」
他沖男人說。
「現在就關!」
男人摸出通訊器。
還沒開口,吊燈深處便傳來滋的一聲。
幾盞燈泡一齊暗下去。
廳里有人尖叫。
備用燈亮起,光線比剛才弱了不少。
人影在牆上晃來晃去。
楚少往樓梯扶手後面縮了一步。
他不敢再看吊燈。
低頭望向大廳。
大廳也變了。
先前白亮的地磚,此刻泛著一層烏色。
楚少揉了揉眼。
烏色仍在。
它從柱子底下慢慢漫出來,順著磚面的水波紋路,往樓梯這邊流。
他俯身,想看清些。
地磚縫裡滲出的白氣貼著地面。
白氣下面,黑色一團團翻動。
看久了,磚縫在眼裡漸漸失了形。
光滑的石面沉下去。
變成濕泥。
水從泥里往上冒,渾濁,發黑,裹著細碎的渣。
楚少猛地直起身。
「你看見了嗎?」
他抓住身後男人的胳膊。
「下面有水。」
男人低頭。
大廳里一半賓客在往中央擠。
白氣貼著地面。
有人喊冷,有人找外套。
哪來的水?
「楚先生,水渠一直在流。」
「我說的不是水渠!」
楚少攥住他胳膊不松。
「地上。」
「黑的。」
「往樓梯來了!」
男人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
他先看見幾位賓客。
再往下看,幾個人的鞋腳被白氣遮住,地磚上的水波暗紋在陰影里連成一片。
看久了,那片陰影也變了。
欄杆底下濕漉漉的。
樓梯最下一級邊緣,有一道黑泥印。
男人張了張嘴,背上冷汗一下冒出來。
「那是什麼?」
楚少的手越握越緊。
他的目光越過男人肩膀,落到樓梯下面。
黑泥里,伸出一隻手。
手指糊滿煤灰,指甲縫裡全是泥。
那隻手扒住台階邊緣,停了一下,又慢慢往上撐。
後頭跟著第二隻。
楚少的呼吸一下斷了。
他知道自己今晚沒到過礦山。
二十年前的事,他也只聽過零碎幾句。
可那柄劍,他親手從長盒裡拿出來過。
護手舊繩碰過他的掌心。
繩里的頭髮和礦牌掉出來時,他就站在旁邊。
眼前這片黑泥,跟那塊礦牌上的鏽色攪在一起,讓他想起李言在直播里說過的話。
雨是真的。
塌也是真的。
出口被人堵住。
他從前只把這些當作李言猜中的舊聞。
現在台階下那雙手,正在往上爬。
「別過來。」
楚少聲音發啞。
男人轉頭看他。
「您跟誰說話?」
楚少伸手指向台階。
「下面!」
男人又看了一眼。
這一回,他看見黑泥里冒出半張臉。
臉上糊著煤灰,眼睛的位置黑得發空。
男人喉嚨里擠出一聲怪叫。
他鬆開扶手,轉身往上跑。
腳卻沒踩穩。
膝蓋撞在台階上,疼得他倒吸涼氣。
他顧不上爬起來,手腳並用往樓上挪,袖子在欄杆上刮開一道口子。
「別跟過來!」
「這事跟我無關!」
他喊得滿廳都聽見。
賓客們抬頭看向樓梯。
他們看到楚少死死抓住欄杆,眼睛盯著台階下方。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趴在台階上,正一邊往上爬,一邊回頭亂喊。
樓梯明明空著。
許多人看不見兩人眼中的東西。
可那兩張臉上的恐懼,誰都看得明白。
油頭男人縮在長桌邊,嘴唇發白。
「他倆在躲什麼?」
「樓梯那兒沒別人啊。」
酒紅長裙的女人舉著手機,鏡頭抖得厲害。
她把畫面放大。
螢幕上只有樓梯、欄杆,以及楚少和那個男人。
她從螢幕里什麼也找不到。
挪開手機時,卻看見台階底下有一團黑影。
再低頭看螢幕,黑影又不見了。
她趕緊退進人群。
「我不拍了。」
「你們誰要看,自己看去。」
白髮老人拄著手杖,站在幾位賓客身後。
他也望向樓梯。
楚少那副樣子,讓他想起多年以前的一次酒局。
當時有人提過那座礦。
楚家一位老人聽見地名,整晚再沒碰酒杯。
白髮老人記性好。
他一直記著那張突然沉下去的臉。
如今楚少也露出同樣的神情。
「他看見什麼了?」
助理扶著老人,自己也在發抖。
「不知道。」
白髮老人把手杖往地上一頓。
「離樓梯遠些。」
兩人往李言那邊走。
走近以後,老人腳下的冷意淡了些。
他停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踩著的地磚。
同樣的水波暗紋。
這裡卻不像別處那樣冷。
再往前半步,甚至能感覺到一絲暖意,從爐身旁邊慢慢透出來。
周圍幾位賓客也發現了。
他們往李言身後靠。
沒人再嫌他那身道袍舊,也沒人提什麼賠罪。
幾個人擠到一處,撥出的白氣漸漸淡了。
珍珠項煉那女人扶著桌沿走過來,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的鞋早被人踩歪。
她站到銅香爐後方,肩膀才不再打顫。
「這兒不冷。」
她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旁邊人伸出手試了試。
明明再往外半步,手背就涼得發疼。
退回來,指尖便有了知覺。
這片地方不大。
人一多,互相擠著,誰都不願讓位。
胖老闆從桌子後頭探出腦袋。
看見那邊的人不發抖,他也想過去。
剛邁出一步,鞋底踩到白大師掉落的一顆沉香珠子,整個人往前一撲,肚子撞在桌角。
他疼得臉皺成一團,卻連罵都沒敢罵,扶著桌子繼續往那邊挪。
李言聽見動靜,沒有回頭。
他還按著銅香爐。
爐底被地磚下那股氣頂著,時不時發顫。
他得守住這裡。
暗格里翻出來的舊氣,只能先讓它沿廳內散開。
門口不能放。
門外有車,有路,再往前便是人住的地方。
一旦衝出去,整座莊園的人都會受牽連。
眼下廳里幾百號人,他已經顧不過來每一個。
李言抬頭看了樓梯一眼。
楚少扶著欄杆,腳下連退幾級。
深色衣服的男人爬得更快,膝蓋在木台階上磕出悶響。
兩人都看著空無一人的下方。
李言眼裡的景象,卻比他們清楚。
怨氣從裂開的血符下翻出來,沿著舊局往門邊走,經過樓梯時,恰好纏住他們身上沾過的那條線。
楚少碰過劍。
那個男人也搬過長盒,捏過礦牌。
因果淺些,卻足夠讓他們看見怨氣里留下的影。
那些影子未必真能伸手拽人。
人自己心虛,已經能把自己嚇得站不住。
李言收回目光,低頭看香爐的缺口。
缺口朝北。
那縷灰線仍繃著,另一頭伸向莊園更深處。
紙上畫的那條路,到了這裡,還沒走完。
不過眼下,他不能鬆手去追。
先得看住這廳里的人。
「楚少!」
李言喊了一聲。
樓梯上的人渾身一抖,轉過頭。
「你把他們弄走!」
楚少嘴唇哆嗦。
「你快讓他們走!」
「誰?」
李言問。
楚少往台階下看了一眼,臉色更白。
「礦里的人!」
這句話傳下來,白大師扶著長桌的手猛地一緊。
拄手杖的老人也抬起頭。
周圍賓客原本聽不懂楚少在躲什麼。
礦里的人一出口,人人都懂了。
楚少卻顧不上這些。
他只看見那幾隻黑手順著台階往上扒,黑泥從它們指間往下淌。
下方的地磚,在他眼裡已經變成礦坑底下的泥水。
水裡還有影子在動。
有人趴著。
有人掙著往上爬。
也有人只伸出一隻手,手指已經夠到台階。
楚少往上退。
他身後那個男人也在退,退得更急,兩人差點撞在一起。
「攔住他們!」
楚少沖廳里那些還站著的保鏢喊。
保鏢們互相看了看。
他們只能看見樓梯上的兩個人。
誰都不敢靠近。
剛才沖向李言的幾個,到現在還躺在地上。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抬頭看向更高處,想喊人來拉,嗓子卻卡住。
在他的眼裡,樓梯上頭也沒了乾淨的路。
光亮一截一截變暗。
兩邊的牆濕透,往下滴水。
他趴在台階上,指頭死死抓著木沿,不知該往上走,還是往下退。
大廳里的燈又閃了一次。
短短一瞬,整個正廳暗下來。
幾百號人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等備用燈重新亮起,樓梯上那兩個人的臉都白得嚇人。
白大師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
他沒看見黑手。
可他看見楚少白西裝的袖口沾了一點黑。
顏色很深。
白大師閉了閉眼。
再睜開,那塊黑仍在。
他用力攥住桌沿,不敢細想。
李言一隻手穩穩壓著銅香爐,另一隻手摸了摸爐身。
比剛才涼。
爐底那股力量仍在沖。
他沒有裝作輕鬆。
手腕壓得發麻,肩膀也開始發沉。
香爐里這些年攢下的香火,能守住水口多久,他心裡也沒底。
他必須讓楚少看清自己躲的是什麼。
這些影子沿著誰的線來,楚家就得從誰身上把當年的事往外掏。
李言抬起頭。
樓梯上,楚少往後又退半步。
腳跟抵住台階邊緣。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伏在他身後,連頭都不敢抬。
李言看著他們,聲音越過滿廳人群。
「他們來找你要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