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舊紙攤在木桌上。
紙邊發黃,摺痕很深,展開以後,中間那道折線幾乎要斷開。
三間瓦房畫得很簡單。
院牆一圈,木門一扇,香案擺在院子正中,跟眼前這座青雲觀一模一樣。
線從香爐底下出發,一路往北。
越過院牆,越過土路,越過一片畫得潦草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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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頭是一柄劍。
劍旁什麼字都沒寫。
李言盯著那柄劍看了很久。
昨晚楚少拿出來的那把,劍柄護手纏著舊繩。
紙上這把,護手處只畫了一個圈。
看不出纏沒纏東西。
他把紙壓在茶缸底下,伸手抬起銅香爐。
香爐不重,底座磨得發亮,那個缺口正好對著北邊。
以前李言從沒留意過這個缺口的朝向。
香爐在這張桌上擺了很多年,老道士每天擦,每天上香,從來不挪位置。
李言小時候想把它轉個方向,被老道士拿竹條敲過手背。
「別動它。」
「它往哪邊看,你就當不知道。」
那天老道士的臉色很難看。
李言記到今天。
此刻他捧著香爐,低頭看它的底座。
一縷灰色細線貼著底面伸出來。
很淡。
淡到差點看漏。
細線從香爐里鑽出,順著缺口的方向往北延,一直穿過院牆,消失在天邊那層渾黃的雲氣下面。
死物身上留結,李言見得多。
刀上有,磚上有,骨頭上也有。
這縷線卻跟那些不一樣。
它太老,老到跟香爐的銅鏽長在一起,平時被香火蓋著,誰都看不出來。
今天鐵盒被帶走,香爐挪了半寸,壓在下面的舊紙露出來,那層香火才鬆開一角。
李言盯著那縷線。
線在動。
一點一點繃緊。
北邊有什麼東西,正在拽它。
昨晚礦牌被保全,楚家的劍進了證物袋。
那頭的人坐不住了。
李言把香爐放回桌上,手指按住那張舊紙。
總牌已取,分牌仍在。
拓印上那行字又浮現出來。
警方拿走的是分牌。
總牌下落不明。
這縷線連著的,八成就是總牌所在的地方。
前幾天,那個姓楚的打電話過來,句句往京城引。
李言沒接。
活人的局還沒看清,追著幾十年前的舊事跑,容易把自己埋進去。
現在不一樣。
活人的手已經伸過來,砍斷一隻,又被警方順著摸上去。
楚家慌了。
慌的人會收拾東西。
收拾到最後,會碰那塊總牌。
總牌一旦被毀,這縷線斷掉,老道士留下的這條路也就走到頭了。
李言把舊紙重新折好,塞進貼身的衣兜。
拿起掃帚,把剩下的半個院子掃完。
掃完他去井邊打水,把銅香爐從裡到外洗了一遍。
香灰倒進瓷碟,爐身擦乾,缺口那塊也擦亮。
他翻出一個舊帆布包。
包是老道士以前下山用的,布面洗褪了色,揹帶補過兩回。
香爐放進去,外面裹一層舊衣服。
又放進去幾塊乾糧和一瓶水。
收拾完,天快黑了。
晚上七點五十。
李言換上那件青色道袍。
袖口照舊折兩道。
手機架上竹竿,香點上,煙往上走,半截以後微微偏北。
八點整,開播。
線上人數沖得比任何一晚都快。
數字跳到五千萬,還在往上漲。
彈幕擠成一片。
「來了!」
「楚家的劍被收走了,你們看到通報沒?」
「沒看到通報,可我有親戚在京城,說昨晚楚家門口停了好幾輛車。」
「大師今天怎麼背了個包?」
「對啊,桌上那個包是幹什麼的?」
李言看了一眼鏡頭。
手指停在抽籤按鈕上方,沒按下去。
彈幕慢了。
「大師?」
「怎麼不抽?」
李言把手收回來。
「停播三天。」
直播間靜住了。
幾千萬人,一時間一句話都打不出來。
李言接著說。
「去趟京城,收一筆舊帳。」
彈幕停了一兩秒。
接著徹底炸開。
「京城?!」
「你要去楚家?」
「瘋了吧,人家正憋著火呢!」
「大師你別去,他們巴不得你送上門!」
「警察都在查了,你去幹嘛?」
「你一個人?」
「帶上周隊啊!」
李言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一個人。」
「警察查他們的。」
「我去辦我的。」
有人急著追問。
「你的什麼事?」
「跟那把劍有關嗎?」
「你師父的事?」
李言沒答這幾條。
他把茶缸放下。
「這三天的卦,先欠著。」
「回來補。」
「補的那幾天,一天多算三卦。」
彈幕又是一陣混亂。
有人哭著刷別去。
有人刷一路平安。
還有一批人刷起京城的地址和交通,說自己在京城,可以去車站接。
李言看著那些字。
「誰都別來接。」
「誰都別跟。」
「路上看見我,當沒看見。」
「想幫忙,就把這三天的嘴管住。」
「別往外傳我在哪兒下車,住哪兒,見了誰。」
彈幕一下子安靜不少。
過了一會兒,一條被頂到最上面。
「懂了。」
「我們越嚷嚷,他越危險。」
後面跟上一長串。
「閉嘴。」
「我閉嘴。」
「三天後八點,我在這兒等。」
李言點頭。
「三天後見。」
他關掉直播。
螢幕黑下去的時候,香剛好燒到一半。
林家書房。
林天誠坐在書桌後,面前的電腦還停在直播間。
黑屏上只剩一行提示。
主播已下播。
老人手裡端著一杯參茶。
杯子停在嘴邊,一直沒往下送。
管家站在旁邊,看見他的手開始抖。
杯里的茶晃出來,順著杯壁流到手背上。
林天誠沒察覺。
手腕一偏,大半杯參茶全潑在桌面上。
檔案濕了一片。
管家慌忙去拿毛巾。
「林董!」
林天誠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電話。」
管家愣了一下。
「打給誰?」
「李先生。」
電話撥過去,響了幾聲,接通了。
林天誠搶在對方開口前說話。
「李先生,你要去京城?」
「對。」
「我的飛機明早能飛。」
林天誠語速很快。
「安保我去調,人都是練過的,嘴也嚴。」
「京城那邊我有幾處房子,你住進去,楚家的人靠不近。」
「車,司機,吃的,全由我來安排。」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老先生,不用。」
林天誠的手按在濕掉的檔案上。
「楚家在京城的根,比在江城深十倍。」
「你一個人過去,他們有一百種辦法讓你回不來。」
「我知道。」
李言說。
「所以你的人不能跟。」
林天誠皺眉。
「為什麼?」
「林家的飛機一落地,楚家馬上知道林家站哪邊。」
李言的聲音很平。
「現在他們只盯我。」
「你的人跟上來,他們會連你一塊盯。」
「你家孫女剛好起來。」
「別把她再拖進去。」
林天誠張了張嘴。
一句話卡在喉嚨里,半天沒出來。
他做了一輩子生意。
誰跟他談條件,他都能找到對方要什麼。
李言什麼都不要。
還替他把後路想好了。
「那你至少帶個人。」
「這是玄門的帳。」
李言說。
「活人的勢力摻進來,局只會更亂。」
「亂起來,傷的都是旁邊的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聽著像是帆布包被拎起來。
「老先生,江城這邊要是有人來問我的去向,你就說不知道。」
林天誠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行。」
他終於開口。
「我不派人。」
「你要是在京城缺什麼,打這個電話。」
「只要錢能辦的事,我替你辦。」
「好。」
電話結束通話。
林天誠把手機放在桌上。
管家拿著毛巾,站在一旁不敢動。
「林董,真不派人?」
老人看著那片濕透的檔案。
「他說不派,就不派。」
「可他讓我們當不知道。」
「沒讓我們當瞎子。」
林天誠抬起頭。
「京城那幾家跟楚家不對付的,名單你整理一份。」
「別聯絡。」
「先放著。」
管家點頭。
「明白。」
青雲觀外,一輛警車停在土路上。
車燈沒熄,照著那扇剛補過的木門。
周正從車上下來,制服都沒換,推門就進。
院子裡,李言正把帆布包往肩上背。
周正盯著那個包。
「你真要去?」
「真去。」
周正走到木桌邊,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茶缸跳了一下。
「你知道楚家現在什麼情況?」
「劍被收走,人被盯著,他們比誰都急。」
「你這時候送上門,他們要是狗急跳牆,誰攔得住?」
李言把揹帶調整好。
「你。」
周正一愣。
「什麼?」
「你攔得住。」
李言說。
「你在江城把那批人和秦承安盯死,楚家的手就伸不長。」
周正咬了咬牙。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不了。」
「我請假。」
「你請假去京城,是以什麼身份?」
李言看著他。
「警察請假跑去查別人的案子,楚家的律師明天就能把你告到停職。」
「你手裡那些東西,礦牌、名單、鐵盒,全會被人說成是你私下勾連。」
周正被堵得說不出話。
他當然清楚。
昨晚越級報送,已經把自己和老趙架在火上。
再出一點岔子,這案子會被人從程式上掀翻。
周正盯著李言,胸口起伏了幾下。
「那你去幹什麼?」
「警察能查的,我不碰。」
李言說。
「警察查不到的,我去看一眼。」
「看見了,回來告訴你。」
周正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從兜里掏出手機。
「你去京城這件事,我得報。」
「你是案子裡的關係人,跨省走動,協查那邊要知道。」
「報。」
李言點頭。
「我不攔。」
周正有些意外。
「你不怕楚家從協查那邊聽到風聲?」
「我剛在直播間說完。」
李言說。
「幾千萬人都知道我要去京城。」
「楚家早就聽到了。」
周正低頭一想,自己也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行。」
「我報。」
「你到了京城,每天晚上給我發一條訊息。」
「哪天沒發,我就當你出事了。」
「好。」
周正又看了一眼那個帆布包。
「裡面裝的什麼?」
「香爐。」
「帶香爐幹什麼?」
李言沒解釋。
「用得上。」
周正知道問不出來,乾脆不問了。
他讓開半步。
「車站我送你。」
「不用。」
「我就送到車站門口,不進去。」
「警車停在車站門口,楚家的人看得更清楚。」
周正手按在門框上,好一會兒沒說話。
「你這人。」
「說話從來不給人留台階。」
李言已經掏出手機,叫了一輛計程車。
「給你留了。」
「回市局,把人看好。」
「這就是台階。」
計程車開到土路口,不敢往裡開。
司機按了兩下喇叭。
李言揹著帆布包,從院裡走出來。
青色道袍的下擺掃過門檻。
他回身,把木門拉上。
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門板上那兩隻鞋印還沒擦。
門框邊補過的那道裂縫,新木顏色比周圍淺。
周正站在警車旁邊,看著他走向路口。
一直沒出聲。
李言拉開計程車後門,坐進去。
司機扭頭打量他一眼。
「喲,道長,這麼晚出門?」
「去高鐵站。」
「趕夜車啊?」
「嗯。」
司機掛擋起步,嘴裡還在念叨。
「道長你這身打扮,我好像在哪兒見過,網上那個,叫什麼來著。」
李言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
「開車。」
司機看了眼後視鏡,沒再多嘴。
車子駛上大路。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李言靠在座椅上,手搭著帆布包。
包里那尊香爐隔著衣服貼著他的掌心,微微發涼。
那縷灰線還在。
隔著車窗,一路指向北方。
車開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土路盡頭,青雲觀的院牆隱在夜色里。
警車的燈還亮著。
周正一直站在原地。
京城,楚家四合院。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楚少坐在桌邊,面前的菸灰缸早就滿了。
昨晚那批協查人員走後,家裡一直沒來人。
電話打過去,要麼不接,要麼只回一句等。
他從天亮等到天黑。
等得眼睛發紅。
院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上那塊被抽出來的紅印還沒消,此刻整張臉卻白得嚇人。
他扶著門框,喘了好幾口氣。
「楚先生。」
楚少抬起眼。
「又怎麼了?」
男人咽了一下喉嚨。
「他買票了。」
「誰?」
「李言。」
男人聲音發顫。
「他一個人,正往京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