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間屋子裡,只亮著牆邊幾盞燈。
直播裝置已經關閉。
裂開的字畫裝進畫匣,地上的碎瓷也被人收走,只剩一片沒擦乾淨的茶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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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抱起長盒,準備把凶劍送進楚家庫房。
盒子外裹著厚布。
鎖扣也重新扣好。
他剛走到門邊,懷裡的長盒忽然響了一下。
啪。
男人腳步停住。
楚少坐在窗前,手裡夾著煙,目光立刻掃過來。
「什麼動靜。」
男人低頭檢查。
厚布沒破,鎖扣也好好的。
「盒子裡面。」
楚少站起來。
「放桌上。」
長盒重新擺回原處。
男人解開厚布,手指搭住鎖扣。
他想起楚少先前的吩咐,動作又停了。
別碰舊繩。
「開。」
楚少走到桌邊,聲音發沉。
鎖扣彈開。
盒蓋緩緩掀起。
黑布中央,那柄劍歪向一邊。
護手上的舊繩斷了。
繩子從中間崩開,原本壓在裡面的頭髮散出一小撮,髮絲乾枯發黑,緊緊纏在斷口處。
盒角還躺著一塊東西。
生鏽的鐵牌。
邊緣缺了一角。
表面全是暗褐色污垢。
鐵牌滑過黑布,留下一道淺淺的鏽痕。
屋內幾個人全看見了。
拿著平板的手下站在裝置旁,嘴唇動了一下,沒敢出聲。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臉色發白。
直播里,李言隔著一塊螢幕說過,舊繩裡面壓著頭髮,也藏著一塊礦牌。
楚少沒有拆。
如今直播剛斷,繩子自己崩開。
東西就擺在他面前。
「拿起來。」
楚少盯著盒角。
男人伸手。
指尖離鐵牌還有一點距離,便停住了。
「楚先生,這東西在劍里壓了很多年,來路也不清楚。」
「我讓你拿起來。」
男人取來一塊軟布,隔著布捏住鐵牌。
細碎鏽屑落在黑布上。
正面先露出來。
上頭刻著一串編號。
前面磨損嚴重,後面幾位勉強能認。
「翻過來。」
男人將鐵牌轉到背面。
燈光落下。
藏在鏽跡下面的刻字,一點點露了出來。
前面的地名缺了一角。
中間的礦字還能看清。
後面跟著舊址和編號。
楚少站在桌邊,呼吸忽然停了。
這個地名,他聽過。
小時候,楚家幾位老人喝酒,提過一次。
當時楚家老爺子坐在主位。
有人剛說到那座礦,老爺子便摔了酒杯。
滿桌人立刻閉嘴。
從那天以後,楚家再沒人公開提過這處地方。
楚少那時年紀小,只記住一個模糊地名。
多年過去,他早把這件事壓到腦後。
如今,這個地名刻在鐵牌上。
鐵牌又從那柄凶劍的舊繩里掉了出來。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手開始發抖。
鐵牌邊緣碰到盒壁,響得很輕。
楚少猛地抬頭。
「你認識這個地方?」
男人咽了口唾沫。
「聽庫房一個老人提過。」
「他說了什麼。」
「這柄劍剛進楚家庫房時,單獨放過一間屋。」
男人說得很慢。
「後來那間屋漏水,庫房的人挪過東西。」
「有人問劍的登記記錄,那個老人說,原來的冊子已經銷掉,誰也不許查。」
「誰銷的。」
「他沒說。」
「你以前為什麼不告訴我。」
楚少一把抓住男人衣領。
男人被扯得往前踉蹌。
「庫房裡來路不清的舊物很多,我當時只覺得這柄劍有點邪門,根本沒想到它牽著礦山。」
「今晚您讓我取劍,庫房那邊也只說是早年收進來的藏品。」
「我不敢瞞您。」
楚少盯著他的眼睛。
男人額頭冒汗,手裡還捏著那塊鐵牌。
過了幾秒,楚少鬆開他。
「庫房那個老人還活著嗎。」
「前年病退。」
「住哪兒。」
「我馬上查。」
「先別查。」
楚少看了一眼屋裡其他人。
「今晚看見這塊牌子的,誰都不准走。」
拿平板的手下臉色一變。
「楚先生,平台那邊還等著回話。」
「讓他們等。」
楚少拿起桌上的手機。
連撥幾個號碼。
第一個關機。
第二個沒人接。
第三個響了很久,對面終於接通。
楚少壓低聲音。
「劍里的東西掉出來了。」
電話那邊說了什麼。
楚少看向鐵牌。
「有礦名,也有編號。」
對面突然安靜。
楚少握著手機。
「現在怎麼處理。」
一陣短促的忙音傳出來。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楚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盯著螢幕。
對方沒有回撥。
這個反應,比任何回答都更讓人不安。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小心問道。
「要不要把鐵牌毀掉。」
「誰讓你動的!」
楚少猛地回頭。
男人立刻閉嘴。
「現在毀,出了事誰擔。」
楚少看向桌上的凶劍。
「拍照。」
「把礦牌正反面、斷繩、頭髮,全拍清楚。」
「發給家裡管舊物的人。」
「讓他今晚過來。」
拿平板的手下走向裝置。
「用哪部手機。」
「用直播工作機。」
「那部拍得清楚。」
手下遲疑了一下。
「工作機剛接過推流端,網路記錄比較多。」
「你怕什麼。」
楚少盯著他。
「發加密郵箱。」
「做完把本地照片刪掉。」
「明白。」
工作機重新開機。
網路接通。
螢幕上跳出幾條同步提醒。
手下沒仔細看,直接開啟相機。
鐵牌放在軟布上。
正面拍一張。
背面拍一張。
斷開的舊繩也拍進去。
為了讓刻字更清楚,他將檯燈挪到旁邊,連續換了幾個角度。
照片拍完,選出最清楚的兩張。
附件加入郵件。
地址填好。
「楚先生,正文寫什麼。」
「說劍上舊繩自行斷裂,礦牌落出。」
「請家裡核對來歷。」
「原物暫時封在這裡。」
手下照著輸入。
滑鼠點下。
郵件開始傳送。
進度走得很慢。
中途停了幾秒。
男人皺起眉頭。
「網路有點卡。」
「等。」
進度重新往前。
螢幕跳出傳送成功。
楚少拿起自己的手機。
「打電話。」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撥了出去。
沒人接。
第二遍依舊無人接聽。
楚少臉上的煩躁越來越重。
「派人過去。」
「當面把照片拿給他。」
「原物呢。」
「留在這兒。」
楚少掃過屋內眾人。
「房門鎖上。」
「手機全部交出來。」
「這塊牌子少一點鏽,今晚在場的人都走不了。」
屋裡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沒人反駁。
手機一部一部放到桌邊。
門窗全被鎖好。
工作機螢幕還亮著。
頂部有一條自動同步提示,停留片刻後自己消失。
沒人注意。
江城,林家別墅。
書房燈火通明。
林天誠已經上樓看過孫女。
孩子睡得很穩。
體溫正常,臉上也恢復了一點血色。
確認孫女沒事,他才回到書房。
管家正在匯總今晚的訊息。
去青雲觀的二十多人全部被警方控制。
五輛麵包車也被拖走。
李言沒受傷。
新換的木門只裂了一點。
聽完這些,林天誠端起熱茶,喝了一口。
杯子還沒放下,旁邊一台電腦忽然響起提示。
負責網路安全的工作人員快步進門。
「林董,有新東西。」
林天誠看向他。
「楚家那邊的?」
「很可能。」
工作人員將電腦轉過來。
「今晚連麥時,楚家直播團隊使用過一個臨時素材盤。」
「這類素材盤方便導播、剪輯和平台同時取檔案,公開推流過程中暴露過短時連結。」
「我們一直在記錄公開連線。」
管家沒聽明白。
「你們進了楚家的電腦?」
「沒有。」
工作人員馬上搖頭。
「工作機拍攝新素材後,會自動生成預覽圖,同步到臨時素材盤。」
「這個盤許可權設錯,預覽圖在很短時間內可以透過原連結讀取。」
「剛才對方上傳了兩張照片。」
「連結已經關閉。」
「我們拿到的是關閉前留下的快取。」
林天誠把茶杯放下。
「照片呢。」
第一張開啟。
一塊生鏽鐵牌占滿螢幕。
旁邊是斷開的舊繩。
繩芯里纏著發黑的頭髮。
第二張緊跟著出現。
鐵牌翻到背面。
鏽跡底下刻著一處地名。
中間一個礦字,清清楚楚。
書房裡安靜下來。
管家盯著螢幕,嘴唇微張。
「真有礦牌。」
「李先生隔著直播,全說中了。」
林天誠沒有回應。
他把電腦往前拉近。
照片放大。
礦牌的邊緣。
斷繩的纖維。
頭髮黏住的鏽屑。
長盒裡的黑布。
每一處都拍得清楚。
拍攝背景,也能跟楚少連麥時那間屋子對上。
林天誠看向工作人員。
「拍攝時間。」
「就在十分鐘前。」
「原檔案還在嗎。」
「在。」
「檔案資訊、同步時間、公開連結開放和關閉的記錄,全儲存下來。」
「有沒有改過圖。」
「沒改。」
工作人員說。
「原檔案已經複製到兩份離線儲存。」
「誰看過。」
「我和今晚負責值守的人。」
林天誠拄著拐杖站起來。
「讓他留在別墅。」
「你也留下。」
「天亮之前,誰都別往外打電話。」
工作人員點頭。
「明白。」
管家指著鐵牌上的編號。
「能查到嗎。」
「我們做過初步比對。」
工作人員調出一份舊資料。
「一家已經登出的礦業公司,用過類似格式的資產牌。」
「成立時間在二十多年前。」
「礦難過後不久,公司登出。」
「股東是誰。」
「表面上跟楚家沒關係。」
資料繼續往下翻。
礦業公司早年幾次變更。
出事前,一家投資機構曾向它提供資金。
那家機構後來也停業。
再往後查,帳戶鏈條繞過幾家公司,其中一處落進張月先前找出的流水裡。
金額不大。
年份也隔得很遠。
可收款帳戶的控制人有交集。
管家的臉色變了。
「又接回秦承安那三家公司。」
林天誠看著螢幕上的關係。
秦承安替京城往下收東西。
楚家庫房藏著二十年前礦山的劍。
礦牌從護手裡掉出來。
舊礦業公司的資金,又跟秦承安的過帳公司沾在一起。
這些線原本散在不同年份。
如今被一塊鐵牌串了起來。
林天誠手掌壓住拐杖。
「照片不能公開。」
管家愣住。
「全網都在找礦牌。」
「現在發出去,楚家會立刻毀掉原物。」
林天誠說。
「我們拿到照片的路也只能用一次。」
「讓他們知道直播素材盤泄露,後面再也看不到東西。」
「那交給周警官?」
「交。」
「只能私下交。」
老人指向第二張照片。
「把原檔案、快取記錄、同步時間一起封好。」
「只說照片從公開推流的臨時素材連結取得。」
「別替警察下結論。」
「更別寫楚家跟礦難有什麼關係。」
管家點頭。
「證據走到哪兒,我們說到哪兒。」
「對。」
林天誠看著他。
「李先生能看氣。」
「我們不能拿他的本事當取證手續。」
「警方要查案,得靠能放進卷宗的東西。」
「這張照片只能指路。」
「真正能釘住人的,是那塊礦牌原物。」
工作人員很快整理檔案。
照片保留原始格式。
公開連結出現時間、訪問記錄、關閉時間,全放進同一份材料。
每個檔案生成校驗資訊。
管家拿來一台專門處理外部材料的電腦。
周正先前留過加密郵箱。
收件地址填好。
正文寫得很短。
「直播公開推流裝置關聯的臨時素材盤,於今晚產生新檔案。」
「快取記錄與原始檔案資訊附後。」
「鐵牌背面地名及編號可見,原物目前仍在持劍者所在處。」
「素材連結現已關閉,後續無法重新獲取。」
林天誠從頭看了一遍。
「發。」
管家點下傳送。
頁面跳出成功提示。
工作人員將電腦斷網。
原始檔案封進離線裝置。
林天誠重新坐下。
「盯著郵箱。」
「周正一旦回話,馬上告訴我。」
「是。」
管家剛應下,郵箱頁面便跳出一個自動回執。
材料已接收。
林天誠盯著那行提示。
很久沒動。
他清楚,林家能做的已經到頭。
下一步怎麼拿原物,怎麼繞開楚家在省里的關係,只能看周正。
老人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夜還長。
那塊鐵牌仍在京城楚家。
每多留一分鐘,都有被毀掉的可能。
市局值班室。
周正剛從青雲觀回來。
防護背心還穿在身上。
帽子放在桌角。
刀疤臉那批人已經分開詢問。
沒人肯認僱主。
幾部手機里只找到一段處理過的語音,以及幾個一次性帳戶。
現金來源也被人繞過。
老趙翻著剛送來的詢問記錄。
「帶頭那個咬死說是討債。」
「問欠條,拿不出來。」
「問債主,拒絕回答。」
「另外幾個口徑對不上。」
「有人說去砸店。」
「有人說抓騙子。」
「還有人到了地方才知道那是道觀。」
周正拿起涼水喝了一口。
「車呢。」
「租來的。」
「租車人用假身份。」
「廢棄修車廠臨時撬開的鎖。」
「中間人沒露臉。」
老趙把記錄放下。
「所有線都隔著一層。」
「楚家真想做這種事,不會把自己名字留在車裡。」
「語音送去分析。」
周正說。
「跟直播里出現過的人逐個比。」
「發任務的人用過變聲。」
「做完也得查。」
周正低頭翻記錄。
桌上的電腦忽然響了一聲。
新郵件進入。
發件資訊隱藏。
主題為空。
老趙抬眼。
「又有材料?」
「看看。」
周正點開郵件。
正文很短。
讀到鐵牌時,他的手停住了。
附件下載完成。
第一張照片開啟。
生鏽鐵牌出現在螢幕中央。
斷開的舊繩躺在旁邊。
第二張照片跟著彈出。
鐵牌背面的礦名和編號,全部暴露在燈光下。
周正猛地站起來。
椅子向後滑出一截,撞上牆。
老趙湊到螢幕前。
只看一眼,夾在手裡的煙便停住了。
「真掉出來了。」
周正沒回答。
他點開檔案資訊。
拍攝時間就在不久前。
快取記錄、同步日誌、素材連結關閉時間,全附在後面。
照片沒裁剪。
原檔案資訊完整。
「先查地名。」
老趙說。
周正已經把礦名輸入內部系統。
頁面轉了幾秒。
跳出一份封存記錄。
礦業公司已登出。
礦區停用。
二十年前發生過塌方。
公開死亡人數很少。
後頭還有一行。
部分資料因年代久遠缺失。
值班室里靜了下來。
李言說過,名單沒寫全。
如今系統里的數字,少得讓人心裡發沉。
老趙繼續往下看。
「這塊牌子把劍和礦接上了。」
「照片只能指方向。」
周正盯著螢幕。
「原物必須拿到。」
「楚家隨時會毀。」
老趙臉色變沉。
「京城不是我們的轄區。」
「省里那條線也靠不住。」
「按普通流程報上去,材料還沒到京城,楚家就能收到訊息。」
周正的手慢慢握緊。
那塊礦牌就在楚家屋裡。
能拿到,二十年前那場礦難便有了重查入口。
拿不到,這兩張照片只會變成一條被人反覆質疑的網路材料。
他抬起拳頭,重重砸在辦公桌上。
水杯跟著跳了一下。
「那柄劍還在楚家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