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輛麵包車橫在青雲觀門前。
發動機沒熄。
車燈直照院牆,把那兩個褪色的紅字照得發白。
車裡的人等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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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出來。
刀疤臉推開車門,鋼管扛在肩上,抬頭看著院門。
「人呢?」
副駕駛那人往院牆裡看。
「應該在裡面。」
「電話里說他一個人住。」
「那就進去找。」
刀疤臉下車,車門被他一腳踹上。
其餘車輛跟著開啟。
二十多個人陸續落地,有人拎鋼管,有人提著布袋,還有人手裡握著一把短柄錘。
他們剛才在修車廠里商量得很清楚。
進門之後先控制人,再砸屋裡的東西。
事情辦完,分頭離開。
錢已經收了大半。
剩下那筆,等確認李言再也開不了直播,才會打進指定帳戶。
沒人問楚家是誰。
也沒人關心二十年前那座礦。
他們只想拿錢走人。
刀疤臉走到木門前,握住門邊的門環。
他沒有馬上砸門。
先側耳聽了一會兒。
院子裡很靜。
沒有腳步,也沒有說話聲。
「踹開。」
後面有人催。
刀疤臉抬腳,重重踹在門板上。
砰!
新門沒動。
第二腳落下,門板發出一聲悶響,門框卻撐住了。
刀疤臉低頭看了眼鞋面,罵了一句。
「這破門還挺結實。」
旁邊一個男人走過來,拿鋼管敲了敲門鎖。
「再來一下。」
兩人剛要動手,遠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車門關上。
刀疤臉回頭。
土路空蕩蕩。
只有那五輛麵包車的車燈照著路面。
「誰在那邊?」
沒人回答。
「少疑神疑鬼。」
另一個男人催促。
「趕緊辦完。」
刀疤臉轉回去,抬手示意幾個人散開。
四個人走向院牆兩邊。
兩個人繞到後方。
剩下的人留在門前。
他們分得很開,彼此之間也能照應。
看得出這群人幹過類似的活。
刀疤臉抬手往下一壓。
「先看院門。」
「後面有人再喊。」
「別砸出太大動靜,動靜夠他出來就行。」
其中一個人點頭,抬起鋼管。
就在鋼管即將落到門鎖上的時候,夜色里突然響起一聲喝令。
「警察!」
「全都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抱頭蹲下!」
聲音從土路兩旁同時傳來。
二十多道手電光一齊亮起。
強光從四面打來,照得門前那群人睜不開眼。
有人本能抬手擋臉。
有人掉頭往麵包車跑。
更遠處的路口也亮起車燈。
兩輛車橫在土路出口,封住退路。
刀疤臉僵在原地,鋼管還舉在手上。
「別動!」
周正從荒草後面走出來。
制服外頭套著防護背心,右手握著槍,槍口壓在前方,沒指向任何一個人的頭。
他身後幾名警員分散開,保持距離,封住幾處能逃的方向。
「所有人放下器械。」
「趴在地上,雙手放在頭頂。」
「誰敢亂跑,後果自負!」
警告聲落下,場面驟然亂了。
一個年輕男人把短柄錘往地上一扔,立刻抱頭蹲下。
另一人卻把鋼管攥得更緊。
「你們哪來的警察?」
「知道我們在幹什麼嗎?」
周正沒有回答。
「放下東西。」
他重複一遍。
那人掃過四周的警員,又看了一眼堵死的土路。
手裡的鋼管慢慢垂下去。
「蹲下!」
周正身邊的警員上前控制住他,將他壓在地面,雙手反扣,迅速戴上手銬。
其餘人看見這一幕,手裡的東西接連落地。
鋼管砸在碎石上,發出一串亂響。
「蹲下!」
「手放頭上!」
「別亂動!」
一聲聲命令在窄窄的土路上來回撞。
刀疤臉還站著。
他的目光越過周正,死死盯著那扇木門。
「警官,我們就是來找個人。」
「找誰?」
「一個欠錢的。」
周正看了眼他肩上的鋼管。
「欠錢的要二十多個人拿著傢伙來找?」
刀疤臉咬了咬牙。
「我們只是帶著防身。」
「放下。」
周正的聲音沒有變化。
刀疤臉朝旁邊瞥了一眼。
一名警員正把第六個人按倒在地。
另一側的路口,更多燈光正在靠近。
他知道,已經跑不掉了。
刀疤臉把鋼管扔在地上。
「蹲下!」
他慢慢屈膝。
就在雙手即將舉過頭頂時,刀疤臉忽然發力,猛地朝周正撞去。
他沒去搶槍。
只想撞開眼前的人,衝到那輛麵包車旁邊。
周正往側面讓了半步,手臂壓住對方肩膀,順勢把人摜到車身上。
咣!
刀疤臉撞上車門,手肘磕在把手處,疼得直吸氣。
另外兩名警員一左一右壓住他。
手銬扣緊。
刀疤臉還在掙。
「鬆開!」
「我什麼都沒幹!」
「你們抓錯人了!」
「什麼時候進屋,砸過什麼,找過誰,回去慢慢說。」
周正把他的手臂往背後壓穩。
「現在先別動。」
五輛麵包車的發動機還在響。
車燈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院牆上。
一群打手蹲在路邊,手掌抱住後腦。
鋼管、錘子、布袋散了一地。
幾名警員逐個檢查車內。
車廂里除了一些工具和水,沒找到其他東西。
車牌拆下來後,被壓在最後一輛車的腳墊下。
每輛車都有不同的臨時聯絡方式。
有人帶了現金。
有人手機里存著一段沒有署名的地址。
這些東西暫時無法直接證明僱主是誰。
可人和車都在。
動手前,他們已經站到青雲觀門口。
帶著器械,拆了車牌,分頭包圍院牆。
這就夠警方把案子往下查。
周正走到刀疤臉面前。
「誰給你們的活?」
刀疤臉閉緊嘴。
「接活的中間人叫什麼?」
他仍不說話。
周正沒逼問。
「把人分開。」
「手機單獨封存,現場都拍照。」
「車輛先做檢查,別把車裡東西混在一起。」
「還有院門。」
他看了一眼被踹過的木門。
門板上留著兩道鞋印,門框邊緣有一點裂紋。
「拍完再找人修。」
「別急著換。」
一名警員點頭,拿起相機記錄。
身後有人把一名打手從地上拉起來。
那人被壓著往車邊走,嘴裡仍在罵。
「就是砸個門,至於嗎?」
周正抬眼看他。
「你們二十幾個人,半夜拆別人家門,還帶著鋼管。」
「現在說至不至於?」
那人把臉別開,不再吭聲。
處理到最後,周正才走向青雲觀。
他沒敲門。
先隔著門板聽了片刻。
院子裡仍安靜。
「李言。」
周正開口。
「人控制住了。」
木門裡面傳來腳步聲。
門栓抽開。
李言站在門後,身上仍穿著青色道袍。
院子裡那張木桌還在原處。
搪瓷缸擺在桌邊。
手機螢幕已經黑了。
李言看了眼周正身後的警員和被控制的那批人。
「都帶走?」
「分開處理。」
周正說。
「二十多人,五輛車,攜帶器械,拆掉車牌。」
「先核實他們有沒有別的案子,再查錢從哪兒來。」
李言看了看門板上的鞋印。
「這門剛換。」
「我知道。」
「門框裂了。」
周正轉頭看了一眼。
「找人修,費用走後面。」
「修門的錢不用你出。」
「我沒說讓你出。」
周正頓了一下。
「那你提它幹什麼。」
「給你看。」
李言把門推開些。
「今晚要是沒換門,他們這一腳已經踹進來了。」
周正看著門框那道淺裂紋,臉上的硬色鬆了一點。
「明早我找人補。」
「不用找你們的人。」
「我們組沒人會修門。」
「那就算了。」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
旁邊幾名警員聽見了,緊繃一晚上的神情也鬆開些。
一個年輕警員剛準備轉身,忽然看見院子裡的木桌。
桌邊放著缺口茶缸,桌面有幾道舊劃痕。
「周隊,這就是你說的青雲觀?」
周正沒回頭。
「忙你的。」
那警員立刻閉嘴,去檢查麵包車。
刀疤臉被押到車邊,忽然轉過頭。
他看著李言。
「你早知道我們會來?」
李言沒有回答。
刀疤臉用力扭了一下肩膀。
「你算出來的?」
「上車。」
押著他的警員拉了一把。
刀疤臉被塞進車裡,車門關上。
他隔著玻璃還在往外看。
李言已經轉身回院子,沒再看他。
周正留在門口,等警員把人和車輛都帶走。
他抬手摘下帽子,指縫裡全是汗。
「今晚辛苦。」
李言說。
「我沒動手。」
「你帶人來,也算辛苦。」
「這是我該做的。」
周正把帽子戴回去。
「你當時說得對。」
「他們要來,得有人抓。」
「要是門外留著那群圍觀的人,今晚這事會難辦很多。」
李言走回桌邊,拿起茶缸。
水已經涼透。
他沒喝,又放回去。
「他們要是來得再早一點,可能就撞上了。」
「我們比他們先到。」
周正說。
「林老先生給的訊息也幫了忙。」
李言抬眼。
「他怎麼知道?」
「林家在江城做生意多年,訊息比我們快。」
「他沒讓人跟車,只把方向交給我。」
周正停了一下。
「他擔心你。」
「我知道。」
院外最後幾輛警車開始掉頭。
警燈亮起又熄滅,避免把遠處的圍觀者全引過來。
被帶走的人分批上車。
五輛麵包車也被拖走。
土路上留下輪胎印、碎石和幾根掉落的鋼管。
院門前重新安靜下來。
周正看了一眼門邊那道裂紋。
「我今晚不走遠。」
「你要守在這兒?」
「我在附近。」
「他們不會馬上再來。」
「你怎麼知道?」
李言把香爐挪回桌子中央。
「楚少要等訊息。」
「他的人一個都沒回去。」
「他現在不清楚江城發生了什麼。」
「也不清楚這群人說沒說出什麼。」
「他不敢立刻再派人。」
周正看著李言。
「你說的是判斷。」
「對。」
李言沒有把話說滿。
「我看不到京城發生的事。」
「只能按今晚這條線往下想。」
周正點頭。
這是李言一貫的規矩。
看見的,他說。
看不見的,他不替人補。
周正拿出手機,給老趙發了現場情況。
「人都控制住了。」
「車輛封存。」
「有一部手機里存著地址,先查是誰發來的。」
訊息發出後,他將手機收回口袋。
「我去車邊等訊息。」
「你先休息。」
「天亮以後再說。」
李言坐在木桌旁。
「路讓出來。」
「你們的人想進來,直接敲門。」
周正點頭。
他轉身走到院外。
青雲觀門口空了。
那幾輛警車已經離開,最後一輛停在遠處路邊,沒有開燈。
周正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李言仍坐在院子裡,面前放著那隻缺口茶缸。
他沒有拉窗簾,也沒有熄掉院燈。
周正坐進車裡,關上車門。
手機很快震動。
老趙發來一條訊息。
「帶頭的人手機里只有中間人的語音。」
「沒姓名,沒號碼備註。」
「人還不肯開口。」
周正回復。
「繼續查轉帳。」
「還有車上的東西。」
「明白。」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座椅上。
車窗外,青雲觀的門板上還留著兩道鞋印。
那群人衝過來時,以為這裡沒人守。
他們沒想到周正已經帶人等在路邊。
更沒想到林家會在遠處替他們看路。
這次行動抓到了二十多人。
可僱主藏在另一頭。
楚少到底願不願意承認這件事,仍是未知數。
周正閉上眼,沒睡。
一旦手機再響,他馬上得起來。
京城那頭。
楚少站在桌前,螢幕上的直播已經斷了。
他撥了兩個號碼。
一個關機。
一個無人接聽。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從外面進來。
手上抱著那份名單。
「名單拿到了?」
「拿到了。」
男人把紙放到桌上。
楚少沒看名單。
「江城那邊呢?」
「人已經去了。」
「多久能辦完。」
「不確定。」
男人壓低聲音。
「那邊的路很偏,院裡就一個人。」
「按原先說好的,砸門之後把人控制住,東西也會一併處理。」
楚少轉頭看他。
「你剛才說不確定。」
男人頓了一下。
「已經過了計劃時間。」
楚少的眉心沉下來。
「打電話。」
「沒有人接。」
「再打。」
「我試過。」
楚少把桌上的手機拿起來,換了個號碼撥出去。
忙音響起。
撥第二次,仍舊無人接聽。
他終於不再打。
「人什麼時候出發的?」
「八點二十。」
「現在幾點。」
「快十一點。」
楚少慢慢放下手機。
「還沒回話?」
「沒。」
「手機全關了?」
「是。」
楚少盯著那份名單。
名單上寫著從庫房取劍的記錄。
取劍人名字旁邊,蓋著楚家庫房的內部章。
「你說江城沒人認識這批人。」
「是。」
「他們拿現金接活,沒見過我。」
「是。」
「那他們為什麼不回話?」
男人沒答。
桌上那柄劍還在長盒裡。
舊繩上的凸起,被燈照出一截淺影。
楚少看著劍,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不願去想另一種可能。
「不管江城出了什麼事,先把這柄劍收起來。」
「轉移到車上。」
男人走向長盒。
剛伸手,楚少忽然開口。
「別碰舊繩。」
男人停住。
「換個盒子。」
「先套布,再拿。」
「好。」
長盒被合上。
那幅裂開的字畫也被人收進畫匣。
楚少站在屋裡,聽著手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手機放在桌面上。
螢幕亮起。
他等了幾秒。
只有一條普通的訊息。
「江城方向車輛仍無回應。」
楚少的手停在螢幕上。
他已經明白,那些人很可能出了事。
可他不能承認。
至少不能先說。
「繼續聯絡中間人。」
他開口。
「查江城今晚的警情。」
「尤其是青雲觀附近。」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點頭。
楚少坐回椅子。
他盯著被收起的畫匣,沒再看劍。
今晚這場連麥,李言沒有贏下所有事。
楚家也沒有輸到無法翻身。
他還有資源,還有人脈,還有一整條京城關係網。
只是那雙眼睛,確實看見了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楚少抬手揉了揉眉心。
「把那幅畫送去檢測。」
「明早給我結果。」
「還有,青雲觀那邊……」
他停了一下。
「先別派第二批人。」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有些意外。
「暫時不動?」
「第一批人沒回話。」
楚少說。
「現在再派人過去,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大。」
「先查他們被誰扣住。」
「若真是江城警方抓的,找理由把人弄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若他們開口了,換一批人去。」
男人低頭應下。
「明白。」
楚少把目光轉向窗外。
院燈照著石板路。
夜色里,一切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他不知道江城的警車已經帶走二十多個人。
也不知道周正正守在青雲觀附近。
那條線,已經從楚家的手伸到了江城警局。
而李言仍坐在院子裡。
桌上的水涼了。
院門外的鞋印還在。
他抬手,把那隻茶缸往桌子內側挪了些。
隨後關掉院燈,走進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