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是家裡讓人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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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是楚家叫人堵的!」
楚少的喊聲從樓梯上傳下來。
摔在台階上的麥克風還開著。
他先前那通怒吼,廳里的人已經聽得清楚,麥克風又把後半句送進了每一處角落。
躲在長桌下的胖老闆,慢慢把腦袋探出來。
酒紅長裙的女人攥緊手機。
她原本只想拍下李言進門後出醜的樣子,拍到現在,手機里裝著楚少親口喊出的舊事。
螢幕還亮著。
她趕緊低頭看了一眼,錄製的紅點仍在。
手指凍得發僵,她用另一隻手托住手機,免得畫面晃得太厲害。
樓梯上,楚少像是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他轉頭看向大廳。
賓客們全在看他。
那些目光比他眼裡的黑泥更讓人喘不過氣。
「我剛才說了什麼?」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跪在轉角,手肘擦出的血沾在台階上。
他抬頭看楚少,又看大廳里舉著手機的人。
「您說,家裡讓人倒泥。」
「胡說!」
楚少聲音猛地拔高。
「我說的是我聽來的!」
「我那時候還是個孩子!」
這句倒是真的。
李言站在香爐旁,沒把楚少當作當年封礦口的人。
二十年前,他還小。
他如今喊出的事,來自家裡的舊話。
舊話是誰說的,礦口當晚究竟是誰下令,仍要查。
可滿廳人都聽見了。
他說的,是楚家讓人堵路。
楚少自己也察覺到這層意思。
他抓著欄杆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你們別錄!」
「我什麼都沒看見!」
酒紅長裙的女人下意識把手機往身後藏。
楚少的目光落在她手上,臉色更難看。
「刪掉!」
女人沒動。
剛才楚少叫保鏢抓李言,她看得一清二楚。
現在要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刪,她更不敢把手機拿出去。
拄手杖的白髮老人擋在她身前。
「你先站穩。」
他望著楚少懸在樓梯邊緣的半邊身子。
「再動,人真摔下去了。」
楚少低頭。
腳下是大廳的地磚。
在他眼裡,卻是一片渾濁的水。
那道掛著礦牌的影子站在水裡,慢慢抬起手。
他猛地往後一縮。
手肘撞上欄杆,身子又晃出去一截。
大廳里有人驚呼。
「拉他回來!」
離樓梯近的兩名保鏢對看一眼。
一個抓住樓梯扶手,往上邁了兩級。
才靠近楚少,楚少便沖他揮手。
「別過來!」
保鏢停住。
「楚先生,我來扶您。」
「你腳下有人!」
楚少盯著他的鞋。
那保鏢低頭。
台階空著。
再抬頭時,楚少已經把自己往欄杆外擠。
保鏢不敢硬撲。
腳下一滑,兩人都可能滾下去。
他只能放慢腳步,伸出手等楚少自己抓。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跪在轉角,臉上全是汗。
他剛才也看見過礦坑。
眼下那片黑泥仍壓在樓梯下面,他想上去幫忙,膝蓋卻軟得撐不住。
「楚先生,看我。」
「把手給他。」
楚少聽見他的聲音,轉頭瞪過去。
「你也想讓他們抓我?」
男人喉嚨一堵。
白西裝袖口被楚少自己扯破。
胸前的襯衫也亂了。
剛才那個端著麥克風,笑著看滿廳人替他說話的楚少,已經找不到半分影子。
李言看了一眼樓梯。
他沒往那邊沖。
銅香爐底下的地磚仍在發顫。
水口一松,冷氣便會順著門口往外走。
樓梯上的人有保鏢能拉。
廳里的幾百個人,只能先靠這尊爐子擋著。
他把按在爐沿上的手往下壓。
缺口處傳來細微的刮擦聲。
爐身穩了些。
李言的肩膀卻跟著沉下去。
身後的人離得近,看見他的手腕正輕輕發抖。
珍珠項煉那女人小聲問。
「大師,您要不要坐一下?」
「坐了就壓不住。」
李言看著地磚。
女人立刻閉嘴。
她低頭看自己裹著桌布的腳,往後挪了一點,把李言背後的空處讓出來。
其他人也跟著退。
那片暖意範圍有限。
退遠半步,寒氣又順著腿往上爬。
眾人寧願擠在邊上發抖,也不敢碰李言的胳膊。
白髮老人握住手杖,替他們攔著後頭還想往前擠的人。
「別推。」
「這地方就這麼大。」
「把人撞開,誰也落不著好。」
他平時在京城說話,周圍的人總會給幾分面子。
今晚這句話出口,卻沒人是沖著他的身份聽。
所有人都看著爐子。
老人自己也清楚。
他低頭望了一眼李言的背影。
白天聽人說江城來了個年輕道士,他只當楚家擺了個熱鬧的席。
進門以後,李言穿著洗舊的道袍,揹著補過的包,站在滿廳譏笑里。
老人當時也想過,這年輕人憑什麼敢來。
如今他手裡的手杖抵著地面,冷得手指發麻。
李言那隻壓爐的手就在前方。
老人開口時,嗓子有些啞。
「大家照他說的站。」
「今晚能不能出去,先看這爐子守不守得住。」
酒紅長裙的女人把這句話也錄進手機。
她抬頭看老人。
先前在車道上,她還嫌李言坐著舊捷達進莊園,拎著手機等看笑話。
現在她只盼著手機別在這股冷氣里關機。
留住楚少說的話。
也留住大廳里究竟發生過什麼。
白大師坐在碎玻璃旁邊。
唐裝下擺浸著酒。
剛才他還想往李言身後擠,灰長衫擋在前頭,誰也沒給他讓地方。
他身下那片地磚,比眾人站的地方冷得多。
寒意從濕透的衣擺往上鑽。
白大師牙關直磕,硬撐著從袖裡摸出一張空白黃紙。
中山裝看見他拿紙。
「你要做什麼?」
「畫符。」
白大師把黃紙攤在膝上。
「陽氣足的符能擋一陣。」
他說話時還在發抖。
手指被凍得不太聽使喚。
他咬破指尖,擠出一點血,想往紙上落筆。
血剛沾紙,顏色便被紙上返出的濕氣壓暗。
一道線還沒畫完,黃紙先軟了。
符文歪到一邊,幾筆連在一起,認不出形。
白大師盯著手裡的紙。
又換了個位置落筆。
手抖得厲害。
這回筆畫只到一半,紙角便貼上潮濕的衣服,直接破開。
他把那張紙捏在掌心,半天沒松。
中山裝原本還在等。
等到白大師第二次停手,他的眼神也沉了。
「畫不成?」
白大師沒看他。
「這裡陰氣太重。」
「出去再畫,能成嗎?」
白大師的嘴唇動了動。
他沒回答。
他若真有把握,剛才就不會退到這兒。
灰長衫扶著沙發站著,聽見兩人的對話,轉過臉。
「你師兄布的局。」
「你當年又看過。」
「怎麼收,你總該知道一點。」
白大師把破掉的黃紙攥緊。
「他從沒讓我碰那根柱子。」
「那你下午為何叫人擋住柱子?」
灰長衫盯著他。
白大師臉色一僵。
「我看出那兒的氣不順。」
「看出來,為什麼不說?」
「誰會信?」
白大師抬起頭,語氣沖了些。
「我來赴楚家的宴,當著人家的面說這根柱子有問題?」
灰長衫鬆開沙發背。
他沒再問。
他剛才親眼看見白大師站在滿廳人面前,夸那套局養得好。
當時白大師有機會開口。
他沒說。
如今大廳的人全擠到李言身後,白大師連自己都護不住。
那串散掉的沉香珠子還落在地上。
白大師低頭看著它們。
前些日子,他走到哪兒,都有人請他上座。
剛進莊園時,楚少親自接車。
眼下他坐在碎玻璃和酒里,擠進那片暖處都得看別人臉色。
他抬頭望向李言。
年輕人站著沒動。
額頭上的汗沿著鬢角往下滑。
那隻手卻始終壓著爐沿。
白大師想求他給自己騰個地方,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李言察覺到那道目光。
「你能走就往中央挪。」
「別碰暗格。」
白大師一愣。
「那符?」
「留在那兒。」
「你師兄布的東西,往後要有人看。」
白大師咽下後半截話。
他撐著桌腿起身,腳踩過自己散落的沉香珠子,慢慢往中央挪。
經過李言身後時,他停住,想說點什麼。
李言沒回頭。
爐子底下又傳來一聲細響。
他得盯著那條裂開的紋路,顧不上別人。
樓梯上。
楚少已經把襯衫領口扯開。
布料勒著脖子,他總覺得那片黑泥水正往上漫。
旁邊的保鏢趁他轉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楚先生,往裡站。」
楚少突然掙起來。
「水上來了!」
「放開我!」
保鏢連忙用另一隻手扣住扶手。
楚少的腳踩在台階外沿。
一隻鞋底已經滑出去大半。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看得臉色發白。
「別甩!」
「再甩就掉下去了!」
他顧不上自己剛才見過的那些影,抓著欄杆往上爬。
每靠近一步,他都要低頭確認台階還在。
眼裡的礦坑始終沒散。
可楚少那件白西裝,確實正懸在扶手外面。
他咬牙伸出手,抓住楚少另一邊袖子。
兩個人一左一右往裡拉。
楚少拼命往外躲。
「別讓他們碰我!」
大廳下方,胖老闆看得滿頭汗。
「他真要掉下來?」
沒人答他。
樓梯離得遠,地磚上那股寒意擋著路。
剛才那些被衝倒的保鏢,多數連站都站不穩。
剩下的人在側門邊猶豫,想上去幫忙,又怕自己腳下一軟,反把人撞出去。
拄手杖的老人沉下臉。
「去拿繩子。」
助理左右看了一眼。
「哪兒有?」
「找桌布。」
老人把手杖遞給他。
「撕成長條。」
「別站著看。」
助理正要動,李言開口。
「先別上樓。」
老人轉過身。
「為什麼?」
「他眼裡有人。」
李言說。
「人越多,他越往外躲。」
「讓抓著他的兩個人把他拉進來。」
老人看向樓梯。
保鏢已經壓低身子,重心貼著欄杆。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拉住楚少袖口,卻不敢用力太猛。
李言看見那邊暫時穩住,繼續盯著爐子。
他不能替每個人做決定。
楚少肯不肯停下掙扎,靠楚少自己。
老人也沒再催助理。
他站在李言身後,握著手杖,眼睛一直望向樓梯。
酒紅長裙的女人終於找到關閉螢幕的方法,只讓攝像繼續執行。
手機電量掉得很快。
她回看剛才錄下的片段。
楚少的聲音清清楚楚。
「泥是家裡讓人倒的。」
「路是楚家叫人堵的。」
畫面里,他抓著欄杆,整個人已經亂了。
女人看完,眉頭皺緊。
她沒學過查案。
也知道這種狀態下喊出來的話,算不上能單獨定案的證據。
可這段話至少能讓人去查。
他說是聽來的。
那就問他從誰嘴裡聽來。
問家裡誰當時掌著那座礦。
問劍為什麼進楚家庫房,礦牌又為什麼藏在護手裡。
她想起先前拿手機拍李言的舊包,還跟人笑過他這副樣子。
現在包里的香爐擺在地上,楚少反倒成了最狼狽的那個。
她把手機收在手掌里,沒告訴旁人裡面錄到了什麼。
胖老闆在旁邊瞧見,壓低聲音。
「你拍了?」
女人點頭。
「拍了。」
「楚少剛才那句,也拍進去?」
「都在。」
胖老闆往樓梯看了一眼。
「楚家要找你。」
「他們先找自己的人吧。」
女人盯著螢幕。
「這麼多眼睛看著,我總不能讓他說我們都聽錯了。」
胖老闆沒接。
他想到自己剛才替楚少喊得嗓子發啞,臉上一陣發熱。
他縮回人群里,腳下不敢再往暗紋上踩。
李言聽見他們交談。
沒有讓女人把錄音發出去。
警方已經在查礦難。
當年名單還沒核全。
楚少精神不穩,直播時又公開威脅過李言。
現在把這段錄音扔到網上,只會引來爭吵,給楚家爭取抹平舊檔的時間。
人親口喊過,現場這麼多人聽見。
留下原始畫面就夠。
女人自己也沒發。
她只是把手機握得更緊。
暗格里,那張裂開的血符又掉下一小片。
紙片落在酒液里,順著磚縫漂向大廳中央。
李言盯住它。
那點黑氣貼著紙片走,經過爐邊時,被缺口上的灰線擋住。
紙片輕輕轉了個彎,停在一處裂紋上。
李言掌下的爐身猛地一頂。
他膝蓋微彎,壓住。
香爐里這些年攢的香火,正在一點一點被耗掉。
老道士擺著它,守了青雲觀許多年。
現在這東西替他扛著楚家廳里積了十幾年的髒帳。
再這麼耗下去,爐子遲早撐不住。
他往北看了一眼。
那條灰線仍舊繃著。
線穿過牆,伸向莊園深處。
紙上畫著劍。
零一號總牌還沒見著。
那頭到底藏了什麼,他也不知道。
此刻鬆開爐子去追,整廳的人先遭殃。
李言收回目光。
「門口有人嗎?」
站在後排的保鏢回頭看。
「有。」
「讓外面的人別進來。」
「剛才已經派人去叫了。」
「車也別開近。」
保鏢遲疑一下,還是拿起通訊器照著說。
話剛傳出去,門邊便有人試著推門。
門把手上的霜還在。
那人掌心墊著外套,才把門拉開一條縫。
外頭的夜風灌進來。
廳里冷氣沿著門縫往外竄。
李言壓爐的手一沉。
「關上!」
門立刻合攏。
幾位站得近的賓客嚇得連退。
白髮老人回頭罵了一句。
「誰叫你們開門的!」
門外的人聽不清。
門裡那名保鏢抱著通訊器,臉色難看。
「是我說的。」
「外面的人想進來幫忙。」
「讓他們守外面。」
李言說。
「進來的人越多,我越顧不過來。」
保鏢這回不敢耽擱,立刻重新傳話。
李言的手掌被銅沿硌得發疼。
他按住爐身,目光還落在那條通向北面的灰線上。
樓梯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
保鏢和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終於把楚少往裡拽了半步。
楚少剛踩穩,便又低頭看見台階下那隻掛礦牌的影子。
他猛地掙開袖子。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被帶得摔在扶手上。
保鏢手裡只剩一截撕破的白布。
楚少半個身子再次探出欄杆。
「別上來!」
他雙手亂揮。
一隻腳懸空。
大廳里響起一片驚呼。
李言抬頭,眉心終於緊了。
他壓著香爐。
離樓梯隔著大半個大廳。
這一步,誰也替楚少退不了。
就在保鏢準備撲過去時,廳後方忽然響起沉重的撞門聲。
砰!
第二聲緊跟著落下。
雕花木門從外面被推開。
門口的冷氣卷進大廳。
一道蒼老又壓著怒火的聲音,直衝樓梯而去。
「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給我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