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別墅里,書房的燈一直亮著。
直播斷開的那一刻,林天誠沒有砸東西,也沒開口罵人。
他坐在書桌後頭,盯著黑掉的螢幕。
那幅字畫裂開的畫面停在另一台電腦上。
一半墜地。
一半掛在牆上。
楚少握著那柄劍,臉上那股高高在上的勁兒已經散了。
林天誠把畫面往回拖。
重新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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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劍。
再看護手上的舊繩。
看到楚少用手摸住那處硬物,又忽然鬆開,林天誠的眼睛慢慢眯起。
「礦牌真在裡頭。」
站在書桌邊的管家沒敢接話。
他也看了整場直播。
到現在,後背還是涼的。
隔著一塊螢幕,李言把一場二十年前的礦難挖到楚家桌上。
楚家拿來壓人的劍,反倒成了裝證據的盒子。
這事換成別人說,管家只會當個笑話聽。
從林家孫女那件事走過一回,他再也笑不出來。
林天誠關掉影片。
「小姐那邊怎麼樣。」
「剛睡下。」
管家低聲答道。
「晚飯吃了小半碗,體溫正常,醫生說恢復得很好。」
林天誠繃了一晚上的肩膀鬆開少許。
他伸手摸向左手無名指。
那裡空著。
戴了二十年的玉環早已鋸斷,留下一圈比周圍更白的皮膚。
每回摸到這裡,他都會想起孫女躺在床上數日子的模樣。
也會想起那個跪在泥地上求李言救命的自己。
楚家今晚威脅的,已經不止青雲觀。
那柄劍牽著一村人的命。
楚家敢當著全網說推平一座道觀,斷流以後會做什麼,林天誠心裡清楚。
這種人吃了虧,不會先想自己哪裡出了錯。
他們只想把讓自己難堪的人摁下去。
摁不住,就毀掉。
「外頭的人散了嗎。」
林天誠問。
管家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青雲觀外的人正在走。」
「李先生隔著門把他們勸走了。」
「幾輛直播車退到遠處,土路已經空出大半。」
林天誠抬起頭。
「他讓人走的?」
「對。」
「還說要把路讓開。」
書房裡靜了片刻。
林天誠的手從玉環留下的白印上挪開。
「他知道今晚會來人。」
管家反應過來,神情頓時一緊。
「林董,要不要把我們的人派過去。」
「現在派,晚了。」
林天誠看向電腦螢幕。
「從這裡到青雲觀要多久。」
「正常走四十分鐘。」
「夜裡路空,能快一些。」
「楚家的人不會從這裡出發。」
林天誠站起來,拿起銅頭拐杖。
「他們在江城埋過線。」
「秦承安替他們做過那麼多年事,手下不可能只剩幾個賣符的。」
「找人,找車,找一條不經過自己的路,對他們不難。」
管家臉色變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林天誠走到窗前。
院子裡很安靜。
孫女房間的窗簾拉著,門外那塊被黑水腐壞的地板已經換過。
那個位置仍比旁邊顏色淺。
每次經過,家裡人都會下意識繞開。
「把公司里能用的線全叫醒。」
林天誠說。
「運輸,物業,修車廠,工地,夜班倉庫。」
「今晚不談生意。」
「只問一件事。」
「江城哪兒突然來了大筆現金,哪兒有人臨時找車,哪條路上出現成群的生面孔。」
管家愣了一下。
林家做了幾十年生意。
物流車跑遍江城。
物業管著不少地方。
工地、倉庫、修理廠里的人,訊息比坐在辦公室的人靈。
誰半夜包車。
誰臨時找一群人。
誰拿現金買一次見不得人的活。
這種事不會出現在帳本上,卻一定有人見過。
「我馬上去辦。」
管家轉身便走。
「等一下。」
林天誠叫住他。
「別說青雲觀。」
「也別提李先生。」
「楚家今晚肯定盯著我們。」
「訊息從林家出去,等於告訴他們我們在護誰。」
管家停住腳步。
「那用什麼名義問。」
「說集團有一批貨被人盯上。」
「讓各處留意沒牌照的車。」
「誰報准了,明早領錢。」
林天誠看向牆上的鐘。
「快。」
管家點頭,推門出去。
書房門合上。
很快,外頭響起匆忙的腳步。
林天誠回到書桌後坐下。
他拿起另一部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
對面接通。
「林董。」
「今晚江城地下有人接活。」
林天誠開門見山。
「價錢不會低。」
「人不會少。」
「我要知道誰接的,車從哪兒走。」
對面沉默片刻。
「多大的事。」
「大到今晚辦不好,明天有些人的飯碗會一起砸。」
林天誠說。
「查到了別驚動。」
「把訊息送回來。」
「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
林天誠又撥出第二個。
第三個。
沒有一句多餘的寒暄。
有的人聽見他的聲音,立刻答應。
有人試著打聽原因,被他一句話壓了回去。
不到十分鐘,林家在江城做了幾十年生意攢下的關係,全動了起來。
不是為了堵路。
也不是為了跟人火拼。
只找訊息。
找一群拿了現金、臨時集結、準備趁夜辦事的人。
網路上的熱度仍在往上沖。
楚少斷開連麥後,平台馬上關掉了回放入口。
系統提示內容需要稽核。
網友手裡的錄屏卻越來越多。
有人截到字畫裂開的那一刻。
有人專門放大楚少摸舊繩的手。
也有人把李言說過的話逐句列出來,再配上楚少的反應。
「提到礦山,握劍。」
「提到封堵出口,起身怒吼。」
「提到礦牌,伸手摸繩。」
「摸到硬物,斷播。」
帖子剛發出去,轉眼湧進大量評論。
「這還用猜?」
「礦牌就在裡面。」
「他只要拆開,一切都清楚。」
「楚家不敢拆,我們替他報警。」
「二十年前哪座礦山出過塌方,查當年的新聞!」
許多人開始翻舊資料。
二十年前的報導不好找。
網上留下的東西不多。
有人去圖書館翻舊報。
有人聯絡礦業相關的退休工人。
還有人把全國那幾年公開過的礦難列成表格,一處一處篩。
楚家安排的帳號也在行動。
他們不再替楚少爭辯。
爭辯沒用。
開始發各種真假難辨的舊礦訊息,把水攪渾。
一夜之間,網上冒出幾十座「楚家礦山」。
有些地方真實存在。
有些名字全是編的。
每一條都寫得有鼻子有眼。
目的很簡單。
讓人分不清。
等熱度退下去,再說這是一場網路謠言。
可這一次,風向沒有被帶走。
評論區里開始有人提醒。
「別猜地方。」
「劍還在楚家手裡。」
「盯著劍。」
「誰轉移話題,誰有問題。」
另一邊,關於青雲觀的討論也在往上升。
有人翻出早些時候牆上被潑紅漆的照片。
有人找到李言第一次被平台限流的記錄。
再往後,是二橋錘子,是西郊六號樁,是玄清道堂。
這些事一件一件列出來。
原本只想看熱鬧的人,忽然發現每次有人想壓李言,後頭都會冒出更大的帳。
這回對上楚家,全網都在等。
等青雲觀今晚會不會出事。
平台刪掉一條「守觀直播」。
很快冒出十條。
主播進不了那條土路,便把車停在更遠的地方。
鏡頭對著漆黑的路口。
畫面里什麼都沒有。
線上人數卻一路上漲。
有人在彈幕里報時。
也有人盯著每一輛經過的車。
一台貨車路過,直播間便緊張一次。
一輛計程車掉頭,也有人追著車牌查。
楚家想悄無聲息辦事,已經沒那麼容易。
可拿錢的人並不知道這些。
他們只知道青雲觀在郊外。
只有一個年輕人住著。
砸幾間舊屋。
按住一個算命的。
拿完錢連夜走。
這活聽起來很輕鬆。
林家書房。
時間一點點過去。
桌上幾部手機接連亮起。
訊息很多。
大半沒用。
有人說城南幾個喝醉的人打起來。
有人說一處倉庫外停著陌生轎車。
還有人報了一輛沒掛車牌的貨車。
管家將訊息整理好,一條一條送進來。
林天誠看得很慢。
沒催。
也沒讓人提前去攔。
這種時候,訊息越多,越容易亂。
楚家的人也可能故意放出假動靜。
「城南那輛貨車查過了。」
管家說。
「剛送去維修,車牌拆下來換保險槓。」
「倉庫外那輛車,是客戶來等貨。」
「都排除。」
林天誠點頭。
「修車廠呢。」
「還在問。」
「江城這幾年關過不少廠,有幾處一直空著。」
管家話音剛落,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完,臉色變了。
「有訊息。」
林天誠抬眼。
「一家廢棄修車廠,今晚亮了燈。」
「附近守倉庫的人看見有車進去。」
「舊麵包車,五輛。」
「進去的時候掛著車牌。」
「出來前,車牌全摘了。」
林天誠握住拐杖。
「人呢。」
「不清楚具體數量。」
「有人去後牆聽過,裡頭動靜很大。」
「還看見外頭扔著裝現金的紙封。」
「車往哪兒走。」
「剛出去。」
「前頭有人盯著。」
管家話剛說完,第二條訊息到了。
他點開一張模糊照片。
夜色里,幾輛麵包車正從修車廠駛出。
第一輛副駕駛坐著一個刀疤臉。
車窗開著。
那人手裡橫著一根鋼管。
管家把手機遞過去。
「林董。」
「應該就是這批。」
林天誠看了一眼。
「不要跟太近。」
「記住方向就行。」
管家立刻回話。
幾分鐘後,方向傳回來。
麵包車沒有走主路。
繞向城外。
那條路再往前,能通青雲觀。
管家的手心開始出汗。
「真是沖李先生去的。」
林天誠沒有露出意外。
他拿起桌上的專線電話。
號碼剛撥到一半,動作忽然停住。
「市局那邊怎麼說。」
「還沒聯絡。」
「那就不走值班電話。」
林天誠拿出手機,翻到周正的號碼。
這個號碼還是西郊那晚留下的。
他撥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
對面有輕微的風聲。
聽著不像在屋裡。
「林老先生。」
周正的聲音很低。
「這麼晚,有事?」
「五輛沒牌照的麵包車。」
林天誠說。
「剛從一處廢棄修車廠出去。」
「二十多人。」
「帶著傢伙。」
「正往青雲觀走。」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林天誠握緊手機。
「你離那邊多遠。」
周正沒有馬上回答。
幾秒後,他問。
「第一輛車上坐著什麼人。」
「副駕駛是個刀疤臉。」
「手裡有鋼管。」
「車走哪條路。」
林天誠報出剛收到的方向。
周正聽完,只回了一句。
「知道了。」
「你們別跟。」
「讓報信的人全撤。」
林天誠皺眉。
「你趕得過去嗎。」
電話那頭的風聲停了。
周正的語氣很穩。
「我不用趕。」
林天誠愣住。
「什麼意思。」
「我就在這裡。」
通話斷了。
林天誠拿著手機,幾秒沒動。
管家站在書桌旁,也聽見了最後那句話。
他慢慢反應過來。
「周警官早就到了?」
林天誠把手機放下。
「李先生讓門外的人散開,又讓土路留出來。」
「不是給打手讓路。」
老人靠回椅背。
緊繃了一晚上的手終於鬆開。
「他給警察留的。」
管家低頭看著那張模糊照片。
五輛麵包車。
二十多個帶著傢伙的人。
以為自己趁夜去砸一座破觀。
他們還不知道,土路兩邊早已有人等著。
林天誠看向電腦上那張裂開的字畫。
「楚家這次,把手遞得太長了。」
「有人會替他們剁下來。」
管家沒接話。
他把剛才那批訊息全部存好。
修車廠的位置。
五輛車駛出的時間。
車內人員的模糊照片。
還有現金紙封落在地上的畫面。
這些東西今晚未必能直接定罪。
用來補全行動軌跡,已經夠了。
林天誠拿起拐杖,準備上樓。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今晚查訊息的人,名單整理好。」
「明天該給的錢照給。」
「訊息是誰送來的,一個字都別往外傳。」
「明白。」
「還有。」
老人回頭。
「小姐明早醒了,不要跟她說這些。」
「她剛能睡穩。」
管家點頭。
林天誠推門離開。
走廊盡頭,孫女房間門縫裡透出一線暖光。
老人走過去,沒有進門。
只隔著門聽了一會兒。
裡頭呼吸平穩。
他拄著拐杖站在門外,抬手摸了摸無名指上的白印。
隨後轉身回房。
青雲觀外。
土路兩旁的荒草一動不動。
更遠處,那幾輛直播車還亮著小燈。
鏡頭只拍得到黑漆漆的路口。
沒人知道,離青雲觀不遠的地方,停著一輛看起來很普通的箱貨。
車身舊。
外頭沾著泥。
後門緊閉。
裡面卻沒有貨。
幾塊螢幕亮著冷光。
土路周圍的畫面被分成數格,顯示在螢幕上。
周正站在中間。
黑色短袖外面套著防護背心。
耳邊掛著通訊裝置。
老趙坐在另一側,面前放著一張簡化地圖。
地圖上標出青雲觀、土路入口、兩處轉彎,還有幾個能藏車的位置。
車裡一共幾個人。
沒人說閒話。
從直播斷流開始,他們就在這裡。
李言那條「門外留路」的訊息發來時,周正已經明白了。
楚家今晚會動手。
法律講證據。
楚少在直播里那句威脅,可以做線索。
卻不能憑一句話把人抓回來。
他要等對方的人踏進來。
車。
傢伙。
人。
現場抓全。
才能順著這條線往上找。
老趙看了一眼時間。
「林天誠也查到了。」
「他在江城做這麼多年生意,地下有點動靜,瞞不過他。」
周正盯著螢幕。
「五輛車。」
「人數二十以上。」
「跟我們預想差不多。」
「楚家今晚氣昏了頭。」
老趙說。
「他們要是等三天,換個辦法,我們不好接。」
「現在當晚找人,動作太急。」
「線會露。」
周正抬手按住通訊裝置。
「各點注意。」
「目標五輛麵包車,無牌。」
「人員可能帶有鋼管和刀具。」
「先放進土路。」
「沒下車之前別動。」
通訊裝置里接連傳來回應。
老趙轉頭看他。
「你準備放到哪兒。」
「青雲觀門外。」
「太近了。」
「院門換過。」
周正說。
「新門比原來結實。」
「他們想闖進去,得先下車。」
「人和傢伙全落地,我們再開燈。」
老趙沉默片刻。
「李言一個人在院裡。」
「他知道。」
「你跟他說了多少。」
「什麼都沒說。」
周正看向最上方那塊螢幕。
畫面里,青雲觀院牆安靜。
院內沒有燈光外泄。
只能看見門上方那片淡淡的月色。
「我只讓他別出門。」
「他回我,門外留路。」
老趙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兩下。
「這小子膽子真大。」
周正沒有接。
他想起李言坐在木桌後添水的畫面。
幾千萬人都在勸他跑。
他沒動。
不是拿命裝腔。
是他知道,楚家一旦派人來,今晚就是抓住這條手的機會。
跑了,打手撲空。
躲得過今晚。
楚家還會找下一批。
留下,門外才有現場。
「他信我們。」
周正說。
老趙看了他一眼。
「那就別讓他信錯。」
箱貨內再次安靜。
過了十分鐘。
最外側監控畫面亮起兩道車燈。
緊接著,又是幾道。
值守人員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目標出現。」
「五輛。」
「未見車牌。」
「速度很快。」
周正站直身體。
「所有人壓住。」
「再放。」
「等他們過第二個彎。」
螢幕上,五輛舊麵包車一輛接一輛拐進土路。
輪胎壓過碎石。
最前面的車開著遠光,車頭不斷顛動。
駕駛室里能看見兩個人影。
第二輛車窗降著。
有人把鋼管探出窗外,敲了一下車門。
後面幾輛跟得很緊。
他們沒發現箱貨。
也沒發現荒草後的人。
「過第一個彎。」
耳機里有人報。
周正盯著螢幕。
「繼續放。」
麵包車沒有減速。
土路窄。
五輛車排成一條線。
想掉頭,得開到青雲觀門前那片稍寬的地方。
他們一旦全進去,後路就能封死。
「第二個彎已過。」
「尾車進入。」
周正拿起放在一旁的帽子,扣在頭上。
「後口封。」
「前面別亮燈。」
「等人下車。」
箱貨後門無聲開啟。
夜風灌進來。
周正第一個下車。
鞋底踩在土上,沒發出多少聲音。
老趙跟在後面。
幾個人沿著荒草往前散開。
黑暗重新蓋住那輛箱貨。
五輛麵包車衝過最後一個彎。
青雲觀出現在車燈里。
新換的木門緊閉。
院牆舊。
牆上的紅漆已經褪色。
整座道觀安安靜靜。
沒有圍觀的人。
也看不到警車。
刀疤臉坐在副駕駛,掃了一眼四周。
「上頭不是說外面很多人嗎。」
開車的人笑了一聲。
「直播都關了,誰還在這裡耗著。」
「正好。」
刀疤臉抬手拍了拍車門。
「乾淨。」
「辦完就走。」
第一輛麵包車加速。
後面四輛緊跟上來。
刺眼車燈壓住院牆,也照亮門前那片空地。
車輪碾過路肩碎石。
第一輛車猛地剎住。
剩下幾輛接連停下。
五輛沒掛車牌的麵包車,橫在青雲觀那扇新木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