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攥著掃把,腰一點點直起來。
他年紀大了,背還是彎。
可那雙眼睛變了。
秦會長站起半截,左腿撐不住,身子往桌邊一歪。
兩個少年趕緊上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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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道袍落下去,把那塊染紅的白布重新蓋住。
可晚了。
幾千萬人全看見了。
彈幕瞬間淹沒螢幕。
「真有爛瘡!」
「白布都被血浸透了!」
「他剛才還說是舊傷!」
「那個老人是誰?」
「李言說的活人證據就在屋裡!」
秦會長一把推開身邊少年,扶著桌子坐回去。
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
他沒去擦。
兩隻眼睛死死盯著角落。
「老何。」
「你在這裡幹了六年。」
「我待你不薄。」
「今天有人挑撥,你不要犯糊塗。」
老人聽見這句話,忽然笑了。
笑聲很啞。
他拄著掃把往前走。
走到燭火邊上停住。
「六年。」
老人開口。
「我在你這兒掃了六年地。」
「你每回來,我給你擦桌子。」
「你穿過的道袍,我給你收。」
「你那條腿流出來的膿,也是我擦。」
秦會長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閉嘴!」
這一聲吼得很響。
道堂內的燭火跟著晃動。
兩個少年縮在旁邊,誰也不敢抬頭。
老人卻沒停。
「你怕我?」
「你早就不認得我了。」
「十二年前,我頭髮還是黑的。」
「我站在你門口,求你別動那座墳。」
「你跟我說,遷墳是為我們家好。」
「你還說,新地方旺後人。」
老人把掃把往地上一頓。
「我信了。」
「全家都信了!」
彈幕停了一瞬。
老人的胸口劇烈起伏。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慢慢漲紅。
「遷完墳,頭一個走的是我娘。」
「她睡著以後,再沒醒。」
「第二個是我大哥。」
「他去工地幹活,從架子上摔下來。」
「第三年,我侄子欠了債,房子賣了,人也跑了。」
「我們一家散得乾乾淨淨。」
秦會長坐在木椅上,左手抓著扶手。
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家人生老病死,跟遷墳有什麼關係?」
「你自己家裡出了事,賴在我頭上?」
「我當年替你們看地,一分錢都沒收!」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沒收錢。」
「你要的是那塊地。」
「舊墳遷走沒到半個月,那塊地就到了你的人手上。」
秦會長的瞳孔縮緊。
「誰告訴你的?」
「我查了十二年。」
老人咬著牙。
「最開始接地的人姓劉。」
「姓劉的拿了地,三個月後轉給一家公司。」
「那家公司轉了兩手,進了你師侄名下。」
「現在那片地方蓋著你的道場。」
「每年香火幾千萬。」
彈幕徹底炸開。
「他查過地!」
「轉了幾手又回到姓秦的手裡!」
「這不就是為了搶地遷墳嗎?」
「流水和轉讓記錄都能查!」
「快報警!」
秦會長掃了一眼旁邊螢幕。
彈幕已經壓不住了。
水軍還在刷老人被收買。
可每一條剛出來,就被更多人頂回去。
戴眼鏡的男人站在鏡頭外,臉上全是汗。
他連著比了幾個手勢。
斷麥。
趕人。
秦會長盯著老人。
「你說查了十二年。」
「材料呢?」
「拿出來。」
「今晚全網都在,你拿不出東西,這就是污衊。」
老人把掃把丟在地上。
他伸手去解工作服。
外套裡頭縫著一個布袋。
布袋貼在胸口。
他剛把手伸進去,畫面外忽然衝進來兩個人。
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老人被拖得踉蹌兩步。
「放開我!」
「東西在我身上!」
「十二年前的遷墳文書,地契轉手的影印件,全在!」
秦會長拍了一下桌子。
「他瘋了。」
「帶出去。」
「別讓他擾亂道堂!」
那兩個人拖著老人往外走。
老人兩隻鞋在地面上磨出刺耳聲響。
他拼命扭頭,對著鏡頭喊。
「姓秦的!」
「你腿上那張臉,是我大哥!」
「我認得!」
「他眉骨上有道疤!」
「他小時候替我擋過一塊磚,那道疤跟了他一輩子!」
「你每天拿香灰餵他!」
「你以為堵住他的嘴,他就不找你了?」
老人被拖出畫面。
喊聲還在道堂外迴響。
最後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撞在門上。
直播間裡全是怒罵。
「放開老人!」
「讓他把材料拿出來!」
「姓秦的心虛了!」
「有本事讓人說完!」
「周隊呢,快去救人!」
市局值班室。
周正已經站起來。
他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
老趙一把按住桌邊的電話。
「等。」
周正猛地回頭。
「還等?」
「老人手裡有材料,人已經被拖走了!」
「你知道道堂在哪兒?」
老趙盯著他。
周正腳步停住。
他真不知道。
直播畫面里只拍到道堂內部。
秦會長名下登記的地方不止一處。
現在帶人亂沖,連門都找不到。
周正一拳砸在桌邊。
「查訊號!」
「平台有連麥地址。」
老趙拿起電話。
「我來聯絡。」
「你先別走。」
青雲觀里。
李言一直坐著。
老人被拖走的時候,他沒喊。
也沒讓彈幕報警。
他看著秦會長眉心那層香火。
剛才還厚重平整。
現在裂了一條細縫。
那不是被李言沖開的。
是老人那幾句話砸出來的。
信眾起疑,香火就散。
信的人越少,那層殼越薄。
秦會長也察覺到了。
他坐在寬大的木椅上,臉色陰沉。
左腿那塊白布還在往外滲紅。
疼痛一陣接著一陣。
每疼一次,他的肩膀都會輕輕抽動。
「李言。」
秦會長開口。
嗓音再也沒有先前那股和氣。
「這就是你的局?」
「提前收買一個清潔工,讓他在我這裡藏六年?」
李言看著他。
「你覺得我六年前就認識你?」
秦會長被問得一滯。
彈幕立刻跟上。
「李言今年才多大?」
「六年前他還是個孩子!」
「姓秦的已經亂了!」
秦會長的嘴角抖了兩下。
「人是你找來的。」
「材料也是你準備的。」
「靠著警方給你餵案子,又靠明星替你查帳。」
「你裝什麼天機神算!」
這句話說出來,李言的目光沉了一點。
張月送來的那沓流水,只有李言和周正知道。
張月沒說。
周正更不會往外講。
可秦會長知道。
說明周正那邊有人盯著。
也說明那沓東西,已經讓對方慌了。
李言端起茶缸。
「你說完了嗎。」
秦會長盯著他。
「你還想說什麼?」
「你付了十塊錢。」
李言喝了一口水。
「你的卦還沒算完。」
秦會長忽然笑了。
那張臉上的笑已經有些扭曲。
「算我?」
「你連我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靠一個早就瘋掉的老頭,編一樁十二年前的舊事。」
「這也叫算?」
他抬起左手。
身後那個抱著木劍的少年立刻上前。
少年把木劍放在桌上,又從寬袖裡取出一個羅盤。
羅盤不大。
邊緣發黑,中間的指標卻紅得發亮。
秦會長拿起羅盤。
指標剛到他手裡,便開始緩緩轉動。
「你會觀氣。」
「我也會。」
「你靠一雙眼睛看人。」
「我今天就讓全網看看,你那雙眼睛值幾個錢。」
秦會長把羅盤平放在掌心。
右手壓住中間那根紅針。
口中開始念東西。
聲音很低。
一開始還能聽清幾個音。
往後越來越快。
道堂里的燭火同時往下一矮。
身後兩個少年臉色發白。
其中一個身子晃了一下,趕緊扶住桌角。
直播間畫面開始閃。
一陣一陣發暗。
彈幕亂了。
「他真要動手?」
「那羅盤在轉!」
「指標越來越快!」
「大師那邊起風了!」
青雲觀里。
院牆邊那幾捆柴忽然滾下來一根。
香案上的灰被吹散。
木門明明頂著,卻發出一聲接一聲的輕響。
冷風順著院牆往裡灌。
先繞過香案。
再繞到李言身後。
那炷一直筆直燃燒的香,終於彎了。
煙沒有往左,也沒往右。
它被壓得往下沉。
院外的圍觀人群開始後退。
有人抱住胳膊。
「大夏天的,怎麼突然這麼冷?」
「我腿上起了一層疙瘩。」
「院子裡是不是有東西?」
直播鏡頭前。
李言的道袍袖口被風吹動。
桌上的紙片打著轉往地上落。
搪瓷缸里的水面一圈圈晃開。
秦會長看見這一幕,臉上重新有了笑。
「李言。」
「你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關掉直播。」
「當著全網承認你學藝不精。」
「我可以收手。」
風越來越冷。
木桌發出細響。
李言抬手,握住那個缺了瓷的茶缸。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面。
水裡映著那炷被壓彎的香。
「借來的東西。」
李言開口。
「也敢拿出來丟人。」
秦會長臉色一沉。
「你說什麼?」
李言沒再解釋。
他抬起手。
搪瓷缸重重落在木桌上。
哐!
缸底撞上桌面。
涼水濺出一圈。
院子裡的冷風瞬間斷了。
門板安靜下來。
落到半空的香灰直直掉進瓷碟。
那炷被壓彎的香輕輕一顫,煙重新往上走。
螢幕右邊。
秦會長手裡的羅盤猛地停住。
那根轉得看不清的紅針卡在中間。
下一秒。
羅盤從邊緣裂開。
裂縫一路爬過盤面,穿過那根紅針。
啪!
整個羅盤在秦會長掌心斷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