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開的字畫,一半掛在牆上,一半砸在地板上。
畫軸落地,滾出去半圈,撞在長盒邊緣才停住。
屋裡所有人都僵住了。
這幅畫掛在楚家多年,每隔一段時間便有人檢查,畫框、紙面、裝裱,哪處受潮,哪處起翹,全有記錄。
今晚卻從正中裂開。
裂口穿過落款,筆直拖到畫軸底部,連裡層襯布都斷了。
拿著平板的手下站在裝置旁,眼睛盯著牆面,手指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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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最先回神。
他快步走到牆邊,彎腰去撿落下的半幅畫。
指尖剛要碰到紙面,那道裂口又往旁邊走了一小截。
幾塊碎紙落在他鞋面上。
男人猛地縮手,往後退了半步。
「楚先生。」
他回頭看向楚少,聲音發緊。
「這幅畫前幾天剛檢查過,裝裱沒問題,屋裡濕度也有人盯著。」
「它不該裂。」
楚少站在桌後。
手裡還握著那柄劍。
劍鞘壓在掌心,護手上的舊繩磨著虎口。
他沒看地上的畫。
那雙眼睛一直盯著直播畫面。
畫面左邊,李言仍坐在那間破院子裡。
青色道袍洗得發白,袖口折著,面前擺著一個缺口茶缸。
他沒起身。
也沒碰過楚家的任何東西。
可楚家祖傳的字畫,就在他說完那句話後,當著全網裂成兩半。
直播間先是空了片刻。
接著,彈幕直接鋪滿螢幕。
「裂了!」
「那幅畫真裂了!」
「屋裡沒人碰它!」
「李言剛說完等著,畫就從中間斷了!」
「看姓楚的臉,他不敢動了!」
「剛才還要推青雲觀,現在接著說啊!」
「拆劍!」
「礦牌就在護手舊繩里!」
「你不是要證據嗎,拆開給大家看!」
楚少胸口起伏,手背上的筋一點點鼓起。
他出生以後,很少有人敢當面頂撞。
求楚家辦事的人,進門前先要打聽他的習慣。
地方上的老闆見到他,連坐哪張椅子都得有人提醒。
那些有身份的人,進了楚家的門,也會把脾氣收起來。
今晚,他卻被一個住在破道觀里的年輕人,當著幾千萬人的面逼到桌角。
連他帶來的劍,也成了釘住楚家舊帳的東西。
楚少低頭看了一眼護手上的舊繩。
繩子纏得很緊,顏色發暗,邊角磨出細碎毛刺。
李言剛才說,繩里壓著頭髮和礦牌。
礦牌上刻著那座礦的名字。
一旦拆開,話就有了真假。
拆,裡面可能真掉出東西。
不拆,全網都會認定楚家心虛。
這道題,沒給他留退路。
「楚先生。」
拿平板的人終於回神。
他掃了一眼後台資料,臉色更白。
「線上人數還在漲。」
「平台那邊問,要不要切斷連麥。」
楚少慢慢轉頭。
那道目光落過來,手下立即垂下視線。
「誰讓你問的。」
「我擔心後面控制不住。」
「現在就能控制住?」
楚少聲音不高,屋裡的人卻連呼吸都收住了。
「直播斷掉,剛才那些東西就會消失?」
「字畫裂開。」
「我拒絕拆劍。」
「我還說要把青雲觀推平。」
「今晚過後,所有人都會這麼講。」
拿平板的人喉結滾動一下。
「我們可以讓平台刪錄屏。」
「刪。」
楚少盯著他。
「現在就刪。」
手下低頭操作。
幾個電話接連撥出去。
一個平台答應壓熱度。
一個平台說錄屏擴散太快,只能先撤熱榜。
另一個平台要求等通知,隨後直接結束通話。
幾分鐘過去,直播間裡的彈幕依舊密得看不清。
楚少的名字已經登上熱榜。
排在前面的還有那座礦、裂開的字畫、護手裡的礦牌。
有人把剛才那段畫面單獨剪了出來。
前半段,楚少坐在寬大的房間裡,手掌壓著凶劍,揚言讓青雲觀明早消失。
後半段,牆上字畫從中裂開,他握著劍站在原地,遲遲不敢拆繩。
短短片刻,轉發數字一路往上沖。
評論區問得最多的,也不是玄學。
「誰給他的權力,他想拆誰家就拆誰家?」
「青雲觀是不是合法場所,江城相關部門出來回應!」
「有錢有背景,就能帶著劍威脅人?」
「今晚誰敢靠近青雲觀,全網一起盯著!」
「我就在江城,現在開車過去!」
楚少翻著那些內容,臉上的肉輕輕抽動。
他今晚本想踩碎李言的名聲。
結果一場直播下來,李言連院門都沒出,楚家的舊帳卻被挖到全網面前。
最讓他難受的,還不是那些辱罵。
李言沒罵過他。
也沒借著字畫裂開大喊什麼報應。
那個人只是坐著,安靜看著右邊這片混亂。
這種平靜,比當面扇他一巴掌更疼。
「壓下去。」
楚少把平板扔回手下懷裡。
「今晚之前,我不想再看見這些詞條。」
手下慌忙接住。
「平台正在處理。」
「有幾條已經撤了。」
「撤完以後又冒出新的,錄屏也被搬到很多地方,有人發原畫,有人發截圖,還有人做成圖文。」
「全刪的話,動靜會更大。」
話出口,他便後悔了。
屋內一下靜下來。
楚少抬起眼。
「你在教我做事?」
手下背後出汗,趕緊低頭。
「我不敢。」
「我會繼續聯絡。」
「滾到旁邊去辦。」
「是。」
那人退到屋角,捧著平板繼續打電話。
楚少把劍重重扔回長盒。
劍鞘撞上盒邊,發出一聲沉響。
護手上的舊繩跟著晃了一下。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盯著那圈繩,想伸手扶正。
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收回。
楚少看見了。
「你怕什麼。」
男人肩膀一緊。
「我沒怕。」
「那就把劍放好。」
男人走過去,握住劍鞘,準備將它擺回黑布中央。
「等一下。」
楚少忽然開口。
男人動作停住。
楚少來到桌前,低頭看著那柄劍。
燈光落在劍鞘上,照出一層斑駁舊痕。
這些痕跡從前看著是歲月留下的東西。
今晚再看,每一道都透著可疑。
「這把劍是誰從庫里取出來的。」
拿平板的手下停下通話,小心回答。
「我按照您的吩咐聯絡家裡,庫房那邊送來的。」
「經誰的手。」
「名單在車上。」
「拿過來。」
「我馬上去。」
那人轉身便走。
走到門前,楚少又叫住他。
「別打電話。」
「親自去車裡拿。」
手下腳步頓了一下。
「明白。」
門開了又關。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壓低聲音。
「楚先生,您懷疑有人動過劍?」
「李言能說出礦牌,說明訊息可能漏過。」
楚少盯著護手。
「今晚知道我要拿這把劍的人不多。」
「家裡,庫房,還有這間屋裡的人。」
男人臉色一緊。
「我跟您這麼多年,從來沒往外遞過訊息。」
「我說你了嗎?」
「沒有。」
「那就閉嘴。」
男人低下頭,不敢再開口。
牆邊,裂開的字畫還躺在地上。
茶水順著畫紙往裡滲,落款那一片已經濕透。
楚少看了一眼。
「把畫收起來。」
「誰都不准碰裂口。」
「明天讓人來查。」
「查紙,查線,查畫框。」
「我要知道它今晚為什麼會裂。」
男人遲疑片刻。
「要不要請人來看看屋裡的風水。」
楚少的臉色驟然沉下。
「你也信他那一套?」
男人馬上閉嘴。
直播裝置仍開著。
李言的畫面還在。
他看著楚家幾個人忙來忙去,臉上找不到得意,也找不到嘲弄。
只伸手收攏香爐邊散落的香灰,將它們掃進小瓷碟。
動作很慢。
楚家的怒火落到他那裡,連茶缸里的水都沒晃一下。
楚少看了幾秒,心裡的火再也壓不住。
他走到鏡頭前。
「李言。」
「今晚這一局還沒完。」
「你靠幾句話,把二十年前一場礦難扣到楚家頭上。」
「地點說不清,名單報不出,也拿不出活人證據。」
「這幅畫年頭久了,今晚裂開只是碰巧。」
「你想拿一件巧事給自己造勢,算盤打錯了。」
李言抬眼看向他。
「拆劍。」
屋裡靜了一下。
楚少嘴角僵住。
李言看著他。
「你要證據。」
「證據就在護手裡。」
「拆開,事情清楚。」
彈幕一下湧上來。
「拆!」
「題是你出的,劍也是你帶來的!」
「剛才逼李言報數的時候那麼痛快,現在輪到自己,怎麼縮了?」
「你不是說楚家講規矩嗎?」
「礦牌拿出來,讓大家看看!」
楚少握緊拳頭。
「楚家的東西,憑什麼聽你安排。」
「那就別提證據。」
李言說。
「你把劍帶到我面前,讓我說來歷。」
「我說了。」
「現在你不敢看。」
楚少的臉迅速漲紅。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上前半步。
「楚先生,別順著他走。」
「他在逼您動劍。」
楚少當然清楚。
繼續說,所有話都會繞回舊繩。
此刻斷播,又會被全網當成認輸。
這柄劍原本該壓垮李言。
如今卻卡住了他的脖子。
楚少盯著螢幕。
「你真以為我不敢拆?」
李言沒有催。
「拆。」
他說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屋內所有人的視線,全落在楚少手上。
楚少伸手握住護手。
指尖碰到舊繩。
繩面粗糙。
中間一處明顯發硬。
硬物狹長,隔著繩結貼在護手內側。
摸到那裡,他的動作停住了。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也看見了。
男人眼神微變,嘴唇抿緊。
去車裡拿名單的手下正好回來。
他抱著一份東西站在門邊,看見楚少的手落在舊繩上,連腳都沒敢往前邁。
直播間沒人再催。
所有人都看著那隻手。
時間一點點過去。
舊繩沒拆。
楚少的手指慢慢鬆開。
他猛地轉身。
「關掉!」
拿平板的人立刻沖向裝置。
「主線路斷了,平台那邊還在同步。」
「全斷!」
「現在!」
「立刻!」
手下拔掉裝置後方的線路。
畫面閃了一下。
右邊黑了。
平台還保留著李言那半邊。
幾秒後,整個連麥頁面消失。
線上人數沒掉。
彈幕反而更快。
「他摸到了!」
「裡頭真有硬東西!」
「心虛斷播!」
「礦牌肯定在舊繩里!」
「剛才威脅青雲觀那段,大家都儲存好!」
「大師今晚別一個人待著!」
「周隊在不在?」
青雲觀外也響起喊聲。
「大師!」
「今晚別睡!」
「我們在外頭守著!」
有人拍院門,問要不要報警。
也有人開始聯絡朋友,準備在土路上守一夜。
李言退出黑掉的連麥頁面,沒有立刻下播。
他先把桌上那炷香扶正。
煙線往上走,比剛才亂了些。
「都回去。」
李言看著鏡頭。
「別堵土路。」
「真有車進來,你們擋在那裡,誰都過不去。」
院外的聲音小了些。
彈幕仍在勸。
「楚家真找人拆觀怎麼辦?」
「剛才那傢伙已經失控了!」
「大師你就一點不慌?」
李言拿起水壺。
搪瓷缸里剩下小半缸涼水。
水流落下,慢慢漲滿。
院外補光燈從牆頭掃進來,在水面映出一片白光。
壺嘴離開以後,水面很快平下來。
「他今晚不會帶著拆房的人來。」
李言說。
彈幕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他人在京城。」
李言把水壺放回腳邊。
「事情剛鬧到這一步,正常手續動不了青雲觀。」
「他真想出氣,只會找一批拿錢辦事的人。」
院外那些準備守夜的人沒聲了。
彈幕也空了一瞬。
有人反應過來。
「大師說的是打手?」
「那更得報警!」
「把周隊叫來!」
李言端起茶缸。
平穩的水面映著院裡的燈。
他喝了一口。
「他想來,讓他來。」
直播間又一次被彈幕鋪滿。
李言沒再解釋。
他關掉直播。
二手手機黑下去,院子重新安靜。
門外的人遲遲沒散。
有人把車停在路邊,真準備留下。
還有人打電話叫朋友過來。
李言走到院門前。
隔著門板開口。
「都走。」
外頭有人喊。
「大師,我們留下能幫忙!」
「你們留下,人多眼雜。」
李言說。
「動手的人混進來,沒人分得清。」
門外安靜下來。
「把路讓開。」
「該來的人才能進來。」
外頭眾人互相看了看。
這回沒人爭。
車輛開始挪動。
堵在土路上的人陸續離開。
遠處幾輛直播車也往後退,最後停到看不清院門的地方。
半個小時後,門外徹底靜下來。
李言回到木桌旁坐下。
青色道袍穿了一晚上,袖口仍折著。
茶缸里的水一動不動。
他把手機翻過來。
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
周正發來的。
「今晚別出門。」
李言回了一句。
「門外留路。」
訊息發出去。
兩分鐘後,對面回了。
「知道了。」
李言把手機放回桌面。
沒再說話。
京城那間屋子裡。
直播斷開後,楚少把無關的人全趕了出去。
只留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
房門合上。
外頭腳步遠去。
牆上只剩半幅字畫。
地板散著碎瓷。
楚少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椅背上。
他走到窗前。
院燈亮著。
外頭很安靜。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站在幾步外,低頭等著。
「江城那邊,還有誰能辦事。」
楚少問。
「秦承安進去以後,幾條線斷了。」
「能找到人。」
「靠得住嗎。」
「拿錢辦事。」
男人抬起頭。
「他們不知道楚家,只跟中間人聯絡。」
楚少轉過身。
「找他們。」
「今晚?」
「就今晚。」
男人眉頭動了一下。
「直播剛斷,全網都盯著青雲觀。」
「這個時候過去,動靜會很大。」
楚少眼裡的克制徹底散了。
「我要的就是動靜。」
「讓那些人看清楚,他那座破觀保不保得住。」
「別弄出人命。」
「人給我按住。」
「那雙眼睛,廢掉。」
男人喉結滾動。
「事情鬧大,江城警方會追。」
「追的是動手的人。」
楚少走回桌邊,抓起那柄凶劍。
劍鞘重重砸進長盒。
「找一批嘴嚴的。」
「錢給夠。」
「辦完立刻離開江城。」
男人沒馬上回應。
楚少盯著他。
「你不敢辦?」
「敢。」
男人低下頭。
「我現在聯絡。」
「別用這裡的電話。」
楚少拉開抽屜,從深處取出一部舊手機。
後蓋拆開,裝進新卡。
開機後扔給男人。
「只說地方。」
「別提我的名字。」
男人接住手機,轉身出門。
房門重新合上。
楚少獨自站在長盒旁。
低頭看著護手那圈舊繩。
那處凸起仍在。
隔著繩結,輪廓越看越清楚。
他的手抬起來,停在半空。
最後還是沒碰。
牆邊那半幅字畫泡在茶水裡。
正中裂口慢慢捲起。
楚少移開目光,走到窗邊點菸。
第一口吸得太急,嗆得連咳幾聲。
菸灰落在白襯衫袖口。
他也沒拍。
舊手機很快響了一下。
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發來訊息。
「人找齊了。」
「今晚到。」
楚少盯著螢幕。
手指落下。
「先砸觀。」
「再找人。」
江城郊外,一處廢棄修車廠亮著兩盞燈。
捲簾門拉下一半。
廠房裡停著五輛舊麵包車。
車牌全摘了。
地面散著菸頭和空水瓶。
二十多個男人聚在工具台旁。
有人拎著鋼管。
有人提著長布袋。
也有人靠在車門邊抽菸,眼睛不時掃向桌上那幾摞現金。
帶頭的人臉上有道舊疤。
他把錢往前一推。
「地方都知道了?」
旁邊的人點頭。
「青雲觀。」
「網上天天播那個。」
「今晚剛上熱搜。」
角落有人問。
「現在全網都盯著,過去會不會撞上警察?」
刀疤臉拿起鋼管,在手裡掂了一下。
「怕就別拿錢。」
「進去砸東西。」
「見到人按住。」
「上頭交代,別鬧出命。」
他掃過面前那些臉。
「眼睛得廢。」
「辦完走小路。」
「車扔在外面。」
「誰被抓,誰自己扛。」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頭點錢。
有人把長布袋往肩上一搭。
沒人再問僱主是誰。
捲簾門緩緩升起。
夜風卷進廠房,吹得頂燈輕輕搖晃。
五輛麵包車依次發動。
引擎聲擠在低矮屋頂下,震得工具架不停發響。
刀疤臉拉開第一輛車的副駕駛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眾人。
「走。」
車燈接連亮起。
五輛沒掛牌照的麵包車衝出修車廠,直奔青雲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