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左腿往後縮的時候,金絲道袍的下擺跟著動了一下。
動作很快。
秦會長馬上坐穩。
可直播間裡幾千萬人盯著。
有人截到了。
「他縮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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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了!」
「大師上次問過一遍,他上次也縮了!」
「什麼老傷,老傷用得著藏?」
「姓秦的,你把褲腿捲起來!」
右邊道堂里,戴眼鏡的男人臉色一變,立刻舉起紙板。
否認。
不要露腿。
秦會長掃了一眼,手掌壓住膝蓋,臉上的笑重新掛起來。
「李道友。」
「同一句話,你上次已經問過。」
「我也答過。」
「這條腿是早年跪壇留下的舊傷,陰天下雨會疼,算不上秘密。」
李言看著他。
「我說的是爛瘡。」
秦會長眼角一抽。
「你坐在江城郊外,我坐在道堂。」
「隔著一塊螢幕,連我的膝蓋都看不到。」
「你開口就是爛瘡。」
「這算卦,還是猜病?」
彈幕被水軍頂起來。
「對啊,鏡頭根本沒拍腿。」
「中老年人膝蓋有病很正常。」
「我爸也貼膏藥,主播猜中不稀奇。」
「拿常見病裝神算?」
支援李言的人跟著反擊。
「常見病會讓你連續兩次縮腿?」
「有本事掀開!」
「他自己說隨便算,現在算出來又不認?」
兩邊吵成一片。
李言沒看彈幕。
他的目光還落在那條腿上。
香火遮著。
暗紅藏在底下。
那東西每動一下,秦會長左邊嘴角就會繃緊一點。
疼。
疼得鑽骨。
他全靠桌布擋著,左手藏在桌下,指頭正按著大腿。
李言把茶缸往旁邊推了推。
「舊傷不會動。」
秦會長臉上的笑淡了。
「什麼動?」
「你膝蓋那塊東西。」
李言說。
「入夜以後會鼓起來。」
「白天縮下去,只剩一片爛肉。」
「晚上長出輪廓。」
「有鼻子,有嘴。」
「疼起來的時候,那張嘴會張開。」
道堂里一下靜了。
站在秦會長身後的兩個少年,同時往他的左腿看了一眼。
只看一眼。
兩個人馬上低下頭。
可這點反應已經夠了。
彈幕當場炸開。
「那兩個童子知道!」
「他們剛才看腿了!」
「人面瘡?」
「真有這種東西?」
「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秦會長的手從膝蓋上抬起,重重拍在桌面。
「荒唐!」
燭火晃了一片。
身後兩個少年嚇得肩膀一抖。
「拿民間怪談出來嚇人,這就是你的本事?」
秦會長盯著螢幕,眼裡的和氣散了不少。
「什麼鼻子嘴巴,全是你編的。」
「各位都看見了。」
「他先說爛瘡,又說瘡會長出人臉。」
「下一步,是不是要說我殺過人?」
李言點頭。
「這句你自己說的。」
秦會長猛地停住。
李言抬眼看他。
「我還沒提人命。」
「你先想到了。」
彈幕安靜一瞬,隨後翻得更快。
「他急著給自己找下一句!」
「正常人被說人面瘡,第一反應會扯到殺人嗎?」
「心裡真沒事,他怕什麼?」
戴眼鏡的男人站在畫面外,連著舉了兩張紙板。
結束連麥。
切斷。
秦會長看到了。
他沒動。
現在斷,前面那套話全白說。
幾千萬人會把縮腿和斷麥剪在一起。
到了明天,真假已經不重要。
所有人都會覺得他心虛。
秦會長深吸一口氣,慢慢靠回椅背。
「我不怕你往我身上潑髒水。」
「今晚全網都在。」
「你既然說到人命,那就說清楚。」
「誰的命?」
「什麼時間?」
「什麼地方?」
「拿不出東西,我會讓律師找你。」
這次他沒繞。
問題一口氣壓過來。
又把主動權抓回手裡。
彈幕里有人跟著起鬨。
「對,拿證據!」
「光靠嘴誰都會說。」
「具體點!」
「總不能說別人腿上長東西,就算別人害過人吧。」
李言坐在木桌後頭,手指輕輕壓著茶缸。
他看見的只是一團怨。
怨氣有來源。
卻不會把卷宗擺在他面前。
前世宿慧給他的,是觀氣,是斷因果。
不是把一個人的過去從頭看到尾。
想說出細處,得順著那團怨往回找。
李言閉了一下眼。
道堂里的燭火在螢幕中晃動。
那層渾黃香火壓住秦會長眉心,也壓著腿上那團東西。
香火來自活人。
怨氣來自死人。
兩股氣纏在一起。
中間有一條細線往外延。
不是往道堂外走。
還在那間屋子裡。
李言睜開眼。
目光越過秦會長,落到他身後。
兩個少年。
一排燭火。
半人高的香爐。
更遠處的角落,還有一道影子。
那人一直沒動。
手裡拿著掃把。
穿著灰色工作服。
腰背佝僂,頭髮花白。
鏡頭只拍到半邊身子。
先前誰都沒注意他。
李言看了那道影子兩秒,又把目光落回秦會長臉上。
「十二年前。」
秦會長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說什麼?」
「你要時間。」
李言說。
「十二年前。」
道堂里沒人動。
彈幕也慢下來。
「地點我說不了。」
「你身上那層香火擋著。」
「我只能看出,那是一塊地。」
「一塊你很想要的地。」
李言的聲音不快。
「原來不屬於你。」
「地上沒多少東西。」
「地下埋著一家人的根。」
秦會長放在桌面的右手,指頭緩緩收緊。
「越說越玄。」
「地就是地,什麼根不根。」
「祖墳。」
李言看著他。
秦會長沒接上。
彈幕轟然炸開。
「祖墳!」
「他說地下埋著一家人的根!」
「搶地改墳?」
「十二年前,查啊!」
「本地有沒有人記得?」
水軍迅速刷屏。
「全國每天遷多少墳,這也叫算?」
「先說地方!」
「連地方都不敢報,純靠編!」
李言沒有硬報。
看不見的東西,他不說。
「那塊地原來有水。」
「水從墳前過。」
「流得不急。」
「那家人的日子算不上富,家裡人能平安過。」
「你看上那塊地以後,沒直接搶。」
「你給他們換了一處。」
秦會長的臉色變了。
這次不是一閃而過。
那層和氣從他臉上退下去一半。
「胡言亂語。」
他嘴裡還在否認。
左手卻已經摸到桌邊。
指尖碰著那部備用手機。
戴眼鏡的男人從畫面外靠近,想替他切斷連麥。
秦會長抬手擋住。
還不能斷。
「繼續。」
他看著李言。
「我聽你還能編出什麼。」
李言點頭。
「換地方的時候,你說新地方旺後人。」
「那家人信你。」
「墳遷走以後,原來那條水路被你改了。」
「水沒往外流。」
「全灌進新墳。」
「活水變死水。」
「墳里積了泥。」
秦會長額頭冒出一層汗。
他抬起袖口擦了一下。
「風水說辭而已。」
「就算真有人遷墳,跟我腿有什麼關係?」
「關係在後頭。」
李言看著他。
「遷完不到一年,那家先走一個老人。」
「第二年,家裡的男人出了事。」
「第三年,房子賣了。」
「剩下的人散了。」
「那塊地到了你手裡。」
彈幕已經亂成一片。
有人開始查十二年前的舊聞。
有人在問本地長輩。
也有人把這一段錄下來,逐句做時間線。
秦會長掃了一眼旁邊螢幕。
水軍還在刷。
可普通人的質疑壓不住了。
「哪一家?」
「姓什麼?」
「有本事報名字!」
秦會長抓住這句,立刻抬頭。
「李言。」
「你說得這麼清楚,怎麼不敢說那家姓什麼?」
「十二年前,地方不明,人名不明。」
「編一套家破人亡的故事,就想給我定罪?」
「證據呢?」
他盯著鏡頭,聲音重新穩住。
「沒有證據,就是誹謗。」
「你今晚說的每一句,我的人都在錄。」
「明天一早,律師會到青雲觀。」
李言看著他。
「我沒證據。」
這句話一出,直播間停住了。
秦會長笑了。
水軍跟著衝上來。
「自己承認了!」
「沒證據還敢造謠!」
「封號!」
「報警抓人!」
值班室里,周正皺緊眉頭。
「他怎麼直接認了。」
老趙盯著螢幕。
「他說的是他手上沒證據。」
「沒說證據不存在。」
道堂內。
秦會長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既然沒證據,這一局怎麼算?」
「我給過你機會。」
「你自己說不出來。」
「李言,願賭服輸。」
「現在關掉直播。」
「以後別再開口。」
李言抬手,指向螢幕右側。
「證據不在我手裡。」
秦會長的笑停住。
「它在你屋裡。」
道堂里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秦會長緩緩轉頭。
身後是香爐。
燭火。
兩個少年。
還有站在角落裡的清潔工。
那個佝僂老人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了頭。
掃把還握在手裡。
一雙發紅的眼睛,正死死盯著秦會長的背影。
李言看著老人身上那條牽著人面瘡的細線。
「那家還有一個人活著。」
「他在你這裡待了很多年。」
「你每天從他面前經過。」
「他也每天看著你。」
秦會長順著鏡頭的方向回過頭。
目光落到那個清潔工臉上。
下一秒,他扶著桌面猛地站起半截。
金絲道袍掀開一角。
左邊膝蓋上,厚厚的白布已經被暗紅浸透。
而那個一直佝僂著腰的老人,慢慢攥緊了手裡的掃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