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落下,道堂里的幾個人全僵住了。
戴眼鏡的男人撲到裝置前,手剛碰到電源線,畫面突然晃了一下。
他拔錯了。
直播裝置還亮著。
被他扯掉的那根線連著桌邊的燈。
右邊畫面頓時暗下一半。
剩餘燭火照著秦會長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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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
金絲道袍也亂了。
再找不到半分得道高人的模樣。
「關掉!」
「你們都是死人嗎!」
戴眼鏡的男人手忙腳亂去拔第二根線。
秦會長撐著桌面,沖畫面外怒吼。
「把後門開啟!」
「車開過來!」
「快!」
直播間裡的彈幕已經瘋了。
「他要跑!」
「別讓他跑!」
「把畫面錄下來!」
「地址鎖定了,周隊正在路上!」
乾瘦老者還在地上打滾。
那隻手從掌心黑到手腕。
黑髮纏在指縫間,越扯越緊。
他抓起桌上的茶壺,直接往手上澆。
熱水落下,黑煙冒得更快。
一股腥味沖滿道堂。
兩個少年縮在桌後。
其中一個撐著地面往外爬。
爬到門邊才想起剛才被拖走的老人。
他回頭看了秦會長一眼。
那眼神里只剩害怕。
「老何還在外面。」
「師父,他們把老何帶哪兒去了?」
秦會長正往旁邊挪。
聽見這句話,他猛地轉頭。
「閉嘴!」
「想活就跟我走!」
少年愣在原地。
另一個少年扶著桌腿站起來。
雙腿還在抖。
「您剛才說我們站壇能積福。」
「我們的氣,真被您拿走了?」
秦會長沒回答。
他抓起桌上剩下那半塊羅盤,塞進寬大的袖口。
又去拿香爐旁邊一個木盒。
戴眼鏡的男人終於摸到直播裝置的電源。
手指剛扣住插頭,道堂外忽然傳來動靜。
先是一聲悶響。
緊接著,整扇門往裡一震。
屋裡所有人都停住了。
第二聲更重。
門框裂開一條縫。
外頭有人喊話。
「警察!」
「屋裡的人放下手裡的東西!」
「站在原地,不許動!」
秦會長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乾淨。
他轉身就往側門沖。
左腿才邁出去,膝蓋那塊猛地鼓起。
浸紅的白布被頂開一角。
他疼得身子一歪,撞翻旁邊的燭台。
燭台砸在地上。
火苗躥上桌布。
兩個少年嚇得往後躲。
「火!」
「桌子著了!」
戴眼鏡的男人顧不上斷流,抓起椅子旁的水桶往桌上潑。
水潑過去,火沒熄乾淨。
濕透的桌布蓋住木盒,白煙一股股往上冒。
外頭第三次撞門。
砰!
門鎖斷開。
幾個人衝進道堂。
周正走在前頭。
他沒看鏡頭。
第一眼先掃過屋內。
著火的桌布。
倒在地上的乾瘦老者。
縮在後面的兩個少年。
秦會長正在側門邊上,一隻手已經摸到門栓。
「站住!」
秦會長動作停住。
他扶著牆,慢慢回頭。
「周警官。」
「誤會。」
「我們正在進行一場正常的法事。」
「地上那個人遭到術法反噬,精神出了問題。」
「我正準備送他去醫院。」
周正看了一眼乾瘦老者。
再看那隻扎著黑針的血紅布偶。
「正常法事?」
「拿未成年人的姓名和生辰做布偶,也是正常法事?」
秦會長張了張嘴。
周正沒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
「控制住。」
兩個人上前。
秦會長猛地往側門撞。
門栓剛拉開一半,他那條左腿徹底撐不住。
膝蓋一軟,整個人撲在地上。
金絲道袍鋪開。
袖子裡那半塊羅盤滾了出來。
木盒也掉在旁邊。
盒蓋摔開。
裡面全是符。
紅布包著。
黃紙封口。
每一張右下角都蓋著同樣的印。
周正看到那枚印,腳步停了一下。
他從外套內袋拿出牛皮紙信封。
抽出其中一頁。
流水上登記的貨物照片,右下角也是這枚印。
對上了。
張月送來的三家公司流水。
體育館裡消失的壓勝物。
長途司機車裡的死人頭髮。
現在全躺在這個木盒裡。
周正把那張紙遞給身邊的人。
「木盒單獨封存。」
「每一件都編號。」
「碰過的人全部登記。」
秦會長趴在地上,抬起頭。
「你們不能動!」
「那是道堂法器!」
「手續呢?」
「搜查手續在哪兒!」
「你們闖進我的地方,毀壞法壇,我一定投訴!」
周正蹲下來。
「有人直播報警。」
「平台提供地址。」
「現場有人遭受人身威脅,還有兩個少年倒在屋裡。」
「那名老人被你的人拖走,到現在下落不明。」
周正看著他。
「你要手續,回去慢慢等。」
手銬扣住秦會長的手腕。
金屬聲很清楚。
直播間裡數千萬人全聽見了。
彈幕鋪滿螢幕。
「銬上了!」
「終於銬上了!」
「剛才還要別人閉嘴,現在自己趴地上了!」
「那兩個孩子先送醫院!」
「把老人找到!」
周正站起身。
「外面那個老人在哪兒?」
戴眼鏡的男人靠在牆邊。
臉色發白。
「休息室。」
「人沒事。」
「我們只是怕他影響直播。」
「帶路。」
兩個人押著他出去。
很快,門外傳來腳步聲。
那個清潔工被扶進道堂。
額頭破了一塊。
工作服胸口的線也被扯開了。
裡頭那個布袋還在。
老人進門第一眼就看見趴在地上的秦會長。
他站住了。
六年。
他每天在這間道堂掃地。
擦桌子。
收道袍。
看著仇人從自己面前走過。
現在那個人戴著手銬,金絲道袍沾滿水和灰。
老人嘴唇一直抖。
他伸手解開胸前布袋。
從裡頭取出厚厚一沓紙。
「周警官。」
「十二年前的遷墳文書。」
「地契轉手記錄。」
「我跑了很多地方。」
「能找到的都在這兒。」
周正雙手接過來。
沒在鏡頭前翻。
「老人家。」
「東西我們收。」
「您先去醫院。」
老人搖頭。
「我不走。」
「我要看著他出去。」
秦會長趴在地上,忽然笑了一聲。
「你以為抓了我,你家裡的人就能回來?」
老人身子一顫。
周正轉頭看向秦會長。
「閉嘴。」
「十二年前的事,警察會查。」
「該是誰的帳,一筆一筆算。」
秦會長還想說話。
周正抬手。
兩個人把他從地上架起來。
左腿一落地,他疼得臉色扭曲。
褲腿里的白布徹底散開。
鏡頭離得遠。
看不見傷口。
只能看見他拼命縮腿。
剛才還要李言毀掉雙眼的人,此刻連站都站不穩。
他被架著走到門口。
經過清潔工身邊時,老人沒罵。
也沒動手。
只盯著他。
盯到秦會長自己把臉轉開。
乾瘦老者也被抬起來。
他手上的黑色已經停在手腕。
人還有意識。
嘴裡反覆念著一句話。
「線怎麼會斷。」
「那杯水。」
「他什麼時候換的。」
周正聽見了。
他回頭看向仍在直播的裝置。
螢幕左邊。
李言坐在青雲觀的破木桌後頭。
從警察進門到現在,他沒說一句話。
周正走到鏡頭前。
「人抓到了。」
李言點頭。
「孩子沒事。」
「林家剛才來過電話。」
「人醒著,指標也穩。」
李言端起茶缸。
「那就好。」
周正看了一眼身後的道堂。
「這裡的東西很多。」
「今晚查不完。」
「你給我的材料對上了。」
「後頭還要查多少人,現在說不準。」
李言沒問。
周正停了兩秒。
「給材料的人。」
「你替我跟她說一聲。」
「我們收到了。」
螢幕外,一輛保姆車裡。
張月戴著耳機,看著這場直播。
聽見這句話,她把額頭抵在車窗上。
很久沒動。
道堂里的直播裝置被當作證物斷開。
右邊畫面黑了。
只剩青雲觀。
李言的直播間裡,線上人數還在上漲。
禮物特效一層接一層。
有人刷大師。
有人刷周隊。
也有人貼出自己買過的符,問該往哪兒交。
李言把禮物關掉。
「買過東西的。」
「留好收據。」
「符別拆,別燒。」
「交給該收的人。」
「今天三卦還沒算。」
彈幕一下愣住。
「大師,今晚還算?」
「這都抓完了!」
李言看著鏡頭。
「抓人是他們的事。」
「算卦是我的事。」
「今天三卦,一卦沒少。」
他點開抽籤。
第一卦,找鑰匙。
第二卦,問老人走失。
第三卦,找一張欠條。
每一卦十塊。
算完以後,李言把最後一筆卦金收下。
「清了。」
直播間裡沒人催他繼續。
彈幕只剩一句。
「明天見。」
李言把螢幕按黑。
院子靜下來。
香案上那炷香剛好燒到盡頭。
他拿起小刷子,把香灰掃進瓷碟。
灰落下去的時候,原本平整的一小堆忽然從中間裂開。
裂縫朝北。
李言的手停住。
院外沒風。
木門卻輕輕響了一聲。
他抬頭看向北邊。
夜空壓著一層渾黃。
比秦會長眉心那層香火厚得多。
李言看了很久。
「舊帳平了。」
「更老的帳,找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