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少手裡那支煙停在半空。
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啪嗒掉在桌面,碎成一小撮灰。
「他一個人來?」
「一個人。」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扶著門框喘氣。
「直播間裡親口說的,停播三天,來京城收一筆舊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實用 】
「幾千萬人全聽見。」
「周正呢?」
「留在江城。」
「林家呢?」
「林家的飛機沒動,京城那幾處宅子也沒人進出。」
屋裡靜下來。
男人縮著脖子等。
昨晚那一巴掌還在臉上燒,他做好再挨一下的準備。
楚少卻笑出聲。
起初壓在嗓子裡,後來越笑越響,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都笑出水。
男人愣在門口,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好。」
楚少把煙按進菸灰缸,用力碾了兩下。
「劍被收走,礦牌進了袋子,舊檔要翻。」
「我在這屋裡坐了一天一夜,想破腦袋也找不到一個能扳回來的口子。」
「他自己把口子送上門。」
他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你說京城這幫人,這兩天最想看什麼。」
男人想了想。
「看楚家還站不站得住。」
「對。」
楚少停在窗邊,拉開一條窗簾縫。
外頭院燈昏黃,石板路上空蕩蕩。
「昨晚門口停的那幾輛車,該知道的人早就知道。」
「嘴上不提,心裡全在掂量,掂量楚家這回要栽多大跟頭,掂量往後還要不要跟楚家走近。」
「這時候楚家關起門躲著,等於告訴所有人,楚家怕了。」
他轉回身。
「得辦一場宴。」
男人一怔。
「宴?」
「玄門品鑑。」
楚少說。
「把京城有頭有臉的全請來,懂行的,不懂行的,做生意的,玩收藏的,一個都別漏。」
「再把江城那個神仙請進來,讓大伙兒當面瞧瞧。」
「他在江城坐在破院子裡,對著手機說什麼,底下的人都信。」
「到了這兒,滿屋子的人比他見過的世面多十倍。」
「他只要當眾出一回丑,往後他嘴裡出來的話,就得打對摺。」
「劍里那塊牌子是誰看出來的,還有幾個人當回事。」
男人終於聽明白。
「您要把礦牌這件事,跟他一起踩下去。」
「人踩下去,話就輕了。」
楚少走回桌邊,拿起手機。
男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楚先生,家裡交代過,這幾天您留在院裡,別出頭。」
「我在京城辦宴,算出什麼頭。」
楚少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那頭沒出聲,只有很輕的呼吸。
楚少把打算從頭講一遍,講得很快,也很細。
講完以後,對面好一會兒沒動靜。
一道蒼老的嗓音終於傳過來,帶著點沙啞。
「請他來,圖什麼。」
「圖他丟臉。」
「你憑什麼認定他會丟。」
「莊園正廳那套局,白老的師兄動的手,養了十幾年。」
楚少說。
「京城多少懂行的進去,腳底都發沉。」
「他一個鄉下野道士,踩進門就得低頭。」
電話那頭又靜下來。
楚少握著手機,手心慢慢出汗。
「人可以請。」
老人開口。
「手別動。」
「宴會上丟的臉,你自己去撿。」
「再弄出昨晚那種動靜,你就去國外住幾年,別回來。」
忙音響起。
楚少放下手機,臉上的笑收了一大半。
他盯著桌面那撮菸灰看了一會兒。
「名單。」
「今晚就送請柬。」
「白老那邊,我親自打。」
訊息在半夜傳開。
楚家郊外那座莊園,明晚開宴。
請柬連夜印出來,燙金封面,紅繩系口,落款只壓一個楚字。
一張接一張送進京城各處宅院。
城東一棟別墅里,做地產起家的胖老闆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捏著請柬翻來覆去看。
他媳婦湊過來,瞄了一眼落款。
「楚家?」
「聽說楚家門口昨晚才停過好幾輛車,你還往跟前湊?」
胖老闆把請柬往茶几上一拍。
「婦道人家懂什麼。」
「楚家在京城多少年,什麼陣仗沒扛過。」
「門口停幾輛車,就能把人家扳倒?」
「這節骨眼上人家敢開宴,就是告訴大伙兒,楚家穩得很。」
「這時候不去,往後楚家心裡記你一筆,咱家那幾塊地還想不想批。」
他媳婦撇撇嘴,沒再吭聲。
胖老闆又拿起請柬,指尖在燙金字上搓了搓,嘴裡嘀咕。
「玄門品鑑,楚家什麼時候好這口。」
另一頭,幾位京城出了名的千金湊在一個群里聊開。
「楚家那請柬你們收到沒?」
「收到,說是請江城那個算命的。」
「就是網上天天刷到那個?」
「穿件破道袍,坐個破院子,桌子都是裂的。」
「我表妹天天追他直播,說准得嚇人。」
「准什麼呀,網上的東西,十條有八條是剪出來的。」
「我倒想看看,他進了楚家那個廳,見著那盞燈,腿軟不軟。」
有人往群里甩了幾張截圖。
木桌上一道裂縫。
搪瓷缸缺了一塊瓷。
牆上兩個褪色的紅字。
群里一排笑哭的表情刷下來。
「這桌子我家狗都不睡。」
「明晚誰去,幫我拍幾張,我要看他穿什麼來。」
「道袍唄,還能穿什麼。」
「拍他吃自助,看他會不會用刀叉。」
天快亮的時候,回執一封一封送回楚家。
拿平板的手下抱著名單進屋,眼裡熬得通紅,臉上卻帶著喜色。
「楚先生,三頁紙,排滿。」
楚少接過名單,一頁頁往下翻。
商界的,收藏圈的,幾位玄門裡叫得上號的老輩,還有好幾張常在電視裡露臉的面孔。
越翻,他眼底的陰色散得越快。
「來得挺齊。」
「昨晚的事壓住多少。」
「大半。」
手下說。
「劍被帶走的訊息,圈裡有幾個人知道,誰都不敢往外講。」
「今晚以後,他們會忘掉。」
楚少把名單拍回他懷裡。
「記住,一個都不能缺席。」
楚家莊園在京城西郊。
占地很大,鐵藝大門往裡,是一條兩側種滿老松的車道,車道盡頭一片修得平整的草坪,草坪後面立著主樓。
正廳挑高三層。
穹頂正中垂下一盞水晶吊燈,大大小小的墜子掛了好幾圈,燈一開,滿廳地面都是碎碎的亮影。
下午三點,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主樓前。
車門開啟,白大師彎腰下車。
六十出頭,一身藏青唐裝熨得沒有一道褶,手腕上纏著一串老沉香,頭髮往後梳得服服帖帖。
京城圈子裡,誰家蓋樓、遷宅、開張,能請他到場看一眼,就算有面子。
楚少親自迎到車邊。
「白老,辛苦您跑一趟。」
白大師抬手擺了擺。
「楚家的事,談不上辛苦。」
兩人並肩往正廳走。
台階底下一左一右蹲著兩隻銅蟾,三條腿,嘴裡各銜一枚銅錢,蟾口全朝門裡。
進門以後,腳下是一道淺淺的水渠,繞著大廳外圈拐了三道彎,水面浮著幾片蓮葉,水聲很輕。
地磚鋪成深淺兩色,交錯拼接,磚面暗紋全是一圈一圈的水波。
白大師站到大廳正中,仰頭看那盞吊燈,又低頭看腳下的磚紋。
看了好一陣,他捋著鬍子笑起來。
「養熟了。」
「當年我師兄動手布這局,我在邊上瞧過幾回。」
「十幾年下來,氣順得很。」
楚少跟在一旁。
「白老給我講講。」
白大師抬手往門口一指。
「三足金蟾,口銜銅錢,嘴朝里。」
「錢只進,不往外吐。」
手又移到水渠上。
「水從東南引進來,繞廳三折,彎彎繞繞,人氣就留在廳里,散不出去。」
最後他抬頭,沖那盞吊燈揚了揚下巴。
「天心懸一盞燈,滿廳的財氣福氣,全往這兒收,收完再落到主家身上。」
「這就是金蟾吞財。」
楚少點頭。
「那個李言,看得出門道嗎。」
白大師輕笑一聲,笑里全是不屑。
「江城那種地方,出個會看兩眼面相的,就當神仙供著。」
「楚少,這局壓的是人。」
「道行淺的踩進來,頭一步腳底發沉,第二步心口發悶,再往裡走,話都講不利索。」
「他今晚只要敢邁進這道門檻,不用旁人開口,原形自己就露出來。」
楚少臉上的陰色又褪下去幾分。
「那來的這些賓客,會不會也受影響。」
白大師手裡的沉香轉了半圈。
「站得久了,人會乏。」
「回去睡一覺就緩過來。」
「不礙事。」
他說得很輕巧。
楚少沒往深處問。
兩人沿著大廳邊緣往前走。
走到側邊一根裝飾柱跟前,白大師腳下忽然往外偏了半步,從柱子旁邊繞開。
楚少注意到了。
「白老?」
「沒事。」
白大師沒回頭,嗓音還是那麼穩。
「這根柱子,今晚別讓客人靠過來。」
「擺張長桌擋住,放幾盆花。」
楚少看了那根柱子一眼。
白漆,卷草紋,跟廳里另外幾根一個模樣。
他想不出有什麼特別,還是招手叫來管事,照著吩咐辦。
白大師繼續往前走,手串在指間越轉越快,轉得珠子相互磕碰,發出細碎的響聲。
走出好幾步,他才放慢。
「楚少放心。」
「今晚這滿廳的人,全是看客。」
「戲台子搭好了,就等他上來。」
傍晚,京城站。
出站口人擠著人,拉杆箱的輪子在地面上嘩嘩響。
李言揹著帆布包,從人流里走出來。
一夜加大半天的車,道袍下擺壓出一片褶子,袖口照舊往裡折著兩道。
幾個路人多瞥了他兩眼。
有個拎著行李的小伙子拽了拽同伴。
「哎,那道士,眼熟不。」
「江城那個吧?」
「不能吧,網上說他停播去京城,真來了?」
同伴掏出手機想拍,抬頭一看,人已經走遠。
李言走到廣場邊上,停下腳步,抬頭看天。
天色發灰。
城市上空壓著一層濁氣。
厚得透不下光。
香火熏出來的,錢堆出來的,權勢養出來的,一層疊著一層,攪成一團,沉沉罩在樓頂上。
那層渾黃就在裡頭。
在江城的時候,它還隔著很遠,只是天邊一道。
到了這裡,幾乎壓到頭頂。
李言把帆布包往胸前挪了挪。
隔著幾層舊衣服,香爐貼著掌心,涼涼的。
爐底那縷灰線還在,從缺口裡鑽出來,往西北方向繃著。
越往北走,繃得越緊。
這會兒已經直得發硬。
他掏出手機,給周正發去一條訊息。
「到了。」
那頭秒回。
「住哪?」
「還沒定。」
「定了告訴我。」
「晚上那條別忘。」
李言把手機揣回兜里。
廣場邊的車道上,一輛黑色勞斯萊斯慢慢滑過來,停在他跟前。
車身鋥亮,倒映著出站口的燈牌。
後車窗緩緩降下。
坐在裡頭的,正是楚家那個拿平板的手下。
西裝換過一身新的,頭髮抹得發亮,下巴微微抬著。
他從上往下打量李言。
道袍看一遍。
帆布包看一遍。
腳上那雙舊布鞋又看一遍。
嘴角往下一撇。
「李先生。」
「楚先生請你今晚去莊園赴宴。」
他兩根手指夾著一張燙金請柬,從車窗里伸出來。
李言站著,兩隻手搭在帆布包上,沒去接。
那人舉著請柬等了一會兒,臉上掛不住,手腕一翻。
請柬飄下去,落在李言腳邊。
「七點開席。」
那人慢悠悠開口。
「京城跟江城兩樣,今晚來的都是有身份的人。」
「穿得體面點。」
「別給江城丟人。」
車窗升起來。
勞斯萊斯一腳油門,匯進車流,尾燈一晃就沒了影。
旁邊等車的幾個人看得直咂嘴。
「誰啊這是,這麼橫。」
「勞斯萊斯來接人,把請柬往地上扔?」
「那道士也是,人家遞了不接。」
李言沒理會這些聲音。
他彎腰,把請柬撿起來,撣掉上面沾的灰。
封面燙金,紅繩系得規規整整。
解開紅繩,翻開內頁。
一行地址印在正中。
他抬頭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爐底那縷灰線指過去的地方,跟請柬上的地址,對得上。
路邊停著一排計程車。
最末一輛是舊捷達,車門凹進去一塊,後視鏡拿膠帶纏著,頂燈亮著空車。
李言走過去,拉開後門坐進去。
司機是個中年大叔,嘴裡叼著根牙籤,一口京片子。
「您去哪兒?」
李言低頭看著請柬上那行字。
「楚家莊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