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里,電腦螢幕亮著。
礦牌照片停在正中。
鏽跡蓋住一部分刻字,礦名仍能辨認,後面的舊址編號也在。
斷開的舊繩攤在旁邊。
幾根發黑的頭髮纏在繩芯里。
周正站在桌前,右手壓著桌面。
那柄劍遠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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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牌也在楚家屋裡。
只要對方反應過來,把劍、礦牌和舊繩一起扔進火里,今晚所有發現都會變成兩張來路需要核驗的照片。
哪怕照片是真的。
哪怕原始檔案資訊齊全。
缺了原物,後面的路也會難走許多。
老趙將煙摁進菸灰缸。
「先別急著報。」
「把能查的查完。」
周正轉頭。
「再等,東西可能就沒了。」
「我知道。」
老趙把椅子拉到電腦旁。
「照片指向楚家,郵件來源卻是匿名。」
「它從公開素材連結進來,快取時間能對上,原始資訊也留著。」
「這些只能證明照片在那個時間出現過。」
「還得證明照片裡的房間,就是楚少今晚連麥的地方。」
「更得證明牌子從劍里掉出來。」
「少一環,上面都能說證據不穩。」
周正把今晚直播錄屏調出來。
畫面停在楚少舉劍的位置。
長盒。
黑布。
劍鞘上的舊痕。
護手的繩結。
背景牆面的木紋。
桌角的缺口。
旁邊那盞檯燈。
再切回礦牌照片。
兩邊背景對得上。
拍攝礦牌時,劍還躺在同一隻長盒裡。
斷繩旁邊那塊黑布,也有一道細長摺痕。
直播錄屏里能找到相同摺痕。
周正把兩張圖並在一起。
「房間能對。」
「盒子也能對。」
「劍鞘右側有一道刮痕,形狀一樣。」
「繩子斷開前後也能連上。」
老趙盯著螢幕。
「做影象比對。」
「不要只靠人眼。」
周正拿起電話,撥給值守人員。
「把直播原始錄屏、平台儲存的公開畫面、郵件原圖全部封存。」
「分別計算校驗值。」
「做背景比對和物品特徵比對。」
「處理過程全程記錄。」
「任何一份檔案都別覆蓋。」
電話那邊很快應下。
周正結束通話,又調出青雲觀現場的材料。
楚少直播里威脅要推平道觀。
連麥結束後,不到幾個小時,二十多名攜帶器械的人乘坐無牌車輛抵達青雲觀。
這批人提前摘掉車牌。
手機里存著青雲觀地址。
帶頭人收到一段處理過聲音的指令。
現金也是當晚發下去。
單看每一件事,楚家都能推開。
連在一起,時間緊得過了頭。
「先審那批人。」
周正說。
「照片的事暫時壓住。」
「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盯上劍。」
老趙點頭。
「審訊分兩輪。」
「別問楚家。」
「只問誰通知,在哪兒見面,錢怎麼分,車輛誰準備。」
「問得越具體,中間人的動作越容易露。」
周正翻開刀疤臉的詢問記錄。
這人先前咬死討債。
到了後半段,口徑開始鬆動。
他說自己透過一個舊關係接活。
對方沒露面。
只讓他去廢棄修車廠。
現金提前放在工具櫃裡。
任務內容透過新手機傳送。
辦完以後,拍一段青雲觀被砸毀的影片,再去另一個位置拿尾款。
「尾款地點問出來了嗎。」
「他不肯說。」
老趙拿過記錄。
「也可能還沒收到。」
「新手機里沒找到?」
「訊息會自動清除。」
「技術那邊正在恢復。」
老趙起身。
「我去盯審訊。」
「你把郵件材料做完。」
「沒整理清楚前,別往省里遞。」
周正看著他。
老趙停在門口。
「北郊現場被接走。」
「秦承安剛出事,就有人打聽我們在辦什麼。」
「那三家公司繞了幾個地方,最後都有人替它們擦帳。」
「今晚楚家派人過來,訊息從京城落到江城,中間還隔著一層。」
老趙轉過身。
「你問我有沒有人壓。」
「我手裡沒名單。」
「可我不想拿這塊牌子去試誰的手干不乾淨。」
他說完,推門出去。
值班室重新靜下來。
周正站在電腦前。
礦牌背面的地名還亮著。
他點開系統里的舊礦檔案。
處置結果也很簡單。
礦區停用。
公司登出。
責任人早已無法聯絡。
相關賠償記錄缺失。
遇難者家屬名單也殘缺。
更奇怪的地方在時間。
塌方發生以後,礦業公司沒馬上退出。
它先把一批裝置和採礦權轉給另一家企業。
轉讓完成,原公司才登出。
接手的企業存續不到一年,又把資產打包賣出。
幾次轉手後,那座礦換了名字。
舊地名從公開資料里消失。
周正把每次轉讓的時間列出來。
電腦螢幕上多出一條線。
最早的礦業公司。
接手資產的企業。
中間投資機構。
再往後,是張月查到的公司帳戶。
它們出現的年份不同。
負責人也不同。
可其中兩筆資金,流經同一家中間機構。
秦承安的人曾在這家機構掛過職。
時間很短。
不到半年。
履歷里甚至沒特別註明。
這處交點,先前被埋在大量帳目里。
礦牌上的地名出現以後,才被重新翻出來。
周正看著那條資金線,拿起桌上的電話。
「老趙。」
「回來一下。」
幾分鐘後,老趙推門進來。
「審到一半。」
「什麼事。」
周正把螢幕轉向他。
「舊礦轉讓鏈。」
「這裡。」
「秦承安的人掛過職。」
老趙俯下身,看了好一會兒。
「時間離礦難有幾年。」
「對。」
周正說。
「單靠掛職說明不了什麼。」
「可張月給的公司流水也經過這裡。」
「秦承安替京城收上去的錢,走的同一處舊口子。」
「這條帳戶用了二十多年。」
老趙抬起頭。
「他們沒換?」
「換過名字。」
「換過負責人。」
「帳戶背後的清算路徑一直沒完全斷。」
周正把幾份材料移到一起。
「二十年前,礦業公司資產從這條路轉走。」
「這些年,秦承安的錢又從這條路往北送。」
「劍在楚家。」
「礦牌藏在劍的護手裡。」
「如果能拿到原物,再核對礦牌材質、鏽層、附著物和舊礦檔案,這條線就能立。」
老趙聽完,沒有馬上表態。
他把那幾張關係圖看了又看。
「你準備怎麼報。」
「越過本省。」
「走跨區域重大線索報送。」
周正說。
「申請異地協查,先保全凶劍、礦牌和現場裝置。」
老趙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知道這份東西遞上去,會發生什麼。」
「知道。」
「省里會問,為什麼沒先走本地流程。」
「我答。」
「有人要是拿程式壓你呢。」
「我認。」
周正把帽子從桌角拿起來。
沒有戴。
只放到自己面前。
「可東西不能等。」
「楚家現在沒毀礦牌,是他們還沒商量好怎麼處理。」
「等到天亮,他們只要把原物換掉,照片再清楚也不夠。」
老趙看著那頂帽子。
周正加入這一行幾年。
做事沖。
脾氣硬。
出過錯,也挨過處分。
可真到了該頂上去的時候,他從沒往後縮。
「帽子戴上。」
老趙說。
周正沒動。
「這事還沒到摘帽子的時候。」
老趙拉開旁邊椅子,坐下。
「材料一起做。」
「我的名字也放上去。」
周正抬頭。
「組長。」
「少廢話。」
老趙開啟另一台電腦。
「你去申請跨區域緊急物證保全。」
「我補青雲觀今晚的現場記錄。」
「直播威脅和打手到場的時間線,精確到分鐘。」
「匿名郵件的來源說明單獨放。」
「別混進主要證據。」
周正把帽子重新戴好。
「明白。」
兩個人分開處理。
值班室里只剩鍵盤聲。
青雲觀外的現場照片一張張傳入。
五輛麵包車的外觀。
被拆下的車牌。
散落在地上的器械。
門板上的鞋印。
手機里儲存的地址。
修車廠工具櫃裡的現金紙封。
每一樣都登記編號。
林家提供的外圍訊息沒直接入卷。
警方沿著車輛路線重新調取公開監控。
修車廠外那段路沒有完整畫面。
更遠處的一處路口,卻拍到五輛車依次駛過。
車牌當時已經摘掉。
車型、顏色和車身痕跡,能與現場車輛對上。
時間也接得住。
另一邊,直播錄屏完成封存。
技術比對結果很快出來。
礦牌照片與直播房間背景高度一致。
長盒、黑布、劍鞘特徵都能對應。
原圖資訊沒發現二次編輯痕跡。
素材連結存在時間很短。
照片拍完不久,連結便被關閉。
周正把結果附在材料後面。
凌晨一點多,刀疤臉那邊終於鬆口。
老趙拿著新記錄回來。
「尾款地點出來了。」
「在哪兒。」
「一處停車場的儲物櫃。」
「鑰匙在新手機殼內層。」
「人已經去看。」
「中間人呢。」
「他只見過一回。」
「對方戴帽子和口罩。」
老趙把一張手繪圖放在桌上。
「身高、體形,大致年齡。」
「能不能找到,看運氣。」
周正看完。
「語音恢復呢。」
「恢復一部分。」
老趙遞過耳機。
「你聽。」
周正戴上。
處理過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內容很短。
要求他們砸觀。
控制李言。
毀掉眼睛。
別出人命。
任務要求跟楚少直播中的威脅幾乎完全對應。
聲音經過處理,聽不出原聲。
背景里卻有一個細小提示音。
隔幾秒響一次。
周正聽了三遍。
「電梯?」
「技術那邊也這麼判斷。」
老趙說。
「停車場儲物櫃所在的樓,電梯提示音跟這個不同。」
「說明中間人發訊息時不在那裡。」
「先留著。」
周正摘下耳機。
「查全城沒意義。」
「找到人以後再比。」
材料終於整理完成。
跨區域重大線索報送頁面開啟。
需要填寫提交單位、責任人、線索級別、緊急原因。
周正逐項輸入。
到責任人那一欄,他填上自己。
老趙伸手,把名字改了。
填成兩個人。
「組長。」
「我說了,一起報。」
「別磨蹭。」
材料上傳。
進度一點點往前走。
礦牌原圖。
直播錄屏。
技術比對。
舊礦檔案。
資金交點。
青雲觀現場記錄。
打手的詢問內容。
所有檔案傳完,系統要求再次確認。
頁面底部有一行提示。
虛假報送、越權調取、程式違規,責任由提交人承擔。
周正看了一眼老趙。
老趙把煙盒扔到桌上。
「點。」
滑鼠落下。
報送成功。
頁面生成回執編號。
值班室里沒人說話。
他們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來只能等。
京城楚家。
那間屋子的門還鎖著。
楚少坐在桌邊,菸灰缸里堆滿菸頭。
長盒擺在他對面。
礦牌已經裝進透明袋。
斷繩和頭髮分開放置。
家裡負責舊物的人遲遲沒到。
派去找人的手下也聯絡不上。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坐在靠門位置。
手機全放在桌面上。
沒人敢動。
「江城那邊有訊息嗎。」
楚少問。
「查到一條本地警情。」
男人說。
「郊外抓了一批攜帶器械的人。」
「地點呢。」
「通報沒寫。」
「是不是青雲觀。」
「還不能確認。」
楚少抓起煙盒。
裡面空了。
他將煙盒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打給中間人。」
「電話關機。」
「找他的家。」
「沒人知道住址。」
楚少盯著男人。
「你找了一個誰都不認識的人替我辦事?」
男人額頭出汗。
「這條線以前用過。」
「事情辦完,人就消失。」
「秦承安留下的關係。」
秦承安。
這個名字讓楚少臉色更差。
一個已經進去的人,留下一條失控的線。
他今晚為了出氣,直接用了。
現在二十多人很可能落進警方手裡。
「把所有聯絡記錄清掉。」
楚少說。
「舊手機呢。」
「已經處理。」
「轉錢的帳戶。」
「走了幾層,不在楚家名下。」
「那柄劍怎麼辦。」
男人看了一眼長盒。
楚少沒回答。
毀掉,等於承認心虛。
留下,礦牌可能成為證據。
把劍送走,又可能在路上出事。
李言今晚把一個難題推到他面前。
他到現在都沒找到能全身而退的辦法。
房門忽然被敲響。
屋內兩人同時抬頭。
「誰。」
「家裡來話。」
門外的人低聲說。
「劍和礦牌都不要動。」
「負責舊物的人今晚不過來。」
楚少起身。
「為什麼。」
「沒說。」
「還有別的話嗎。」
門外靜了兩秒。
「讓您今晚留在院裡。」
「任何電話都別接。」
楚少眉頭緊鎖。
「是誰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
腳步聲遠去。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看向楚少。
「家裡可能察覺到什麼。」
楚少走到窗邊。
院外一片安靜。
遠處道路上偶爾有車燈掠過。
他看不見任何異常。
「把窗簾拉上。」
男人起身照做。
屋裡徹底與外面隔開。
長盒仍放在桌上。
楚少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市局值班室。
時間過了凌晨三點。
報送頁面還沒更新。
老趙去走廊抽菸。
回來時,煙盒已經空了大半。
周正坐在電腦前,沒有離開。
桌邊放著一桶泡麵。
面泡軟了。
一口沒動。
「急也沒用。」
老趙說。
「上面要核材料。」
「我知道。」
周正盯著頁面。
「物證隨時可能被轉移。」
「已經標了緊急。」
「再等等。」
凌晨三點二十。
頁面狀態變了。
由已接收,轉為稽核中。
又過十幾分鐘。
值班室電話響了。
不是普通外線。
是內部專線。
兩個人同時看過去。
老趙走到電話旁,按下接聽。
「這裡是江城市局值班室。」
對面先核對回執編號。
再核對提交人身份。
老趙逐項回答。
電話換了一個人。
「材料已經初審。」
「礦難舊檔與照片中的礦牌資訊,能夠形成核查方向。」
「現階段不能直接認定二十年前事故性質。」
「明白。」
老趙說。
「我們申請的是緊急物證保全。」
「劍、礦牌、斷繩和拍攝裝置,都有轉移風險。」
對面停頓片刻。
「京城方面已經收到協查指令。」
「屬地人員正申請現場處置。」
周正站在旁邊,拳頭慢慢握緊。
老趙繼續問。
「江城這邊抓到的人員,是否併案處理。」
「先按現有違法犯罪線索辦理。」
「僱傭關係繼續深挖。」
「不得向外透露礦牌照片。」
「收到。」
「另外。」
電話里的聲音沉了一些。
「二十年前的礦難舊檔將重新調取。」
「原始紙質材料可能不完整。」
「你們立刻封存現有查詢記錄,防止後續資料變更。」
老趙看向周正。
周正已經開始操作。
系統頁面、查詢時間、返回內容,全部儲存。
電話那頭繼續說。
「今晚所有材料,未經批准不得公開。」
「物證拿到以前,不要聯絡持有人。」
「明白。」
老趙等了片刻。
「還有指令嗎。」
「有。」
對面的聲音很穩。
「先保物。」
「再查人。」
電話結束通話。
老趙把聽筒放回去。
周正抬頭。
「京城那邊動了?」
「協查已經過去。」
老趙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能不能拿到,要看他們快不快。」
周正站起身,拿過桌上的礦牌照片。
照片裡,鐵牌躺在黑布上。
上面的地名沉在鏽跡之間。
它在劍里藏了二十年。
今晚終於見光。
老趙重新點了一支煙。
火剛亮起來,周正的手機震了一下。
內部系統推送一條狀態更新。
異地協查受理。
現場處置人員已出發。
京城。
夜色壓著楚家院牆。
門外那條路安靜了很久。
凌晨四點前,幾輛黑色越野車從路口轉進來。
車燈沒有開遠光。
車輛依次停在楚家四合院外。
車門開啟。
一行人快速下車。
有人拿著檔案袋。
有人留在車邊。
帶隊的人抬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隨後走上台階,按響門鈴。
院內,楚少猛地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