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開的羅盤落在桌上。
一半壓著秦會長的袖口。
另一半滾了兩圈,撞在香爐底座才停。
道堂里沒人出聲。
兩個少年盯著那道裂縫,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退了。
秦會長攤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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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多出一道細口。
血順著紋路往下流,滴在斷裂的盤面上。
那根紅針沾到血,輕輕顫了兩下。
徹底不動了。
直播間安靜了一瞬。
彈幕隨後壓滿畫面。
「碎了!」
「李言連院門都沒出!」
「姓秦的念了半天,李言砸一下茶缸,羅盤就斷了?」
「剛才吹成那樣,我還以為多大本事!」
「誰錄屏了,快把兩邊畫面放慢!」
「我錄了,茶缸落桌那一刻,羅盤同時裂開!」
秦會長死死盯著掌心。
剛才那一下,他感受得最清楚。
羅盤裂開前,裡頭積存多年的東西忽然往回沖。
那股力量順著手臂鑽進肩膀。
到現在,半條胳膊都在發麻。
「這不可能。」
秦會長低聲開口。
他抓起其中一半,翻來覆去地看。
盤面裂得很齊。
從外圈一路貫穿中間。
木料內部全是黑的。
縫隙里夾著一層發暗的東西。
直播鏡頭拍得清楚。
有人把畫面放大。
「木頭裡怎麼是黑的?」
「這羅盤泡過什麼?」
「黑的那層還有頭髮。」
「別瞎說,木紋而已。」
李言看著那兩塊斷盤。
那層渾黃香火裂開以後,他終於看清羅盤上的氣。
陰沉。
發黏。
裡頭纏著好幾道細線。
每一道都往秦會長身後延伸。
李言沿著線往後看。
兩名少年站在那裡。
左邊那個抱著桌角,手背青筋繃起。
右邊那個雙腿發抖,汗水沿著下巴往下滴。
從秦會長開始念東西,兩個人的氣便一直往羅盤裡流。
流得不快。
卻沒停過。
「把手拿開。」
李言忽然開口。
秦會長抬頭。
「什麼?」
「我沒跟你說。」
李言看向他身後。
「你們兩個。」
「別碰那張桌子。」
兩個少年愣住。
左邊那個下意識鬆手。
身體剛離開桌沿,他膝蓋一軟,直接坐在地上。
右邊那人想扶。
才邁出一步,也跟著往下栽。
兩人互相抓住衣服,勉強跪在桌後。
彈幕又炸了。
「那兩個孩子怎麼了?」
「剛才臉還是白,現在嘴唇都青了!」
「他們站在後頭什麼也沒幹啊!」
「姓秦的做法,為什麼倒的是他們?」
秦會長回頭看了一眼。
「沒用的東西。」
「扶他們出去。」
畫面外的人正要進來。
李言開口。
「誰碰誰倒。」
腳步聲停住了。
秦會長猛地回頭。
「你還想嚇誰?」
「你剛才用的氣,來自他們。」
李言說。
「羅盤上牽著兩條線。」
「一個在左,一個在右。」
「你讓他們站在身後,嘴上叫侍壇。」
「真動起手,你拿他們墊在前面。」
秦會長臉色發沉。
「胡說。」
「道堂童子心思乾淨,站壇能安氣。」
「他們是自願的。」
李言看著他。
「你問問他們,知不知道羅盤一轉,自己會少什麼。」
秦會長沒問。
兩個少年低著頭。
其中一個想站起來。
撐了兩次都沒成功。
直播間裡已經有人報警。
還有人追問這兩個少年是不是成年。
彈幕越滾越快。
「自願也得知道後果!」
「拿別人的命給自己撐場子?」
「先前體育館兩萬多人,現在連身邊孩子都不放過!」
「這就是所謂的正統?」
秦會長額頭青筋跳動。
他抬手指向鏡頭。
「李言!」
「你少在這裡蠱惑人心!」
「兩個孩子只是站久了,身體不適。」
「我的羅盤用了二十多年,木料早有裂痕。」
「剛才碎開,只是巧合!」
話說得很快。
快得跟先前判若兩人。
李言坐在破木桌後頭,聽他講完。
「二十多年。」
「對。」
秦會長抓住這句話。
「這羅盤跟我二十多年,經歷過多少場法事,你根本不懂。」
「它原來是誰的。」
秦會長停住。
「我的。」
「你做的?」
「我請高人製成。」
「哪一年?」
秦會長沒接。
李言的目光落在那塊斷開的木盤上。
羅盤裂開後,藏在木頭裡的結也露了出來。
死物上留著怨。
這東西曾經跟著一個死人很久。
久到死人的氣鑽進木紋,壓在裡頭出不來。
「它進你手裡之前,埋在土裡。」
秦會長手指一緊。
「盤背原來有一處磕痕。」
「你嫌不好看,讓人磨平。」
「中間那根針原先也不是紅的。」
「你拿東西泡過。」
「每次做法,它就從周圍的人身上拿一點氣。」
李言抬眼。
「用得越久,顏色越深。」
秦會長嘴角抖了一下。
他想把斷盤放下。
指頭卻扣得太緊,一時松不開。
李言繼續說。
「你說它跟你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裡,它沒幫你鎮過什麼。」
「它只幫你偷。」
「信你的人在你面前低頭。」
「他們身上的氣,順著香火往你這裡走。」
「你靠這個養腿上的東西,也靠這個維持那層殼。」
李言指了指他的眉心。
「今晚你想拿它壓我。」
「離得太遠,它吃不到直播間裡的人。」
「只能從身邊拿。」
兩個少年跪在後頭。
其中一個聽到這裡,慢慢抬起頭。
他看秦會長的眼神變了。
「師父。」
少年聲音很虛。
「您說過,站在這裡能積福。」
秦會長沒有回頭。
「閉嘴。」
「您說我們以後會有福報。」
「我讓你閉嘴!」
秦會長猛地抓起半塊羅盤,朝身後砸去。
少年躲不開。
眼看那塊木盤就要砸在臉上,旁邊那人撲過來擋了一下。
斷盤落在他的肩膀上。
人跟著倒了。
直播間徹底失控。
「他動手了!」
「全錄下來了!」
「當著全網打人!」
「這兩個孩子快跑!」
「周隊還沒查到地址嗎?」
市局值班室內。
周正戴著耳機,盯著技術人員不斷重新整理的位置。
平台提供的地址在跳。
三個地方來回切。
全是假的。
「他提前動過線路。」
周正壓著火氣。
「再查。」
「連麥畫面有延遲,燭火不對。」
「找他那邊的原始上傳節點。」
老趙站在旁邊,手機貼著耳朵。
電話一直占線。
他放下,又撥了一遍。
「老人被拖出去以後,那個帳號就報了警。」
「附近都在查。」
「秦會長名下幾個道堂全是空的。」
周正看向螢幕。
「他知道我們會找。」
老趙臉色沉著。
「所以今晚這場,是他自己選的地方。」
「他給自己留了退路。」
周正沒再說話。
手指按在牛皮紙信封上。
裡頭那幾家公司的流水,他已經記熟了。
現在缺一個能把人和貨釘在一起的地方。
只要秦會長再拿出一樣東西。
一樣能跟流水對上的東西。
這份材料就能動。
青雲觀里。
李言看見秦會長眉心那層香火又裂開一道。
他身後兩個少年不再信他。
直播間裡那些曾經求過符的人,也在動搖。
數千萬人的疑心順著直播壓過來。
香火殼開始往下掉。
掉下一小片。
秦會長臉上的氣露出來了。
渾濁。
又亂。
左腿那團暗紅往上爬,已經快到腰間。
李言看著他。
「你輸了。」
秦會長呼吸變重。
「誰說我輸了?」
「羅盤碎了。」
「舊帳露了。」
「你身邊的人也不信你了。」
李言說。
「你還拿什麼算。」
秦會長低頭看了一眼斷盤。
再抬頭時,他臉上的慌亂反而收了。
他慢慢坐正。
抬手理好金絲道袍的領口。
「李言。」
「你真以為一塊羅盤就是我的底牌?」
他說完,朝畫面外看了一眼。
「出來吧。」
道堂側面的門開了。
聲音不大。
直播間的彈幕卻一下慢了。
一道乾瘦的人影從門後走出來。
灰黑色長衣,背有些駝。
臉頰凹下去,皮貼著骨頭。
正是北郊廢棄紡織廠逃掉的老者。
周正猛地站起來。
「是他!」
秦會長靠在木椅上,臉上重新浮出笑意。
「李言。」
「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嗎?」
「人就在這裡。」
乾瘦老者走到桌前。
他沒看秦會長。
也沒看那兩個倒在地上的少年。
一雙渾濁的眼睛直直盯著螢幕里的李言。
「壞我借壽局。」
「毀我法壇。」
「還想讓警察抓我。」
老者抬起手。
寬大的袖口往下滑。
他手裡捏著一個血紅色布偶。
布偶胸前貼著一張發黃的紙。
紙上寫著一個女孩的名字。
林天誠的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