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響到第六下。
李言伸手拿起手機。
周正看著那片空白的來電介面,眉頭慢慢皺緊。
「別接。」
「這種號碼不對。」
李言沒有掛。
他按下接聽,順手開了擴音。
電話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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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沒有立刻說話。
能聽見輕微的水聲。
杯子落在桌面上,碰出一聲脆響。
過了兩秒,一個年輕男人開口。
「李言?」
聲音不大,京腔不重。
語氣卻帶著一股使喚人的味道。
李言坐回木桌後頭。
「你哪位。」
對面輕笑一聲。
「姓楚。」
「名字暫時不用知道。」
「你只需要記住這個姓。」
周正聽到這裡,拿出自己的手機,飛快打出一行字。
查號碼。
訊息發出去,他盯著李言手裡的舊手機。
對面繼續說。
「秦承安進去了。」
「他那點能耐,坐到那個位子已經算抬舉。」
「輸給你,不冤。」
「你今晚打電話,是替他求情?」
李言問。
「求情?」
楚姓男人笑了。
「一個丟掉的棋子,犯不上我開口。」
「我找你,是想給你一條路。」
李言沒接話。
院子裡的香已經燒完。
剩下那點灰落在瓷碟里,朝北裂開的縫還在。
對面等了片刻,見李言不問,只能自己往下說。
「京城有一處宅子。」
「最近不太安穩。」
「住進去的人,輕則做夢,重則生病。」
「找過幾批人,全看不出根由。」
「你來一趟。」
「看好了,往後秦承安空出來的位置歸你。」
周正抬起頭。
他的眼神已經冷下來。
秦會長剛進去七天。
那邊連替代他的人都選好了。
李言端起茶缸。
「沒空。」
電話那邊靜了一下。
「你沒聽清?」
「聽清了。」
李言喝了一口水。
「我一天三卦。」
「想看宅子,晚上八點進直播間抽籤。」
楚姓男人又笑了一聲。
這回笑聲里多了點冷意。
「李言。」
「江城那些人捧你幾句,你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那處宅子讓你去,是給你抬身價。」
「多少人想進門,連門朝哪邊開都打聽不到。」
「你讓我抽籤?」
「對。」
李言說。
「抽中,卦金十塊。」
「抽不中,第二天再來。」
周正坐在旁邊,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敲了幾下。
技術那邊回話了。
無法追蹤。
來電繞過普通線路,沒有可查號碼。
周正把螢幕轉向李言。
李言掃了一眼,神色沒變。
電話那邊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楚姓男人似乎站了起來。
「你那套規矩,在江城玩玩可以。」
「到了京城,沒人陪你演。」
「那你別找我。」
李言說。
「你找願意陪你的人。」
對面呼吸沉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不知道。」
「也沒興趣。」
「你說你姓楚。」
「我記住了。」
李言把茶缸放下。
「還有事嗎?」
院子裡安靜得很。
周正沒動。
電話里那個人也沒說話。
雙方隔著不知道多遠,就這麼耗著。
過了很久,楚姓男人才重新開口。
「秦承安供上來的東西,斷了一批。」
「這件事,總得有人補。」
「你掀了桌子,就該坐到桌邊。」
「這是規矩。」
「這是你們的規矩。」
李言說。
「跟我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
楚姓男人的聲音慢下來。
「青雲觀那塊地,真是你師父留下的?」
李言的手停在桌邊。
周正猛地站起。
「你什麼意思?」
電話那邊聽見陌生聲音,並不意外。
「周警官也在。」
「查了這麼多天,累不累?」
周正盯著手機。
「你在監視這裡?」
「談不上。」
楚姓男人說。
「想知道一個人的去處,不難。」
「李言。」
「你住的那座道觀,幾十年前換過主人。」
「你師父拿到它以前,那裡發生過什麼,他沒告訴你?」
李言沒有接這句話。
老道士在世時,很少提青雲觀以前的事。
問急了,只說一句,舊地方都有舊帳,知道太多睡不安穩。
李言當年沒追問。
現在有人從京城打來電話,直接提到這座觀。
這就不再是閒話。
楚姓男人察覺到他的沉默,語氣里多了點笑意。
「看來他真沒告訴你。」
「來京城。」
「看完那處宅子,我把青雲觀以前的舊檔給你。」
「你不來,那些東西你一輩子也看不到。」
「你手裡有?」
李言問。
「有。」
「拿一頁出來。」
「什麼?」
「你說你有舊檔。」
李言看著手機。
「拍一頁發過來。」
「讓我先看看真假。」
對面停了。
周正眼神一動。
空口拿一份舊檔做餌,誰都會。
真讓他拿出來,對方反倒遲疑。
李言等了幾秒。
「拿不出來?」
「李言。」
楚姓男人的聲音冷了。
「別用你直播間那套話術試我。」
「你還不夠資格。」
「那就沒得談。」
李言伸手準備結束通話。
「等一下。」
對面忽然叫住他。
「那處宅子,你遲早會看。」
「到了那一天,你會自己來求我。」
「我不會求你。」
「話別說太滿。」
楚姓男人輕輕敲著桌面。
「你能看別人身上的氣,能看死人留下的結。」
「那你有沒有看過青雲觀?」
這句話落下,李言的目光緩緩抬起。
看向院子。
三間舊瓦房。
一張破木桌。
牆邊碼著剛劈好的柴。
香案擺在原來的位置。
銅香爐有個缺口。
這一切他看了很多年。
從七歲宿慧醒來,一直看到今天。
他從沒認真看過青雲觀本身。
人活在一個地方太久,往往會忘記抬頭。
李言沒有順著對方的話去看。
「你想讓我亂。」
電話那邊又安靜了。
「今晚這個電話,你說了秦承安,說了京城宅子,又提青雲觀。」
「你把話繞這麼遠,想讓我自己查自己的住處。」
「我一查,心就散。」
李言的手指壓著桌沿。
「明晚八點,我照常開播。」
「你真有事,來抽籤。」
「靠幾句舊話嚇人,省省吧。」
電話里傳來一聲輕笑。
「你比秦承安說的難纏。」
「可惜。」
「你眼睛看得再遠,也只能坐在那間破觀里。」
「京城的水,你看不完。」
通話斷了。
手機螢幕重新亮起。
沒有號碼。
通話記錄里也是一片空白。
周正拿過手機看了兩遍。
「記錄都沒留下。」
「他知道我在這裡。」
「也知道你能看什麼。」
李言把手機收回來。
「秦承安說的。」
「秦承安只知道一部分。」
周正說。
「死人留結這件事,警方記錄里沒有。」
「我也沒對外講過。」
「他怎麼知道?」
李言沒回答。
他起身走到院子中間。
先看香案。
再看三間瓦房。
觀里的東西還是原樣。
看不出多餘的氣。
太乾淨了。
乾淨得跟秦會長那幅假畫一樣。
那幅畫剛掛上去,來不及沾東西。
青雲觀存在多年。
老道士在這裡住了大半輩子。
香火雖然冷清,終歸有人來過,有人跪過,也有人求過。
這裡不該什麼都不留。
李言慢慢抬頭。
視線越過院牆,望向北邊。
那層渾黃雲氣壓在遠處天際。
前幾天只是一條。
今晚已經鋪開。
雲層下頭,隱約立著一道氣柱。
看不清源頭。
也看不到盡處。
裡頭裹著很多東西。
香火。
財氣。
權勢養出的沉氣。
還有一縷藏得很深的血色。
周正走到他身旁。
「又看見了?」
「比前幾天近。」
李言說。
「這通電話打過來以後,那層氣動了。」
「朝我們這邊?」
「朝江城。」
李言收回目光。
「他今晚不是請我。」
「他在探路。」
周正臉色發沉。
「探什麼?」
「探我能看多遠。」
「也看我會不會去京城。」
周正沉默片刻。
「那座宅子怎麼辦?」
「不看。」
「他提青雲觀以前的事呢?」
「也不查。」
李言走回桌邊,拿起小刷子。
「他想讓我做的事,我一件都不做。」
「他就得換辦法。」
「換辦法就得伸手。」
「手伸到江城,才能抓。」
周正看著他。
剛才那通電話里,對方每句話都在往京城引。
名頭。
位置。
青雲觀舊檔。
李言全沒接。
「你就不想知道青雲觀以前發生過什麼?」
周正問。
「想。」
李言把香灰掃進瓷碟。
「想也得等。」
「活人的局還沒看清,先追幾十年前的舊事,容易把自己埋進去。」
周正點了下頭。
「我回去查那個姓楚的。」
「別查姓氏。」
李言說。
「京城姓楚的人多。」
「他敢只說一個姓,就是知道你會浪費時間。」
「查今晚誰動過平台線路。」
「誰能讓這通電話不留記錄。」
周正記下。
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北邊。
普通人的眼睛裡,那裡只有一片夜雲。
第二天上午。
李言的直播帳號多了一個標籤。
灰底黑字。
「爭議內容創作者。」
平台沒有通知。
申訴入口也點不開。
中午,另外幾個平台一起掛上同樣的東西。
下午,青雲觀的地址再次被頂上本地熱榜。
這回沒人潑漆。
也沒人罵。
評論區安靜得有些反常。
晚上七點五十。
李言把手機架好。
八點整,開播。
線上人數剛過百萬,直播間右側忽然跳出一排新帳號。
每個帳號都帶著認證。
公司。
基金會。
收藏協會。
還有幾家李言從未聽過的機構。
他們進來以後,一句話不說。
禮物也不刷。
只掛在觀眾席最上方。
普通彈幕漸漸察覺到不對。
「今晚怎麼來了這麼多認證號?」
「這些頭像我見過,平時根本不看直播。」
「他們在等誰?」
李言看著那排帳號。
片刻後,最上方那個黑色頭像動了。
一條連麥申請彈到螢幕正中。
暱稱只有一個字。
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