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還在地磚上輕輕晃。
一顆沉香珠子順著磚縫滾出老遠,磕到長桌腿,打了個轉,停住。
滿廳幾百號人,誰都沒開口。
剛才還擠在一塊看熱鬧的賓客,這會兒個個僵著身子,眼睛釘在牆根那個暗格上。
那張黃符貼在裡頭。
四邊發黑,中間那串彎彎繞繞的紋路干成一層硬殼,燈光一打,泛出一點烏亮。
霉味混著腥氣,一陣一陣往外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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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得近的幾位捂著鼻子往後撤,撤到一半,腳底踩上那些水波暗紋,又觸電一樣把腳抬起來。
白大師那套納聚運鎮,眾人還記得清楚。
李言那句絕戶局,也還掛在耳邊。
兩邊一對上,這滿地的磚紋再看過去,一圈一圈,全繞成了要人命的套。
有人乾脆脫了皮鞋,拎在手裡,踮著腳往地毯上跳。
有人縮到長桌邊,兩隻手扒著桌沿,寧可站得彆扭,也不肯再踩那幾塊磚。
珍珠項煉那女人光著一隻腳,另一隻高跟鞋不知踢到哪兒去了。
她按著胸口,嗓子發緊。
「我先走。」
「誰愛待誰待。」
她朋友一把拽住她,壓著聲音勸。
「楚少還站在樓上,你這時候往外跑,明天楚家記你一筆。」
「記就記。」
女人甩開她的手。
「記仇總比記在那柱子裡強。」
這話一出,附近好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楚家開宴,京城這些有頭臉的人肯來,圖的是往後好辦事。
可面子是活人掙的。
真要拿自家的底氣去餵楚家的宅子,誰算得過這筆帳。
人群後頭,那位拄著手杖的白髮老人一直沒吭聲。
他盯著那個暗格,看了很久。
手杖在地毯上慢慢一頓。
「小周。」
身邊的年輕助理趕緊彎下腰。
「老爺子。」
「給老馬打電話,把車開到正門口。」
「現在?」
「現在。」
老人聲音不高,周圍卻聽得清楚。
「去年秋天在這廳里坐了一晚上,回去躺了半個多月。」
「我當是歲數到了。」
「今天總算知道,是我自己送上門。」
助理臉色一白,掏出手機就往外撥。
這位老人在京城老輩里坐頭一把交椅,楚家下午專門派車去請。
他要走,後頭那些人心裡那桿秤,當場就歪了。
做地產的,做收藏的,幾位常在電視上露臉的,你看我,我看你,腳尖悄悄往門口轉。
有人把手裡的香檳放回托盤。
有人假裝看手機,一步一步往外蹭。
楚家苦心搭了一晚上的台子,眼看著從底下一塊一塊往外抽磚。
楚少站在樓梯中段,看得清清楚楚。
剛才這些人還在沖他舉杯。
在起鬨讓李言磕頭,在嚷嚷拜師掃地。
轉眼工夫,一個個望向他的眼神,全變了味。
躲閃的。
戒備的。
還有幾個壓著火,嘴唇抿得發白。
楚少腦子裡嗡嗡響。
這場宴,他辦來給楚家撐門面。
門面一塊沒撐住,倒當著京城半個圈子,把楚家一塊帶血的底翻到燈下。
明早訊息一傳,他拿什麼跟家裡交代。
電話里那道蒼老的聲音,一遍一遍往他耳朵里鑽。
宴會上丟的臉,你自己去撿。
他撿不回來。
他只能把它扔回去。
楚少一把抄起麥克風,嗓子都劈了。
「他栽贓!」
音響里一聲尖嘯,扎得滿廳人皺眉縮脖。
「都別信他!」
「那東西是他帶進來的!」
「他揹著個破包進門,門口安保要查,他死活不讓查!」
「他早算好了,進門以後找機會往柱子裡一塞,再當著大伙兒的面踹開!」
「江城那些案子,一樁一樁都是這麼演的!」
他越喊越急,額角青筋一根根往外鼓。
胖老闆站在地毯上,愣了一下,回過神趕緊接茬。
「對!」
「我瞅他就不對勁,一進門就往那邊鑽!」
「鐵定提前做好手腳!」
幾位正往門口挪的賓客停住腳,遲疑著回頭。
楚家在京城多少年,楚少一口咬定,這話總有人願意聽。
廳里風向晃了一下。
李言站在柱子邊,低頭看著那個暗格。
楚少那些話,他一句都沒接。
人群里,一道聲音忽然冒出來。
「他哪來的工夫塞?」
說話的是那位穿酒紅長裙的女人。
她手裡還舉著手機,螢幕亮著。
剛才她一直在錄,錄李言那身道袍,錄他胸前那隻洗白的包,等著拿回去發給姐妹們笑。
這會兒她手指一划,把影片往回拖。
「我從他進門就開著錄。」
她舉著手機,嗓子有點抖,話卻很清楚。
「他進門,站中間,接話筒,往這邊走,挪花盆,抬腳。」
「兩隻手一直在外頭,沒往柱子跟前伸過。」
「包從頭到尾掛在胸口,拉煉都沒拉開。」
她把螢幕轉過去,給身邊幾個人看。
「不信自己瞧,我一幀都沒剪。」
幾顆腦袋湊過去。
畫面里,李言從門口一路走過來,手垂在身側,包掛在胸前,鼓鼓囊囊,拉煉合得嚴實。
一直走到柱子前,挪開蘭花,抬腳踹石板。
中間連彎腰都沒彎過。
湊著看的人抬起頭,表情一個比一個難看。
「真沒碰。」
「那石板縫裡的膠,黃成那樣,一踹扯出來一長條。」
「新抹的膠哪是這個色。」
「那符紙都爛了邊,少說放了好些年。」
「他從江城帶個幾年前的東西,提前就曉得楚家哪根柱子底下有空,再當著幾百號人塞進去?」
「編也編個像樣的。」
胖老闆張著嘴,後半截話全憋回去,臉漲得發紫。
楚少盯著那部手機,眼神陰得嚇人。
「你錄這個幹什麼!」
「刪了!」
酒紅長裙的女人往後縮了半步,手機卻攥得更緊。
「我錄著玩的。」
「現在不玩了。」
她把手機揣進手包,扣上搭扣。
楚少咬著牙,猛地扭頭,沖著碎玻璃中間那人吼。
「白老!」
「這局你師兄布的,柱子裡頭有什麼,你最清楚!」
「你說!是不是他搞的鬼!」
白大師癱站在一地碎片裡。
唐裝下擺浸著酒,腳邊滾著他那串沉香的珠子,一顆一顆,散得到處都是。
被楚少點到名,他渾身一激靈。
滿廳目光齊刷刷扎到他身上。
白大師心裡門兒清。
這時候替楚家說一個字,往後京城誰家蓋樓遷宅,再不會請他上門。
誰敢讓一個幫人布絕戶局的,踩進自家門檻。
他喉結滾了幾滾,嗓子幹得冒煙。
「這局,是我師兄當年一手經辦。」
「我只在旁邊看過幾眼。」
「柱子底下有沒有東西,他沒跟我交代過。」
「他人走了好幾年,這事,我實在說不上來。」
一番話推得乾乾淨淨。
楚少瞪著他,眼珠子都快瞪裂。
下午進廳,這老東西特意繞開那根柱子,還吩咐他擺桌子拿花擋住。
現在一句說不上來,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楚少終於想透。
白大師早看出那根柱子底下不對勁。
一直憋著沒吭聲。
事一露,頭一個跳船。
滿廳的人也看明白了。
幾位玄門的老輩坐在貴賓區,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灰長衫那位低頭擦著衣襟上的茶漬,看都不看白大師一眼。
白大師站在原地,一張老臉紅一陣白一陣。
楚少心裡那根弦,崩斷了。
他把麥克風往樓梯上狠狠一摔。
麥克風順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下滾,音響里拖出一長串刺耳的雜音。
「來人!」
楚少指著李言,嗓子嘶得發啞。
「給我按住他!」
「今晚他別想站著出這道門!」
大廳兩側的側門同時被撞開。
黑西裝一個接一個往外涌。
十來個。
二十來個。
三十多個。
清一色的平頭,個頭都在一米八往上,耳朵上掛著通訊器,手背上全是繭子,眼神冷得發硬。
跟門口那排安保兩碼事。
這批人一看就練過,也見過血。
賓客們嚇得四散。
尖叫聲一下接一下。
有人往牆根縮,有人鑽進長桌底下,桌布被扯歪,酒杯稀里嘩啦倒了一片。
胖老闆抱著腦袋蹲在桌腿後頭,膝蓋壓著一灘酒,抖得褲腿直顫。
珍珠項煉那女人被人一擠,光著的那隻腳踩上一塊碎玻璃,疼得叫出聲,被朋友拖到角落裡。
拄手杖的老人被助理護在身後,手杖重重往地上一頓。
「楚家要翻天!」
「當著滿廳的人動手,你家老爺子點過頭嗎!」
楚少聽見了。
他咬著後槽牙,一聲都沒回。
家裡那句手別動,早被他扔到腦後。
今晚這人要是好端端走出這道門,楚家的臉就徹底踩進泥里,再也撿不起來。
三十多個保鏢散開,排成一道弧,往大廳側邊壓過去。
皮鞋踩著地磚,一下一下,沉得發悶。
李言站在柱子跟前。
背後是破開的暗格。
面前是一堵往前推的人牆。
他沒往後退。
也沒往兩邊讓。
他把掛在胸口的帆布包往手邊挪了挪,慢慢拉開拉煉。
拉得很慢。
慢到沖在最前頭那幾個保鏢,腳下都頓了一頓。
他的手伸進包里,把裹在外頭的舊衣服一層一層撥開。
一尊銅香爐露出來。
個頭不大,爐身磨得發亮,邊上缺著一個口。
幾個保鏢互相看看,有人憋不住笑出聲。
「掏個香爐,給咱上供?」
「砸人都嫌分量不夠。」
楚少扒著欄杆,看清那尊香爐,愣了一瞬。
他認得。
直播畫面里,那張裂縫的破木桌上,一直擺著這東西。
一個缺口的銅爐,能翻起什麼浪。
「還愣著!」
楚少吼。
「上!」
前排保鏢重新邁開腿。
離李言剩五六步。
李言垂下眼,看著自己腳邊。
他面前這一塊地磚,花紋跟旁邊幾塊兩樣。
滿廳的水波暗紋走到這兒,拐了個急彎,全擠成一股,再一口氣往背後那根柱子裡灌。
整座局的暗流,都得從這塊磚上過。
這是局的水口。
他雙手捧起香爐。
把缺口那一面,緩緩轉向北邊。
爐底那縷灰線猛地一繃,繃得筆直發硬。
保鏢還剩三步。
兩步。
為首那人伸出手,五指張開,直奔李言的肩膀抓過來。
李言兩臂往下一沉。
香爐狠狠砸在那塊地磚上!
咚!
那一聲悶得發沉,壓過滿廳的尖叫,壓得人胸口跟著一震。
磚面從爐底裂開,細紋順著水波紋路往四面八方爬。
就在這一剎那,腳底那股暗流猛地一頓。
隨即,倒著往回涌。
十幾年來一直往柱子裡鑽的東西,被爐底硬生生截住。
截死以後,沒處可去,只能順著來路往回沖,從磚縫底下往上翻。
頭一個撞上這股回流的,是那個伸手抓人的保鏢。
他的手離李言肩膀只差一拳。
一股刺骨的涼氣,從鞋底直往上鑽。
鑽過腳踝。
鑽過膝蓋。
一路衝進後腦勺。
他兩條腿一軟,撲通跪下,雙手撐著磚面,張大嘴拼命倒氣,喉嚨里發出一陣咯咯的響。
緊跟著第二個。
第三個。
前排五六個人一個挨一個往下栽。
有人捂著胸口,臉憋得發紫。
有人抱著膝蓋縮成一團,上下牙磕得直打架。
後頭的人剎不住,被絆倒一大片,摞成一堆。
「腿!我腿木了!」
「冷!地底下往上冒寒氣!」
「別過去!誰過去誰倒!」
剩下二十來個保鏢齊齊剎住腳。
沒人再敢往前挪半步。
他們低頭瞅瞅自己腳下的磚,又瞅瞅躺了一地哼哼的同伴,臉色刷白,一個個往後縮。
一股寒意貼著地面卷過整座大廳。
牆角的小提琴手抱著琴打了個哆嗦。
縮在桌底下的胖老闆後脖頸汗毛全豎了起來。
站在地毯邊的賓客里,卻有人慢慢愣住。
拄手杖的老人握著杖頭的那隻手,一點一點鬆開。
壓在胸口一整晚的那團悶氣,散開一角。
他吸了口氣。
吸得順。
比進門那會兒順得多。
珍珠項煉那女人坐在角落裡,捂著扎破的腳,按著太陽穴的那隻手慢慢放下來。
「頭不沉了。」
她自己都不敢信,又晃了晃腦袋。
「真不沉了。」
貴賓區邊上,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指尖在發熱。
好幾年都沒這麼熱過。
他抬起頭,望向那尊壓在地上的香爐,眼神徹底變了。
那些被這座局一絲一絲抽走的東西,正順著磚縫,往各人腳底流回去。
滿廳的人分成兩撥。
一撥倒在地上抽冷氣。
一撥站在邊上喘勻了氣。
中間隔著那尊缺口的銅爐,界線分明。
李言單膝跪在磚前,一隻手死死壓著爐身。
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那股回沖的勁太猛。
爐底的磚還在一寸一寸裂,爐身被底下的力道頂得輕輕發顫,時不時往上一竄。
全憑他這隻手按著,才沒被掀翻。
他咬著牙,壓了好一陣。
爐身的顫動慢慢緩下去。
底下那股亂沖的氣,總算一點點理順。
他這才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手掌還搭在香爐上,沒敢松。
滿廳沒人吭聲。
倒地的保鏢在地上哼哼。
站著的保鏢貼著牆往後挪。
桌底下探出幾顆腦袋,又不敢整個鑽出來。
白大師一屁股坐在碎玻璃旁邊,唐裝泡在酒里,嘴唇哆嗦,一個字都擠不出。
李言抬起頭。
目光越過倒了一地的保鏢,越過縮著的賓客,越過滿地碎玻璃和散落的沉香珠子。
落在旋轉樓梯上。
楚少兩隻手扒著欄杆,指頭摳進木頭裡。
兩條腿在打顫。
他張著嘴,喉嚨里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李言看著他。
「二十年前,你們用劍鎮住一村人的怨。」
「今天,我拿師父的香爐,碎你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