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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生門之主,權貴俯首

  「泥是家裡讓人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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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是楚家叫人堵的!」

  楚少的喊聲從樓梯上傳下來。

  摔在台階上的麥克風還開著。

  他先前那通怒吼,廳里的人已經聽得清楚,麥克風又把後半句送進了每一處角落。

  躲在長桌下的胖老闆,慢慢把腦袋探出來。

  酒紅長裙的女人攥緊手機。

  她原本只想拍下李言進門後出醜的樣子,拍到現在,手機里裝著楚少親口喊出的舊事。

  螢幕還亮著。

  她趕緊低頭看了一眼,錄製的紅點仍在。

  手指凍得發僵,她用另一隻手托住手機,免得畫面晃得太厲害。

  樓梯上,楚少像是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他轉頭看向大廳。

  賓客們全在看他。

  那些目光比他眼裡的黑泥更讓人喘不過氣。

  「我剛才說了什麼?」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跪在轉角,手肘擦出的血沾在台階上。

  他抬頭看楚少,又看大廳里舉著手機的人。

  「您說,家裡讓人倒泥。」

  「胡說!」

  楚少聲音猛地拔高。

  「我說的是我聽來的!」

  「我那時候還是個孩子!」

  這句倒是真的。

  李言站在香爐旁,沒把楚少當作當年封礦口的人。

  二十年前,他還小。

  他如今喊出的事,來自家裡的舊話。

  舊話是誰說的,礦口當晚究竟是誰下令,仍要查。

  可滿廳人都聽見了。

  他說的,是楚家讓人堵路。

  楚少自己也察覺到這層意思。

  他抓著欄杆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你們別錄!」

  「我什麼都沒看見!」

  酒紅長裙的女人下意識把手機往身後藏。

  楚少的目光落在她手上,臉色更難看。

  「刪掉!」

  女人沒動。

  剛才楚少叫保鏢抓李言,她看得一清二楚。

  現在要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刪,她更不敢把手機拿出去。

  拄手杖的白髮老人擋在她身前。

  「你先站穩。」

  他望著楚少懸在樓梯邊緣的半邊身子。

  「再動,人真摔下去了。」

  楚少低頭。

  腳下是大廳的地磚。

  在他眼裡,卻是一片渾濁的水。

  那道掛著礦牌的影子站在水裡,慢慢抬起手。

  他猛地往後一縮。

  手肘撞上欄杆,身子又晃出去一截。

  大廳里有人驚呼。

  「拉他回來!」

  離樓梯近的兩名保鏢對看一眼。

  一個抓住樓梯扶手,往上邁了兩級。

  才靠近楚少,楚少便沖他揮手。

  「別過來!」

  保鏢停住。

  「楚先生,我來扶您。」

  「你腳下有人!」

  楚少盯著他的鞋。

  那保鏢低頭。

  台階空著。

  再抬頭時,楚少已經把自己往欄杆外擠。

  保鏢不敢硬撲。

  腳下一滑,兩人都可能滾下去。

  他只能放慢腳步,伸出手等楚少自己抓。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跪在轉角,臉上全是汗。

  他剛才也看見過礦坑。

  眼下那片黑泥仍壓在樓梯下面,他想上去幫忙,膝蓋卻軟得撐不住。

  「楚先生,看我。」

  「把手給他。」

  楚少聽見他的聲音,轉頭瞪過去。

  「你也想讓他們抓我?」

  男人喉嚨一堵。

  白西裝袖口被楚少自己扯破。

  胸前的襯衫也亂了。

  剛才那個端著麥克風,笑著看滿廳人替他說話的楚少,已經找不到半分影子。

  李言看了一眼樓梯。

  他沒往那邊沖。

  銅香爐底下的地磚仍在發顫。

  水口一松,冷氣便會順著門口往外走。

  樓梯上的人有保鏢能拉。

  廳里的幾百個人,只能先靠這尊爐子擋著。

  他把按在爐沿上的手往下壓。

  缺口處傳來細微的刮擦聲。

  爐身穩了些。

  李言的肩膀卻跟著沉下去。

  身後的人離得近,看見他的手腕正輕輕發抖。

  珍珠項煉那女人小聲問。

  「大師,您要不要坐一下?」

  「坐了就壓不住。」

  李言看著地磚。

  女人立刻閉嘴。

  她低頭看自己裹著桌布的腳,往後挪了一點,把李言背後的空處讓出來。

  其他人也跟著退。

  那片暖意範圍有限。

  退遠半步,寒氣又順著腿往上爬。

  眾人寧願擠在邊上發抖,也不敢碰李言的胳膊。

  白髮老人握住手杖,替他們攔著後頭還想往前擠的人。

  「別推。」

  「這地方就這麼大。」

  「把人撞開,誰也落不著好。」

  他平時在京城說話,周圍的人總會給幾分面子。

  今晚這句話出口,卻沒人是沖著他的身份聽。

  所有人都看著爐子。

  老人自己也清楚。

  他低頭望了一眼李言的背影。

  白天聽人說江城來了個年輕道士,他只當楚家擺了個熱鬧的席。

  進門以後,李言穿著洗舊的道袍,揹著補過的包,站在滿廳譏笑里。

  老人當時也想過,這年輕人憑什麼敢來。

  如今他手裡的手杖抵著地面,冷得手指發麻。

  李言那隻壓爐的手就在前方。

  老人開口時,嗓子有些啞。

  「大家照他說的站。」

  「今晚能不能出去,先看這爐子守不守得住。」

  酒紅長裙的女人把這句話也錄進手機。

  她抬頭看老人。

  先前在車道上,她還嫌李言坐著舊捷達進莊園,拎著手機等看笑話。

  現在她只盼著手機別在這股冷氣里關機。

  留住楚少說的話。

  也留住大廳里究竟發生過什麼。

  白大師坐在碎玻璃旁邊。

  唐裝下擺浸著酒。

  剛才他還想往李言身後擠,灰長衫擋在前頭,誰也沒給他讓地方。

  他身下那片地磚,比眾人站的地方冷得多。

  寒意從濕透的衣擺往上鑽。

  白大師牙關直磕,硬撐著從袖裡摸出一張空白黃紙。

  中山裝看見他拿紙。

  「你要做什麼?」

  「畫符。」

  白大師把黃紙攤在膝上。

  「陽氣足的符能擋一陣。」

  他說話時還在發抖。

  手指被凍得不太聽使喚。

  他咬破指尖,擠出一點血,想往紙上落筆。

  血剛沾紙,顏色便被紙上返出的濕氣壓暗。

  一道線還沒畫完,黃紙先軟了。

  符文歪到一邊,幾筆連在一起,認不出形。

  白大師盯著手裡的紙。

  又換了個位置落筆。

  手抖得厲害。

  這回筆畫只到一半,紙角便貼上潮濕的衣服,直接破開。

  他把那張紙捏在掌心,半天沒松。

  中山裝原本還在等。

  等到白大師第二次停手,他的眼神也沉了。

  「畫不成?」

  白大師沒看他。

  「這裡陰氣太重。」

  「出去再畫,能成嗎?」

  白大師的嘴唇動了動。

  他沒回答。

  他若真有把握,剛才就不會退到這兒。

  灰長衫扶著沙發站著,聽見兩人的對話,轉過臉。

  「你師兄布的局。」

  「你當年又看過。」

  「怎麼收,你總該知道一點。」

  白大師把破掉的黃紙攥緊。

  「他從沒讓我碰那根柱子。」

  「那你下午為何叫人擋住柱子?」

  灰長衫盯著他。

  白大師臉色一僵。

  「我看出那兒的氣不順。」

  「看出來,為什麼不說?」

  「誰會信?」

  白大師抬起頭,語氣沖了些。

  「我來赴楚家的宴,當著人家的面說這根柱子有問題?」

  灰長衫鬆開沙發背。

  他沒再問。

  他剛才親眼看見白大師站在滿廳人面前,夸那套局養得好。

  當時白大師有機會開口。

  他沒說。

  如今大廳的人全擠到李言身後,白大師連自己都護不住。

  那串散掉的沉香珠子還落在地上。

  白大師低頭看著它們。

  前些日子,他走到哪兒,都有人請他上座。

  剛進莊園時,楚少親自接車。

  眼下他坐在碎玻璃和酒里,擠進那片暖處都得看別人臉色。

  他抬頭望向李言。

  年輕人站著沒動。

  額頭上的汗沿著鬢角往下滑。

  那隻手卻始終壓著爐沿。

  白大師想求他給自己騰個地方,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李言察覺到那道目光。

  「你能走就往中央挪。」

  「別碰暗格。」

  白大師一愣。

  「那符?」

  「留在那兒。」

  「你師兄布的東西,往後要有人看。」

  白大師咽下後半截話。

  他撐著桌腿起身,腳踩過自己散落的沉香珠子,慢慢往中央挪。

  經過李言身後時,他停住,想說點什麼。

  李言沒回頭。

  爐子底下又傳來一聲細響。

  他得盯著那條裂開的紋路,顧不上別人。

  樓梯上。

  楚少已經把襯衫領口扯開。

  布料勒著脖子,他總覺得那片黑泥水正往上漫。

  旁邊的保鏢趁他轉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楚先生,往裡站。」

  楚少突然掙起來。

  「水上來了!」

  「放開我!」

  保鏢連忙用另一隻手扣住扶手。

  楚少的腳踩在台階外沿。

  一隻鞋底已經滑出去大半。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看得臉色發白。

  「別甩!」

  「再甩就掉下去了!」

  他顧不上自己剛才見過的那些影,抓著欄杆往上爬。

  每靠近一步,他都要低頭確認台階還在。

  眼裡的礦坑始終沒散。

  可楚少那件白西裝,確實正懸在扶手外面。

  他咬牙伸出手,抓住楚少另一邊袖子。

  兩個人一左一右往裡拉。

  楚少拼命往外躲。

  「別讓他們碰我!」

  大廳下方,胖老闆看得滿頭汗。

  「他真要掉下來?」

  沒人答他。

  樓梯離得遠,地磚上那股寒意擋著路。

  剛才那些被衝倒的保鏢,多數連站都站不穩。

  剩下的人在側門邊猶豫,想上去幫忙,又怕自己腳下一軟,反把人撞出去。

  拄手杖的老人沉下臉。

  「去拿繩子。」

  助理左右看了一眼。

  「哪兒有?」

  「找桌布。」

  老人把手杖遞給他。

  「撕成長條。」

  「別站著看。」

  助理正要動,李言開口。

  「先別上樓。」

  老人轉過身。

  「為什麼?」

  「他眼裡有人。」

  李言說。

  「人越多,他越往外躲。」

  「讓抓著他的兩個人把他拉進來。」

  老人看向樓梯。

  保鏢已經壓低身子,重心貼著欄杆。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拉住楚少袖口,卻不敢用力太猛。

  李言看見那邊暫時穩住,繼續盯著爐子。

  他不能替每個人做決定。

  楚少肯不肯停下掙扎,靠楚少自己。

  老人也沒再催助理。

  他站在李言身後,握著手杖,眼睛一直望向樓梯。

  酒紅長裙的女人終於找到關閉螢幕的方法,只讓攝像繼續執行。

  手機電量掉得很快。

  她回看剛才錄下的片段。

  楚少的聲音清清楚楚。

  「泥是家裡讓人倒的。」

  「路是楚家叫人堵的。」

  畫面里,他抓著欄杆,整個人已經亂了。

  女人看完,眉頭皺緊。

  她沒學過查案。

  也知道這種狀態下喊出來的話,算不上能單獨定案的證據。

  可這段話至少能讓人去查。

  他說是聽來的。

  那就問他從誰嘴裡聽來。

  問家裡誰當時掌著那座礦。

  問劍為什麼進楚家庫房,礦牌又為什麼藏在護手裡。

  她想起先前拿手機拍李言的舊包,還跟人笑過他這副樣子。

  現在包里的香爐擺在地上,楚少反倒成了最狼狽的那個。

  她把手機收在手掌里,沒告訴旁人裡面錄到了什麼。

  胖老闆在旁邊瞧見,壓低聲音。

  「你拍了?」

  女人點頭。

  「拍了。」

  「楚少剛才那句,也拍進去?」

  「都在。」

  胖老闆往樓梯看了一眼。

  「楚家要找你。」

  「他們先找自己的人吧。」

  女人盯著螢幕。

  「這麼多眼睛看著,我總不能讓他說我們都聽錯了。」

  胖老闆沒接。

  他想到自己剛才替楚少喊得嗓子發啞,臉上一陣發熱。

  他縮回人群里,腳下不敢再往暗紋上踩。

  李言聽見他們交談。

  沒有讓女人把錄音發出去。

  警方已經在查礦難。

  當年名單還沒核全。

  楚少精神不穩,直播時又公開威脅過李言。

  現在把這段錄音扔到網上,只會引來爭吵,給楚家爭取抹平舊檔的時間。

  人親口喊過,現場這麼多人聽見。

  留下原始畫面就夠。

  女人自己也沒發。

  她只是把手機握得更緊。

  暗格里,那張裂開的血符又掉下一小片。

  紙片落在酒液里,順著磚縫漂向大廳中央。

  李言盯住它。

  那點黑氣貼著紙片走,經過爐邊時,被缺口上的灰線擋住。

  紙片輕輕轉了個彎,停在一處裂紋上。

  李言掌下的爐身猛地一頂。

  他膝蓋微彎,壓住。

  香爐里這些年攢的香火,正在一點一點被耗掉。

  老道士擺著它,守了青雲觀許多年。

  現在這東西替他扛著楚家廳里積了十幾年的髒帳。

  再這麼耗下去,爐子遲早撐不住。

  他往北看了一眼。

  那條灰線仍舊繃著。

  線穿過牆,伸向莊園深處。

  紙上畫著劍。

  零一號總牌還沒見著。

  那頭到底藏了什麼,他也不知道。

  此刻鬆開爐子去追,整廳的人先遭殃。

  李言收回目光。

  「門口有人嗎?」

  站在後排的保鏢回頭看。

  「有。」

  「讓外面的人別進來。」

  「剛才已經派人去叫了。」

  「車也別開近。」

  保鏢遲疑一下,還是拿起通訊器照著說。

  話剛傳出去,門邊便有人試著推門。

  門把手上的霜還在。

  那人掌心墊著外套,才把門拉開一條縫。

  外頭的夜風灌進來。

  廳里冷氣沿著門縫往外竄。

  李言壓爐的手一沉。

  「關上!」

  門立刻合攏。

  幾位站得近的賓客嚇得連退。

  白髮老人回頭罵了一句。

  「誰叫你們開門的!」

  門外的人聽不清。

  門裡那名保鏢抱著通訊器,臉色難看。

  「是我說的。」

  「外面的人想進來幫忙。」

  「讓他們守外面。」

  李言說。

  「進來的人越多,我越顧不過來。」

  保鏢這回不敢耽擱,立刻重新傳話。

  李言的手掌被銅沿硌得發疼。

  他按住爐身,目光還落在那條通向北面的灰線上。

  樓梯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

  保鏢和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終於把楚少往裡拽了半步。

  楚少剛踩穩,便又低頭看見台階下那隻掛礦牌的影子。

  他猛地掙開袖子。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被帶得摔在扶手上。

  保鏢手裡只剩一截撕破的白布。

  楚少半個身子再次探出欄杆。

  「別上來!」

  他雙手亂揮。

  一隻腳懸空。

  大廳里響起一片驚呼。

  李言抬頭,眉心終於緊了。

  他壓著香爐。

  離樓梯隔著大半個大廳。

  這一步,誰也替楚少退不了。

  就在保鏢準備撲過去時,廳後方忽然響起沉重的撞門聲。

  砰!

  第二聲緊跟著落下。

  雕花木門從外面被推開。

  門口的冷氣卷進大廳。

  一道蒼老又壓著怒火的聲音,直衝樓梯而去。

  「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給我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