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廳的笑,停在半截。
小提琴手剛把弓搭回弦上,手腕懸著,一個音都沒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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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項煉那女人張著嘴,追問顏色的那句話卡在嗓子眼,臉上的笑還掛著,眼睛卻慢慢瞪圓。
胖老闆高高舉起的酒杯停在頭頂,杯里的香檳晃兩下,灑出幾滴落在他袖口。
楚少站在樓梯中段。
嘴角那點笑意,一點點往下沉。
大廳里安靜了好幾秒。
誰都沒想到,這個穿舊道袍的鄉下人,開口頭一句就是這個。
墓地。
當著楚家的面,沖楚少說墓地。
人群後頭,不知是誰先倒吸一口涼氣。
緊跟著,滿廳炸開。
「他說什麼?」
「墓地?他咒楚少?」
「瘋了吧,這是什麼場合!」
「楚家請他進門,他張嘴就往人家頭上潑髒水?」
「這種人怎麼放進來的!」
油頭男人從長桌後面鑽出來,指著李言的鼻子嚷。
「我就說他不懂規矩!」
「網上那些粉絲把他捧上天,他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
酒紅長裙的女人舉著手機往前擠,鏡頭對準李言的臉,嘴裡嘖嘖有聲。
「這段要火。」
「江城神算進京第一句話,咒人家早死。」
胖老闆把酒杯往長桌上一磕,杯腳在桌布上磕出一個濕印。
他跟楚家走了好些年。
名下那幾塊地,批文都是楚家幫著往上遞。
今晚這種時候,正是在楚少跟前露臉的機會。
他擼起袖口,幾步跨到李言面前,肚子往前一挺。
「小子,你懂不懂規矩?」
「楚少大人有大量,給你遞話筒,讓你說兩句軟話把事揭過去。」
「你倒好,開口就咒人!」
「在江城糊弄老頭老太太那一套,你搬到京城來使?」
「也不打聽打聽,這是誰家的地界!」
他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都快濺到李言臉上。
李言垂眼看著他。
胖老闆被這一眼看得心裡一突。
剛才還挺著的肚子,不自覺往回收了收。
他嘴上卻不肯軟。
「看什麼看!」
「道歉!」
「當著大伙兒的面,給楚少賠個不是!」
旁邊幾位賓客跟著幫腔。
「叫保安吧,直接轟出去得了。」
「好好一場宴,碰上這麼個晦氣東西。」
「楚少脾氣好,換我早讓人把他扔出門外。」
楚少一直沒出聲。
他握著麥克風,指節捏得發白。
墓地兩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他後頸一陣陣冒涼。
這股涼讓他更窩火。
他偏過頭,往貴賓區看。
那邊響起一聲脆響。
白大師一掌拍在沙發扶手上,站起身來。
那串老沉香被他攥在掌心,珠子相互磕碰。
「狂妄!」
聲音不算大,中氣卻足。
滿廳嘈雜一下子壓下去半截。
白大師在京城的名頭擺在那兒,他一開口,沒人敢跟他搶話。
他抬手理了理唐裝前襟,邁著方步走到大廳中央,在李言對面幾步外站定。
從頭到腳把李言打量一遍。
那眼神,跟打量一件擺錯地方的舊家什差不多。
「小輩,你師承哪一脈?」
李言沒答。
白大師冷笑一聲。
「答不上來?」
「老夫十四歲入門,跟著師父走過大半個北方,京城裡有年頭的宅子,十座里有六座我進去看過。」
「你在江城那種小地方,算對幾回人家丟的雞鴨鑰匙,就敢跑到京城來撒野?」
「進門站了幾分鐘,東張西望看兩眼,就敢當著滿廳貴客胡說八道。」
「楚家這套局,你連門在哪邊都摸不著,也配評它的風水?」
賓客們跟著笑起來。
剛才那一瞬的冷場,被這幾句話衝散不少。
白大師見氣氛回來,臉上的傲色更足。
他轉過身,面朝滿廳賓客,抬起手。
「今天老夫心情好,當著各位的面,給這小輩上一課。」
「也叫各位看看,楚家這十幾年的順當,是怎麼來的。」
他先往門口一指。
「門外兩隻金蟾,三條腿,口銜銅錢,頭朝里。」
「三足蟾主財,嘴朝內,錢只往門裡進,不往外吐。」
「這一樣,叫納。」
手往旁邊一挪,划過那道繞廳的水渠。
「水從東南巽位引進來,在廳里繞三道彎。」
「水直則沖,水曲則留。」
「三折迴環,生氣就困在廳里,不往外跑,繞著主家打轉。」
「這一樣,叫聚。」
他低下頭,拿鞋尖點了點腳邊的地磚。
「地磚深淺相間,暗紋走的是水勢。」
「來客踩在上頭,一步一個浪,福氣跟著腳步在廳里流。」
「這一樣,叫運。」
最後,他仰起臉,沖著穹頂那盞水晶吊燈抬了抬下巴。
「天心懸明燈,四面照。」
「財氣、人氣、福氣,繞了一圈,全收進這盞燈,再從燈底下落下來,壓在宅子正中。」
「這一樣,叫鎮。」
「納、聚、運、鎮,環環相扣。」
「這局叫金蟾吞財,我師兄親手布下,養了十幾年,沒出過一回岔子。」
他收回手,轉身看著李言。
嘴角往下一撇。
「楚家這些年生意順,人丁旺,京城誰不眼紅?」
「你張口就說這是墓地。」
「墓地在哪兒?說來聽聽!」
一番話講得有板有眼,抑揚頓挫。
滿廳賓客聽得連連點頭。
「白老這幾句,講得明明白白。」
「原來這廳里門道這麼深。」
「我以前還當就是裝修講究,敢情處處都有說法。」
「這才叫真行家,人家那是吃過幾十年鹽的。」
胖老闆拍著巴掌,臉上的肉笑得直顫,沖李言一揚下巴。
「聽見沒有?」
「這才叫本事!」
「你那兩下子,給白老拎包都不夠格!」
油頭男人在旁邊起鬨。
「還不跪下拜師?」
「白老收你當個掃地的徒弟,那都是你祖墳冒青煙!」
滿廳笑成一片。
貴賓區里,灰長衫捋著茶盞蓋子跟著點頭。
中山裝靠回沙發里,露出幾分輕鬆。
只有那位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沒笑。
他坐在沙發最靠里的位置,目光一會兒落在白大師身上,一會兒落向大廳側邊那張擺滿蘭花的長桌。
眉心慢慢擰成一團。
人群後面,那位拄著手杖的白髮老人也沒出聲。
他眯著眼,盯著李言。
楚少在樓梯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臉色緩過來大半。
白大師這一課,把場子從懸崖邊上又拽了回來。
他重新把麥克風舉到嘴邊。
「李大師,白老的話,聽懂了嗎?」
「聽懂了,給白老鞠個躬,再給我賠句不是。」
「楚家不跟晚輩一般見識。」
滿廳目光又一次落回李言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低頭,等他認慫,等他灰溜溜被人請出門。
酒紅長裙的女人把手機舉得更高,鏡頭穩穩對著他。
李言把手裡那支麥克風放下,擱在旁邊長桌上。
白大師那些話,他一句都沒接。
楚少的話,他也沒接。
他轉過身。
往大廳側邊走去。
滿廳人一愣。
「他幹嘛?」
「這是要溜?」
「門在那頭,他往裡走什麼?」
胖老闆追上兩步。
「站住!話沒說清就想走?」
李言沒回頭。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落下去,腳底那股往下拖的暗流都朝他撲上來一回。
越往側邊走,暗流越稠。
稠得磚縫底下發黏,每一腳踩下去,都要多使一分勁才能抬起來。
旁人看不出這些。
只看見他走得很穩,一步接一步,步子大小都沒變過。
兩邊的賓客下意識往後讓。
人群自己分開一條道。
他一路走到那張擺滿蘭花的長桌跟前,停住。
長桌背後,立著一根裝飾柱。
白漆,卷草紋,跟廳里另幾根看著沒兩樣。
幾盆蘭花一字排開,把柱身擋去大半,只露出底部一圈米白色的大理石踢腳線。
白大師看清他停的位置,捋鬍子的手僵在半空。
指間那串沉香,不轉了。
楚少站在樓梯上,也看見那根柱子。
他心裡咯噔一下。
下午白大師在廳里轉的時候,特意繞開這根柱子走,還交代他擺張桌子擋住,別讓客人靠近。
他當時只當是老頭講究多。
這會兒,那點沒想明白的東西一下子翻上來,讓他扶著欄杆的手心全是汗。
李言伸手,把擋在最前頭那盆蘭花端起來,放到長桌另一頭。
花盆底磕在桌面上,一聲輕響。
「納、聚、運、鎮。」
他開口。
沒拿話筒。
聲音也不高。
可這會兒滿廳都在等他說話,誰都聽得清。
「你講了四樣。」
「少講一樣。」
白大師眉毛一豎。
「少什麼?」
「泄。」
李言說。
「聚財的局,要收,也要放。」
「水進來,得留一處出口,活水轉起來,才能養人。」
「只進不出,那叫死水。」
「死水裡頭養的東西,見不得光。」
白大師臉色微微一變,立刻冷哼出聲。
「一派胡言!」
「水渠尾端接著暗管,一路通到莊園外頭,日夜流著,哪來的死水?」
「水是出去了。」
李言轉頭看他。
「氣留下了。」
他抬手,往腳下指了指。
「這滿廳的磚,暗紋走的方向,全沖著這根柱子。」
「各位站在廳里,身上那點底氣,順著腳底往磚縫裡沉。」
「沉下去,順著紋路流到這兒,鑽進柱子。」
「再從柱子往上,爬進穹頂,餵給那盞燈。」
「燈底下正對著主家站的地方。」
他頓了頓,看向滿廳賓客。
「這局叫金蟾吞財。」
「吞的是誰的財,各位想過嗎?」
廳里靜下來。
「楚家的門往裡收,水往裡留,磚往裡引,燈往下壓。」
「收進來的,全是客人身上的東西。」
「來一回,被抽一回。」
「抽的是各位的底氣,養的是楚家的宅子。」
「這東西在行里有個名字。」
李言的目光落回白大師臉上。
「絕戶局。」
白大師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滿廳賓客聽見這三個字,好幾個人臉上的血色跟著往下掉。
「絕戶?」
「什麼意思?」
「誰絕戶?」
李言沒解釋太多。
「底氣被抽空的人家,財走得快,病來得勤,後人身子弱。」
「來得少,抽得少,緩一緩還能回來。」
「年年來,月月來,跟主家走得越近,抽得越狠。」
他掃了一眼胖老闆。
「楚家這幾年的宴,你一場都沒落下吧。」
胖老闆嘴唇一哆嗦。
「你,你少嚇唬人。」
他嗓門還在,底氣卻虛了。
他想起自己這兩年腰越來越沉,夜裡總睡不踏實,醫院跑了好幾回,什麼毛病都查不出來。
想起兒子去年在國外出了場車禍,到現在腿還不利索。
他一直以為是運氣背。
此刻他站在那片水波暗紋上,忽然覺得腳底發涼,趕緊往後跳了一步,跳到地毯上。
油頭男人縮著脖子,左右看看,也悄悄把腳挪開。
酒紅長裙的女人舉著手機的手,慢慢放低。
楚少在樓梯上猛地舉起麥克風。
「危言聳聽!」
「白老,你說!他說的這些,是不是胡扯!」
白大師被這一嗓子喊回神。
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細汗。
他咬著牙,嗓門反倒拔得更高。
「說得熱鬧!」
「空口白牙,誰都能編!」
「你說氣往這根柱子走,你拿什麼證明?」
「拿不出證據,就是當眾污衊楚家,污衊我師兄的手藝!」
「今晚這道門,你別想站著出去!」
賓客里又有幾個人跟著嚷。
「對,證據呢?」
「光憑嘴說,誰不會?」
「拿出來讓大伙兒看看!」
李言沒回話。
他低頭看著柱子底部。
柱腳包著一圈大理石踢腳線,石面磨得發亮,接縫處填著白膠,填得嚴絲合縫。
滿廳匯過來的暗流,到這兒擰成一股,最濃的那一股,從正中那塊石板底下往裡鑽。
石板背後,壓著一團東西。
黑得發沉。
黑里透出一點紅。
「證據就在這兒。」
李言抬起右腳。
鞋底對準正中那塊踢腳線。
一腳踹下去!
咔嚓!
大理石板從中間裂開,往裡一倒,連著半截發黃的老膠一起扯脫,掉進牆根。
一股霉味混著腥氣,從石板背後衝出來。
離得近的幾位賓客捂住鼻子,連連往後退。
石板後面,露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暗格。
巴掌大,往牆裡凹進去一截。
暗格里貼著一張黃符。
符紙四邊發黑卷邊,中間畫著一串歪歪扭扭的紋路,彎來繞去,跟尋常道觀里賣的平安符半點不搭邊。
畫符用的那東西,顏色暗沉發褐,早就干透,結成一層硬殼,被燈光一照,泛著烏光。
符紙底下,還壓著一小團東西。
纏成一團,看不清是什麼。
滿廳的人,都看見了。
「那是什麼?」
「符?柱子裡藏著符?」
「那顏色……」
「是血!那是血畫的!」
尖叫聲一下從人堆里冒出來。
珍珠項煉那女人往後猛退,撞翻身後一把椅子,椅子腿刮著地磚,刺耳一聲。
油頭男人鑽回長桌底下,臉白得發青,嘴裡一個勁罵。
「我操,我操!」
胖老闆站在地毯上,兩條腿直打顫,剛才那些話全噎回肚子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酒紅長裙的女人舉著手機,手抖得畫面直晃,可她還是沒停下錄。
貴賓區里,灰長衫手一抖,茶盞翻倒,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他卻顧不上擦。
中山裝站起來,又慢慢坐回去,臉色發僵。
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人群後頭,白髮老人握著手杖的手青筋暴起,盯著那張符,一動不動。
楚少站在樓梯上。
握著欄杆的手一下子攥緊。
他的目光隔著滿廳的人,死死釘在那張血符上。
臉上那點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身後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也看見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樓梯扶手。
白大師離那根柱子最近。
看清那張符的那一刻,他臉上那股傲氣,定在那裡,再也動不了。
攥在掌心的那串老沉香,啪嗒一聲,線斷了。
珠子從他指縫裡漏下去,滾了一地。
他往後連退兩步。
腳跟正好撞上一個端著托盤路過的侍者。
托盤一歪。
滿滿一盤香檳杯,砸在地磚上。
嘩啦!
玻璃碎片四散飛濺,酒液順著磚面的水波暗紋淌開,一路往那根柱子底下流過去。
滿廳的人,誰都沒去看地上那灘酒。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住那張血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