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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青衣入局,冷眼看客

  捷達拐下主路,鑽進西郊那條老松夾道的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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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往裡開,路邊的車越扎眼。

  車身擦得能照出人影,車標一個比一個大。

  司機嘴裡那根牙籤停住,脖子跟著窗外轉,看一輛,吸一口涼氣。

  「得,今兒算開眼。」

  「這一溜車,拆開賣能養活半條胡同。」

  到莊園鐵門前,路被前頭的車堵得嚴實。

  司機踩下剎車,扭過身子。

  「道長,咱就到這兒吧。」

  「再往前蹭,人家那保安一瞪眼,我這車門怕是又得凹一塊。」

  李言掃碼付錢,推門下車。

  捷達在兩輛跑車夾縫裡倒了三回才掉過頭,排氣管噴出一團灰煙,慢悠悠飄過門口那片草坪。

  幾位剛下車的賓客同時扭頭。

  穿酒紅色長裙的女人拿手包擋住鼻子,往邊上躲開兩步。

  「哪兒來的車,這都放進來?」

  她身邊那男人眯著眼往這邊瞧。

  「下來那人,穿的道袍。」

  「江城那個?」

  話一出口,周圍的目光全聚過來。

  「真敢來啊。」

  「我當楚家那請柬就是嚇唬人,誰想他還真接。」

  「瞧那包,揹帶補過兩回,針腳我站這兒都看得見。」

  「楚家後廚刷碗的,穿得都比他齊整。」

  幾部手機舉起來,閃光燈一下接一下。

  一個梳著油頭的年輕男人吹聲口哨,嗓門扯得老大。

  「大師,捷達坐著舒坦嗎?」

  「楚家門口這段路,一米的錢夠你那破廟換十扇門!」

  旁邊幾個人跟著起鬨,笑得前仰後合。

  李言揹著帆布包,沿車道往裡走。

  腳步不快,眼神也沒往那幾張臉上落。

  笑聲從他身側擦過去,他連頭都沒偏一下。

  油頭男人自覺沒趣,撇著嘴回頭跟同伴嘀咕。

  「裝什麼高人,進去就老實。」

  主樓台階底下,一排黑西裝橫著站開。

  每人耳朵上掛著通訊器,手交疊擱在小腹前。

  中間那個個頭最高,三十來歲,肩膀寬得把西裝撐出稜角,胸口別著安保主管的牌子。

  他早接到過話。

  瞧見李言走近,腳往路當中一挪,正好把台階口堵死。

  「請柬。」

  李言從包側抽出那張燙金請柬遞過去。

  高個子捏著掃一眼,順手揣進自己衣兜。

  「今晚的規矩,正裝入場。」

  他把李言從頭打量到腳,那眼神毫不遮掩。

  「你這身,進不去。」

  台階下排著的幾位賓客低低笑出聲。

  高個子又抬下巴,沖李言胸前的帆布包一點。

  「包,開啟。」

  「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給我看。」

  「今晚來的全是貴客,誰曉得你揣著什麼黃紙銅錢,拿進去嚇著人,責任我扛不起。」

  穿酒紅長裙的女人捂嘴樂。

  「快查查,別真揣著塊磚。」

  油頭男人又湊回來。

  「查仔細點,江城那場法會,地毯底下全是蛤蟆。」

  笑聲一下子炸開。

  後面幾位賓客乾脆停下,站在原地等著看他出醜。

  李言站在台階底下,抬眼看著高個子。

  這人印堂一片灰暗。

  灰裡頭透著焦,熬出來的那種焦。

  眼白爬滿紅絲,下眼皮掛著兩團青,看樣子好些天沒睡囫圇覺。

  他身上的氣亂糟糟,其中一縷扯得筆直,往外牽,牽著兩個人。

  一個是老人。

  那道氣又薄又澀,纏著病床邊才有的那股苦味。

  另一個是女人。

  她的氣很累,累得發虛,外頭裹著一層消毒水的涼,跟老人那道氣挨得很近,近得快要纏到一塊。

  兩道氣每天夜裡貼在一處,天亮才分開。

  李言往前挪半步。

  聲音壓得很低,只夠面前這一個人聽見。

  「你媽住院快一個月。」

  高個子眉頭一跳。

  「你白天上班,晚上守不過來,請護工又太貴,跟你媳婦吵過一回。」

  「那以後,你媳婦每天夜裡說出去散步,天亮才回來。」

  「身上總帶著一股藥水味。」

  高個子臉上的血色一點點往下掉。

  攥著通訊器線的那隻手青筋鼓起。

  「你……」

  「昨晚你翻她手機定位,定在醫院。」

  李言接著往下說。

  「你認定她在那兒跟誰見面,在樓底下抽完半包煙,沒敢上去。」

  「今天來上班,眼睛都沒合過。」

  高個子嗓子裡發出一聲悶響。

  「你到底是誰?」

  「她在醫院做夜班護工。」

  李言看著他。

  「排的就是你媽那一層。」

  「每天夜裡給老太太擦身、翻身、餵水,掙的那點錢,第二天一早就交到住院處。」

  「她怕你面子上過不去,一直瞞著。」

  「老太太認得她,也幫著瞞。」

  高個子整個人僵在台階口。

  寬厚的肩膀慢慢垮下去。

  腿彎一軟,往後踉蹌半步,扶住台階邊的石欄才沒坐到地上。

  他想起這些天媳婦回來時那張發白的臉。

  想起她倒頭就睡,手機掉在枕頭邊都撿不起來。

  想起前天母親拉著他的手,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只說一句,好好待你媳婦。

  他當時還以為老太太病糊塗。

  高個子把手伸進衣兜,掏出那張請柬。

  遞迴來時,指頭抖得捏不住,請柬邊角都折出一道印。

  李言接過來。

  高個子側身讓出路,頭垂得很低,嗓子啞透。

  「您請進。」

  身後那一排黑西裝全愣在原地。

  幾個原本等著看熱鬧的賓客也傻了眼。

  油頭男人撓著後腦勺,往前探身子。

  「他跟保安嘀咕啥呢?」

  「離太遠,一句沒聽著。」

  「就那麼一會兒,那麼大個子腿都軟了?」

  「該不會抓著人家什麼把柄吧?」

  穿酒紅長裙的女人往高個子臉上瞄一眼。

  高個子背過身,抬胳膊往眼睛上狠狠抹一把。

  她張了張嘴,那句玩笑到底咽了回去。

  台階上下,一時沒人再出聲。

  李言踩著台階往上走。

  路過那兩隻三條腿的銅蟾,他步子緩了緩,低頭看蟾嘴裡銜著的銅錢。

  錢孔里卡著一點暗褐色的東西,幹得發硬,跟銅鏽粘在一塊。

  他收回目光,跨進門檻。

  正廳里亮得晃眼。

  那盞水晶吊燈從三層高的穹頂垂下來,一圈套一圈的墜子,光從上頭往下灑,灑得滿地都是碎亮的光斑。

  長桌鋪著雪白的桌布,酒杯壘成塔,點心擺得整整齊齊。

  牆角兩個樂手拉著小提琴,曲子軟綿綿。

  賓客三五成群端著酒,說說笑笑。

  李言的腳剛落進門內第一塊磚。

  磚縫底下猛地湧上來一股勁。

  又沉又黏,纏住腳踝,往下拖。

  胸口跟著一堵。

  李言停住,沒急著邁下一步。

  他低頭看。

  滿廳地磚底下,淌著一股發暗的氣。

  打門口那兩隻銅蟾起頭,順著水渠繞三道彎,再鑽進磚面那些水波暗紋里,一圈圈往大廳深處流。

  每位賓客腳邊都垂著一縷細氣。

  那縷氣被暗流勾住,一絲一絲往磚縫裡沉。

  沉下去,聚到一處,最後全湧向大廳側邊。

  那兒立著一根柱子,前頭橫著長桌,擺著幾盆花,擋得嚴嚴實實。

  站在廳里的人察覺不到這些。

  頂多覺得身上發乏,心口發悶,當是酒喝急了。

  李言抬腳。

  第二步落下,腳底那股拖拽輕了些。

  第三步,又輕一層。

  他走得很穩,跟在青雲觀院裡掃落葉時差不多,一步踩實,再邁下一步。

  大廳一側,幾張單人沙發圍成半圈,算是貴賓區。

  白大師坐在當中,指間撥著那串老沉香。

  左右兩邊坐著幾位京城玄門裡有名有號的人物,一個穿中山裝,一個穿灰長衫,還有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個個捧著茶盞,眼睛卻都盯著門口。

  白大師看見李言跨進來,嘴角往上一挑。

  他在等。

  等這江城來的野道士腿腳打晃,等他在滿廳人面前出洋相。

  李言第一步站住。

  白大師眼裡的笑意更濃,偏頭沖灰長衫遞個眼色。

  灰長衫會意,端起茶盞,等著看戲。

  李言邁出第二步。

  白大師撥珠子的手指停住一瞬。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李言一路走到大廳當中,腰板筆直,氣息平穩,臉上連汗都沒出一滴。

  白大師嘴角那點笑,慢慢僵住。

  灰長衫手裡的茶盞舉在嘴邊,半天沒喝下去。

  他側過身,壓著嗓子。

  「白老,這人怎麼跟沒事人一樣?」

  「慌什麼。」

  白大師重新撥起手串。

  「局壓人,要時辰。」

  「他現在硬撐著,撐不了多久。」

  嘴上這麼說,那串沉香在他指間越轉越急,珠子磕得咔咔亂響。

  戴金絲眼鏡的那位一直沒吭聲。

  他盯著李言腳下看了好一陣,又抬頭看看吊燈,眉心慢慢擰起來。

  他把茶盞輕輕放回桌上,往沙發深處縮了縮。

  楚少站在二樓欄杆邊。

  耳麥里傳來門口的匯報,說那個高個子主管自己把人放進來,問也問不出話,蹲在台階邊上抹眼睛。

  楚少臉色沉下一瞬。

  他低頭往大廳中間看。

  李言就站在那兒,一身舊道袍夾在滿廳禮服中間,扎眼得很。

  站姿卻穩當,半點不見侷促。

  楚少咬了咬後槽牙,把那點不安壓下去。

  門口那種看門的,三兩句被唬住,算不得什麼。

  正廳這套局,才是今晚的正菜。

  他理理白西裝的領口,握著無線麥克風,順著旋轉樓梯往下走。

  走到樓梯半截,停住。

  身後半步跟著穿深色衣服的男人。

  那男人臉上那塊紅印拿粉蓋過,蓋得不勻,燈一照,紅一塊白一塊。

  楚少抬手,在麥克風上拍兩下。

  小提琴聲應聲停住。

  滿廳賓客齊齊轉頭,望向樓梯。

  「各位。」

  楚少的聲音從音響里傳開,帶著笑,也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今晚給大伙兒引薦一位客人。」

  他抬手往下一指,正對大廳中央的李言。

  「江城那位赫赫有名的李大師。」

  「網上幾千萬人追著看。」

  「今天專程從江城坐了一夜的車趕來。」

  楚少頓一頓,笑意更深。

  「給楚家賠罪來的。」

  廳里轟地笑開。

  掌聲零零落落響起來,透著一股看猴戲的意思。

  胖老闆擠在長桌邊上,端著酒杯笑得腮幫子直抖。

  「懂事,懂事!」

  「知道進京先來拜碼頭,這小子有前途!」

  楚少等笑聲小些,接著開口。

  「李大師頭一回來京城,大伙兒別冷落人家。」

  「給他遞支話筒,讓他說兩句。」

  侍者端著托盤走過去,托盤上躺著一支麥克風。

  李言垂眼看看,伸手拿起來。

  賓客們一下來了興致。

  一個脖子上掛著珍珠項煉的女人舉起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李大師,給我瞧瞧,我穿哪個色兒招財?」

  滿廳又是一陣鬨笑。

  胖老闆把酒杯舉過頭頂,嗓門壓過所有人。

  「給我算算我那塊地啥時候批下來!」

  「算準了,我在京城給你包個場子!」

  「算不准,你就在這兒給楚少磕仨響頭!」

  笑聲一浪接一浪。

  有人笑得手一抖,香檳灑在地毯上,旁邊侍者趕緊蹲下去擦。

  穿酒紅長裙的女人也進了廳,站在人堆後頭舉著手機錄。

  鏡頭懟著李言那身舊道袍,懟著他胸前洗白的帆布包。

  人群後面,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手杖站著。

  他沒笑,眯著眼打量李言,看了很久。

  楚少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看著這一切。

  憋了兩天的那口悶氣,總算順下去一截。

  在江城,這人坐在破院子裡,對著一部舊手機,說一句,幾千萬人信一句。

  到了京城,站在滿廳人中間,連個插嘴的空都找不著。

  楚少覺得,這才是這人該待的地方。

  他握話筒的手鬆了松,扭頭朝貴賓區望去,沖白大師點了點下巴。

  白大師捋一把鬍子,算是回應。

  可他指間那串沉香,一刻都沒停下。

  李言握著麥克風,誰的話都沒接。

  珍珠項煉那女人還在追問顏色。

  胖老闆還在嚷他那塊地。

  李言的目光從一張張笑臉上緩緩掃過。

  掃過門口那兩隻銅蟾。

  掃過繞廳三折的水渠。

  掃過側邊那根被長桌和花盆遮住的柱子。

  柱子底下,暗流最濃。

  滿廳賓客腳下那些細氣,全往那兒鑽。

  鑽進去,順著承重牆往上攀,一路攀進穹頂,纏住吊燈的鋼纜。

  李言抬起頭。

  看向穹頂正中那盞水晶吊燈。

  一圈圈墜子在光里閃得刺眼。

  燈底下裹著一團渾濁的氣,打著旋,壓得沉甸甸。

  鋼纜上纏的東西太多,多到快要勒進鐵里。

  那盞燈懸著的位置,正對旋轉樓梯。

  楚少站在樓梯中段。

  吊燈最外那一圈墜子,不偏不倚,罩在他頭頂。

  賓客還在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催他快開口。

  楚少也在笑,笑著回頭沖身後的男人比個手勢,讓樂手把曲子接著拉起來。

  李言把麥克風舉到嘴邊。

  聲音不大。

  經音響一放,滿廳每個角落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給自己挑的這塊墓地,風水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