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落下,直播間安靜了。
青雲觀外頭也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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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台手機舉在夜色里,沒人出聲。
風從土路上吹過,牆上那兩個已經發白的紅字,被車燈照得忽明忽暗。
李言坐在木桌後頭。
目光一直落在劍上。
暗紅氣息纏滿劍鞘。
一道疊著一道。
乍一看,確實很嚇人。
換個人來,眼睛早就被這股怨壓亂了。
一旦順著楚姓年輕人的問題往下走,開始猜數字,這一卦就輸了。
十個人?
二十個人?
上百個人?
無論報多少,對方都有辦法否認。
劍在楚家手裡。
來歷也在楚家手裡。
他說答案是什麼,答案就是什麼。
這從一開始就不是算卦。
是個套。
楚姓年輕人手掌壓著劍柄,耐心等著。
他身後那排認證帳號,也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李言報數。
過了半分鐘。
李言抬起頭。
「不算。」
彈幕轟然炸開。
「什麼?」
「不算?」
「大師看不出來?」
「楚家拿這把劍來,就是專門砸場子的!」
「別急,他只說不算,沒說算不出!」
楚姓年輕人笑了。
「怎麼,剛才答應得挺痛快,現在怕了?」
「十塊錢你收了。」
「卦也接了。」
「幾千萬人看著,你想賴帳?」
李言拿起茶缸。
「你的問題是假的。」
楚姓年輕人的笑意停了一下。
「哪裡假?」
「這把劍上的怨很多。」
李言喝了一口水。
「可那些人,不全死在劍下。」
右邊畫面里,楚姓年輕人的手指輕輕一動。
動作很小。
李言看見了。
「你問我這把劍見過多少血。」
「想讓我報一個數。」
「我報出來,你就能拿準備好的答案壓我。」
「少一個,算我輸。」
「多一個,也算我輸。」
李言把茶缸放回桌面。
「可劍上的怨,跟劍刃沾過多少血,是兩回事。」
彈幕飛快滾動。
「他看穿題目了!」
「姓楚的在偷換東西!」
「有怨不等於全被劍殺?」
「那這把劍到底幹過什麼?」
楚姓年輕人往椅背上一靠。
臉上的從容還在。
「說得漂亮。」
「答不出來,就說題目有問題。」
「李言,你這套話術騙騙江城那些人可以。」
「在我面前,差了點。」
他伸手握住劍鞘,直接把整柄劍從長盒裡取出。
「今晚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數字報不出來,就說來歷。」
「說對了,也算你贏。」
彈幕里立刻有人喊不公平。
「來歷全在他嘴裡!」
「大師說完,他一句不對就能賴掉!」
「有本事把鑑定書拿出來!」
楚姓年輕人掃過彈幕,眼裡帶著譏諷。
「鑑定書可以發。」
「不過得等他說完。」
「免得有人照著答案編。」
他說完,把劍橫在桌面上。
「李言。」
「請吧。」
李言沒看他。
只看劍。
劍鞘表面的舊痕很多。
有磨出來的,也有刻意刮出來的。
護手那圈舊繩顏色發暗,裡頭卻留著一小段原色。
劍柄上的包漿很厚。
厚得浮在表面。
它沒有往木頭裡吃。
這東西被人做舊過。
年頭不長。
暗紅怨氣纏在劍外,沒有鑽進劍身。
說明那些斷掉的命,並非全由這柄劍親手斬斷。
真正壓住那些怨的,是別的東西。
李言順著一道最深的暗紅往外看。
斷口從劍鞘下方延出去。
穿過房間。
又往地下沉。
沉得很遠。
盡頭是一片黑。
黑氣底下埋著很多斷開的線。
那些線原本連在一起。
老人。
女人。
孩子。
他們生前住在同一個地方。
血緣有深有淺,氣息卻挨得很近。
一個村子。
李言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這劍到不了古董的年頭。」
楚姓年輕人臉上的笑淡了。
「繼續。」
「劍身二十年前才打出來。」
「做舊的時候泡過東西。」
「劍鞘也換過。」
李言看著他。
「你們拿它當古物,只是為了給後頭那件事蓋一層皮。」
楚姓年輕人不說話了。
身後穿深色衣服的人,慢慢抬起眼。
另一個拿著平板的人,手指飛快划動,似乎在查什麼。
彈幕已經翻瘋了。
「二十年前?」
「假古董?」
「楚家拿贗品來考大師?」
「他的表情變了!」
楚姓年輕人抬起手。
示意身後的人別動。
「二十年前。」
「範圍不算小。」
「接著說。」
李言點了下頭。
「這劍原來不在京城。」
「它待過山里。」
「山下有個村子。」
「村子附近有礦。」
楚姓年輕人壓在劍鞘上的手,猛地收緊。
這次不止彈幕看見。
站在他身後的兩個人也看見了。
穿深色衣服的人往前半步。
「楚先生。」
「直播可以到此為止。」
「退回去。」
楚姓年輕人冷聲開口。
那人停住。
直播間裡已經有人開始搜尋二十年前的礦山舊聞。
相關內容太多,一時找不准地方。
可楚姓年輕人的反應,已經讓人心裡有數。
李言繼續往下說。
「那座礦,開始不歸你們。」
「村里人靠山吃飯。」
「有人要買地。」
「給的錢不夠。」
「村里沒答應。」
「後來去了人。」
「帶著這把劍。」
楚姓年輕人忽然笑了一聲。
「山裡有礦,村民不肯賣地。」
「這種故事全國都能找出幾百件。」
「你說細點。」
「別拿一套誰都能套上的話糊弄。」
他嘴上強硬。
身體卻已經坐直。
壓住劍鞘的那隻手始終沒松。
李言看向劍柄護手處。
那裡纏著最深的一道怨。
一道屬於活人的血煞。
也是這柄劍真正傷過的人。
「第一次去,只傷了一個。」
「那個人年紀不小。」
「擋在村口。」
「劍從他左肩往下劃。」
「傷口不深。」
「你們留他一條命,是讓他回去傳話。」
楚姓年輕人的眼神變了。
拿平板的人抬起頭。
臉色已經發白。
李言看著右邊畫面。
「傳的話很簡單。」
「地交出來。」
「錢照原來的數給。」
「再攔,整村一起填進去。」
楚姓年輕人手背上的筋一點點鼓起。
「編得不錯。」
「還有呢?」
「村里還是沒同意。」
李言說。
「他們往上遞了東西。」
「想告。」
「東西沒遞出去。」
「那之後下了一場大雨。」
「礦洞塌了。」
直播間忽然靜下來。
楚姓年輕人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消失了。
李言順著那些斷線繼續看。
黑暗。
泥。
水。
倒塌的木架。
很多人往外跑。
出口卻被東西堵住。
外頭有人站著。
沒人救。
那場災禍被寫成意外。
死的人也沒全寫進名單。
有些戶籍被遷走。
有些人變成失蹤。
剩下那片村子後來搬空。
礦卻落進了同一批人手裡。
「那場塌方,不是天災。」
李言開口。
聲音不高。
直播間卻沒人敢刷彈幕。
「雨是真的。」
「塌也是真的。」
「堵住出口,是人幹的。」
楚姓年輕人猛地站起來。
椅子往後撞在地上。
「閉嘴!」
他身後兩個人同時變色。
穿深色衣服的人直接沖向直播裝置。
李言的聲音還在繼續。
「名單上的人,只是一部分。」
「沒寫進去的,都壓在礦下。」
「村子後來空了。」
「礦山換過名字。」
「公司也換過。」
「可地下那些人沒走。」
「這把劍被埋在礦口。」
「你們拿它鎮著。」
「每次有人去查,劍就換一個地方。」
「二十年,它跟著那座礦轉了幾次手。」
「所以劍上纏著一整村人的怨。」
彈幕徹底炸開。
「礦難!」
「封礦口!」
「他說死者名單有問題!」
「查二十年前的舊案!」
「姓楚的慌了!」
「別讓他斷直播!」
楚姓年輕人一把推開沖向裝置的人。
「誰都不許動!」
他盯著李言。
眼底發紅。
「你說楚家為了礦害人。」
「證據呢?」
「哪座礦?」
「哪個村?」
「死了多少人?」
「你不是會看嗎!」
「說!」
李言坐在木桌後頭。
「地方我現在看不清。」
「劍上的怨太亂。」
「人數也不報。」
「死者沒進完整名單,我報任何數,都是拿他們的命陪你玩。」
楚姓年輕人冷笑。
「說不出來,就別給楚家扣帽子!」
「我說得出來一件。」
李言看著他。
「這把劍不該在你手裡。」
「二十年前礦塌以後,它被留在礦口。」
「後來有人把它挖走。」
「帶回楚家。」
「從那天起,楚家每年都要給它換一次繩。」
「今天正好沒到換繩的日子。」
「你敢把護手上的舊繩拆開嗎?」
楚姓年輕人的目光落在那圈繩上。
他沒動。
彈幕瘋狂刷屏。
「拆!」
「你帶劍來砸場子,現在不敢拆?」
「繩子裡有什麼?」
李言看著那圈舊繩。
「裡面纏著頭髮。」
「也壓著一塊礦牌。」
「礦牌上有地方。」
楚姓年輕人的臉,瞬間白了。
穿深色衣服的人再也站不住。
他伸手抓住長盒。
「楚先生,走!」
「把直播斷掉!」
拿平板的人也沖向裝置。
畫面劇烈搖晃。
楚姓年輕人一把抓起劍,聲音徹底變了。
「李言!」
「你以為自己贏了?」
「你敢動楚家的東西,青雲觀明天就沒了!」
「你那座破廟下面埋著什麼,你師父怎麼死的,你全不知道!」
「你給我等著!」
李言坐在院子裡,沒有起身。
「我等著。」
「不過今晚先等的人,是你。」
楚姓年輕人舉起劍,指向鏡頭。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查楚家!」
他這句話剛落。
身後牆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幾個人同時回頭。
那幅掛在正中的楚家祖傳字畫,從上往下裂開一道口子。
畫紙先裂。
裡面的襯布跟著斷開。
裂縫一路穿過正中的落款,將整幅字畫分成兩半。
左邊墜地。
右邊還掛在牆上。
房間裡所有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