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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連環踩臉,大勢倒轉

  碎玻璃還在地磚上輕輕晃。

  一顆沉香珠子順著磚縫滾出老遠,磕到長桌腿,打了個轉,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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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廳幾百號人,誰都沒開口。

  剛才還擠在一塊看熱鬧的賓客,這會兒個個僵著身子,眼睛釘在牆根那個暗格上。

  那張黃符貼在裡頭。

  四邊發黑,中間那串彎彎繞繞的紋路干成一層硬殼,燈光一打,泛出一點烏亮。

  霉味混著腥氣,一陣一陣往外散。

  離得近的幾位捂著鼻子往後撤,撤到一半,腳底踩上那些水波暗紋,又觸電一樣把腳抬起來。

  白大師那套納聚運鎮,眾人還記得清楚。

  李言那句絕戶局,也還掛在耳邊。

  兩邊一對上,這滿地的磚紋再看過去,一圈一圈,全繞成了要人命的套。

  有人乾脆脫了皮鞋,拎在手裡,踮著腳往地毯上跳。

  有人縮到長桌邊,兩隻手扒著桌沿,寧可站得彆扭,也不肯再踩那幾塊磚。

  珍珠項煉那女人光著一隻腳,另一隻高跟鞋不知踢到哪兒去了。

  她按著胸口,嗓子發緊。

  「我先走。」

  「誰愛待誰待。」

  她朋友一把拽住她,壓著聲音勸。

  「楚少還站在樓上,你這時候往外跑,明天楚家記你一筆。」

  「記就記。」

  女人甩開她的手。

  「記仇總比記在那柱子裡強。」

  這話一出,附近好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楚家開宴,京城這些有頭臉的人肯來,圖的是往後好辦事。

  可面子是活人掙的。

  真要拿自家的底氣去餵楚家的宅子,誰算得過這筆帳。

  人群後頭,那位拄著手杖的白髮老人一直沒吭聲。

  他盯著那個暗格,看了很久。

  手杖在地毯上慢慢一頓。

  「小周。」

  身邊的年輕助理趕緊彎下腰。

  「老爺子。」

  「給老馬打電話,把車開到正門口。」

  「現在?」

  「現在。」

  老人聲音不高,周圍卻聽得清楚。

  「去年秋天在這廳里坐了一晚上,回去躺了半個多月。」

  「我當是歲數到了。」

  「今天總算知道,是我自己送上門。」

  助理臉色一白,掏出手機就往外撥。

  這位老人在京城老輩里坐頭一把交椅,楚家下午專門派車去請。

  他要走,後頭那些人心裡那桿秤,當場就歪了。

  做地產的,做收藏的,幾位常在電視上露臉的,你看我,我看你,腳尖悄悄往門口轉。

  有人把手裡的香檳放回托盤。

  有人假裝看手機,一步一步往外蹭。

  楚家苦心搭了一晚上的台子,眼看著從底下一塊一塊往外抽磚。

  楚少站在樓梯中段,看得清清楚楚。

  剛才這些人還在沖他舉杯。

  在起鬨讓李言磕頭,在嚷嚷拜師掃地。

  轉眼工夫,一個個望向他的眼神,全變了味。

  躲閃的。

  戒備的。

  還有幾個壓著火,嘴唇抿得發白。

  楚少腦子裡嗡嗡響。

  這場宴,他辦來給楚家撐門面。

  門面一塊沒撐住,倒當著京城半個圈子,把楚家一塊帶血的底翻到燈下。

  明早訊息一傳,他拿什麼跟家裡交代。

  電話里那道蒼老的聲音,一遍一遍往他耳朵里鑽。

  宴會上丟的臉,你自己去撿。

  他撿不回來。

  他只能把它扔回去。

  楚少一把抄起麥克風,嗓子都劈了。

  「他栽贓!」

  音響里一聲尖嘯,扎得滿廳人皺眉縮脖。

  「都別信他!」

  「那東西是他帶進來的!」

  「他揹著個破包進門,門口安保要查,他死活不讓查!」

  「他早算好了,進門以後找機會往柱子裡一塞,再當著大伙兒的面踹開!」

  「江城那些案子,一樁一樁都是這麼演的!」

  他越喊越急,額角青筋一根根往外鼓。

  胖老闆站在地毯上,愣了一下,回過神趕緊接茬。

  「對!」

  「我瞅他就不對勁,一進門就往那邊鑽!」

  「鐵定提前做好手腳!」

  幾位正往門口挪的賓客停住腳,遲疑著回頭。

  楚家在京城多少年,楚少一口咬定,這話總有人願意聽。

  廳里風向晃了一下。

  李言站在柱子邊,低頭看著那個暗格。

  楚少那些話,他一句都沒接。

  人群里,一道聲音忽然冒出來。

  「他哪來的工夫塞?」

  說話的是那位穿酒紅長裙的女人。

  她手裡還舉著手機,螢幕亮著。

  剛才她一直在錄,錄李言那身道袍,錄他胸前那隻洗白的包,等著拿回去發給姐妹們笑。

  這會兒她手指一划,把影片往回拖。

  「我從他進門就開著錄。」

  她舉著手機,嗓子有點抖,話卻很清楚。

  「他進門,站中間,接話筒,往這邊走,挪花盆,抬腳。」

  「兩隻手一直在外頭,沒往柱子跟前伸過。」

  「包從頭到尾掛在胸口,拉煉都沒拉開。」

  她把螢幕轉過去,給身邊幾個人看。

  「不信自己瞧,我一幀都沒剪。」

  幾顆腦袋湊過去。

  畫面里,李言從門口一路走過來,手垂在身側,包掛在胸前,鼓鼓囊囊,拉煉合得嚴實。

  一直走到柱子前,挪開蘭花,抬腳踹石板。

  中間連彎腰都沒彎過。

  湊著看的人抬起頭,表情一個比一個難看。

  「真沒碰。」

  「那石板縫裡的膠,黃成那樣,一踹扯出來一長條。」

  「新抹的膠哪是這個色。」

  「那符紙都爛了邊,少說放了好些年。」

  「他從江城帶個幾年前的東西,提前就曉得楚家哪根柱子底下有空,再當著幾百號人塞進去?」

  「編也編個像樣的。」

  胖老闆張著嘴,後半截話全憋回去,臉漲得發紫。

  楚少盯著那部手機,眼神陰得嚇人。

  「你錄這個幹什麼!」

  「刪了!」

  酒紅長裙的女人往後縮了半步,手機卻攥得更緊。

  「我錄著玩的。」

  「現在不玩了。」

  她把手機揣進手包,扣上搭扣。

  楚少咬著牙,猛地扭頭,沖著碎玻璃中間那人吼。

  「白老!」

  「這局你師兄布的,柱子裡頭有什麼,你最清楚!」

  「你說!是不是他搞的鬼!」

  白大師癱站在一地碎片裡。

  唐裝下擺浸著酒,腳邊滾著他那串沉香的珠子,一顆一顆,散得到處都是。

  被楚少點到名,他渾身一激靈。

  滿廳目光齊刷刷扎到他身上。

  白大師心裡門兒清。

  這時候替楚家說一個字,往後京城誰家蓋樓遷宅,再不會請他上門。

  誰敢讓一個幫人布絕戶局的,踩進自家門檻。

  他喉結滾了幾滾,嗓子幹得冒煙。

  「這局,是我師兄當年一手經辦。」

  「我只在旁邊看過幾眼。」

  「柱子底下有沒有東西,他沒跟我交代過。」

  「他人走了好幾年,這事,我實在說不上來。」

  一番話推得乾乾淨淨。

  楚少瞪著他,眼珠子都快瞪裂。

  下午進廳,這老東西特意繞開那根柱子,還吩咐他擺桌子拿花擋住。

  現在一句說不上來,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楚少終於想透。

  白大師早看出那根柱子底下不對勁。

  一直憋著沒吭聲。

  事一露,頭一個跳船。

  滿廳的人也看明白了。

  幾位玄門的老輩坐在貴賓區,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灰長衫那位低頭擦著衣襟上的茶漬,看都不看白大師一眼。

  白大師站在原地,一張老臉紅一陣白一陣。

  楚少心裡那根弦,崩斷了。

  他把麥克風往樓梯上狠狠一摔。

  麥克風順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下滾,音響里拖出一長串刺耳的雜音。

  「來人!」

  楚少指著李言,嗓子嘶得發啞。

  「給我按住他!」

  「今晚他別想站著出這道門!」

  大廳兩側的側門同時被撞開。

  黑西裝一個接一個往外涌。

  十來個。

  二十來個。

  三十多個。

  清一色的平頭,個頭都在一米八往上,耳朵上掛著通訊器,手背上全是繭子,眼神冷得發硬。

  跟門口那排安保兩碼事。

  這批人一看就練過,也見過血。

  賓客們嚇得四散。

  尖叫聲一下接一下。

  有人往牆根縮,有人鑽進長桌底下,桌布被扯歪,酒杯稀里嘩啦倒了一片。

  胖老闆抱著腦袋蹲在桌腿後頭,膝蓋壓著一灘酒,抖得褲腿直顫。

  珍珠項煉那女人被人一擠,光著的那隻腳踩上一塊碎玻璃,疼得叫出聲,被朋友拖到角落裡。

  拄手杖的老人被助理護在身後,手杖重重往地上一頓。

  「楚家要翻天!」

  「當著滿廳的人動手,你家老爺子點過頭嗎!」

  楚少聽見了。

  他咬著後槽牙,一聲都沒回。

  家裡那句手別動,早被他扔到腦後。

  今晚這人要是好端端走出這道門,楚家的臉就徹底踩進泥里,再也撿不起來。

  三十多個保鏢散開,排成一道弧,往大廳側邊壓過去。

  皮鞋踩著地磚,一下一下,沉得發悶。

  李言站在柱子跟前。

  背後是破開的暗格。

  面前是一堵往前推的人牆。

  他沒往後退。

  也沒往兩邊讓。

  他把掛在胸口的帆布包往手邊挪了挪,慢慢拉開拉煉。

  拉得很慢。

  慢到沖在最前頭那幾個保鏢,腳下都頓了一頓。

  他的手伸進包里,把裹在外頭的舊衣服一層一層撥開。

  一尊銅香爐露出來。

  個頭不大,爐身磨得發亮,邊上缺著一個口。

  幾個保鏢互相看看,有人憋不住笑出聲。

  「掏個香爐,給咱上供?」

  「砸人都嫌分量不夠。」

  楚少扒著欄杆,看清那尊香爐,愣了一瞬。

  他認得。

  直播畫面里,那張裂縫的破木桌上,一直擺著這東西。

  一個缺口的銅爐,能翻起什麼浪。

  「還愣著!」

  楚少吼。

  「上!」

  前排保鏢重新邁開腿。

  離李言剩五六步。

  李言垂下眼,看著自己腳邊。

  他面前這一塊地磚,花紋跟旁邊幾塊兩樣。

  滿廳的水波暗紋走到這兒,拐了個急彎,全擠成一股,再一口氣往背後那根柱子裡灌。

  整座局的暗流,都得從這塊磚上過。

  這是局的水口。

  他雙手捧起香爐。

  把缺口那一面,緩緩轉向北邊。

  爐底那縷灰線猛地一繃,繃得筆直發硬。

  保鏢還剩三步。

  兩步。

  為首那人伸出手,五指張開,直奔李言的肩膀抓過來。

  李言兩臂往下一沉。

  香爐狠狠砸在那塊地磚上!

  咚!

  那一聲悶得發沉,壓過滿廳的尖叫,壓得人胸口跟著一震。

  磚面從爐底裂開,細紋順著水波紋路往四面八方爬。

  就在這一剎那,腳底那股暗流猛地一頓。

  隨即,倒著往回涌。

  十幾年來一直往柱子裡鑽的東西,被爐底硬生生截住。

  截死以後,沒處可去,只能順著來路往回沖,從磚縫底下往上翻。

  頭一個撞上這股回流的,是那個伸手抓人的保鏢。

  他的手離李言肩膀只差一拳。

  一股刺骨的涼氣,從鞋底直往上鑽。

  鑽過腳踝。

  鑽過膝蓋。

  一路衝進後腦勺。

  他兩條腿一軟,撲通跪下,雙手撐著磚面,張大嘴拼命倒氣,喉嚨里發出一陣咯咯的響。

  緊跟著第二個。

  第三個。

  前排五六個人一個挨一個往下栽。

  有人捂著胸口,臉憋得發紫。

  有人抱著膝蓋縮成一團,上下牙磕得直打架。

  後頭的人剎不住,被絆倒一大片,摞成一堆。

  「腿!我腿木了!」

  「冷!地底下往上冒寒氣!」

  「別過去!誰過去誰倒!」

  剩下二十來個保鏢齊齊剎住腳。

  沒人再敢往前挪半步。

  他們低頭瞅瞅自己腳下的磚,又瞅瞅躺了一地哼哼的同伴,臉色刷白,一個個往後縮。

  一股寒意貼著地面卷過整座大廳。

  牆角的小提琴手抱著琴打了個哆嗦。

  縮在桌底下的胖老闆後脖頸汗毛全豎了起來。

  站在地毯邊的賓客里,卻有人慢慢愣住。

  拄手杖的老人握著杖頭的那隻手,一點一點鬆開。

  壓在胸口一整晚的那團悶氣,散開一角。

  他吸了口氣。

  吸得順。

  比進門那會兒順得多。

  珍珠項煉那女人坐在角落裡,捂著扎破的腳,按著太陽穴的那隻手慢慢放下來。

  「頭不沉了。」

  她自己都不敢信,又晃了晃腦袋。

  「真不沉了。」

  貴賓區邊上,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指尖在發熱。

  好幾年都沒這麼熱過。

  他抬起頭,望向那尊壓在地上的香爐,眼神徹底變了。

  那些被這座局一絲一絲抽走的東西,正順著磚縫,往各人腳底流回去。

  滿廳的人分成兩撥。

  一撥倒在地上抽冷氣。

  一撥站在邊上喘勻了氣。

  中間隔著那尊缺口的銅爐,界線分明。

  李言單膝跪在磚前,一隻手死死壓著爐身。

  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那股回沖的勁太猛。

  爐底的磚還在一寸一寸裂,爐身被底下的力道頂得輕輕發顫,時不時往上一竄。

  全憑他這隻手按著,才沒被掀翻。

  他咬著牙,壓了好一陣。

  爐身的顫動慢慢緩下去。

  底下那股亂沖的氣,總算一點點理順。

  他這才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手掌還搭在香爐上,沒敢松。

  滿廳沒人吭聲。

  倒地的保鏢在地上哼哼。

  站著的保鏢貼著牆往後挪。

  桌底下探出幾顆腦袋,又不敢整個鑽出來。

  白大師一屁股坐在碎玻璃旁邊,唐裝泡在酒里,嘴唇哆嗦,一個字都擠不出。

  李言抬起頭。

  目光越過倒了一地的保鏢,越過縮著的賓客,越過滿地碎玻璃和散落的沉香珠子。

  落在旋轉樓梯上。

  楚少兩隻手扒著欄杆,指頭摳進木頭裡。

  兩條腿在打顫。

  他張著嘴,喉嚨里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李言看著他。

  「二十年前,你們用劍鎮住一村人的怨。」

  「今天,我拿師父的香爐,碎你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