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按下去。
螢幕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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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間開了。
線上人數從零往上跳。
三萬。
二十萬。
一百七十萬。
數字越來越快,快得那台二手手機開始發燙。
到八點零二分,線上人數衝過三千萬。
彈幕鋪滿畫面。
「進來了!」
「我從七點就守著!」
「大師今天穿道袍了。」
「姓秦的在哪兒?」
「他不是說要抽籤嗎,別給他走後門!」
「規矩就是規矩,先抽籤!」
李言坐在木桌後頭。
沒急著抽。
他先看了一眼香。
煙還直著。
從點燃到現在,始終沒偏。
越是這樣,越不對。
前幾次出事,香菸都會偏。
今晚這炷香太穩,穩得跟畫在空中一樣。
有人把風擋住了。
也有人把氣遮住了。
李言把目光收回來。
「規矩照舊。」
「一天三卦。」
「卦金十塊。」
「他想算,就進簽池。」
彈幕立刻往上沖。
「聽見沒有!」
「別以為你有頭銜就能插隊!」
「昨天七十三歲的大爺都按規矩來!」
螢幕另一邊。
一間裝得富麗的道堂內。
秦會長看著平板上的畫面,嘴角帶著笑。
他今天穿了一身金絲道袍。
道袍上繡著八卦,袖口壓著雲紋。
身後站著兩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一人捧著香爐。
一人抱著一柄木劍。
兩邊各擺一排蠟燭,火苗齊整,沒有一根亂晃。
道堂正中掛著一塊匾。
匾上的字被鏡頭裁掉一半,只能看見後頭兩處筆畫。
秦會長面前擺著一部手機。
旁邊另有三台電腦。
每一台都進了李言直播間。
他身邊還有幾個人。
有人盯熱度。
有人看彈幕。
一個戴眼鏡的男人低聲提醒。
「秦會長,抽籤人數超過兩千萬。」
「我們準備的帳號都進去了。」
「能不能中,要看平台那邊。」
秦會長端起茶杯。
「不急。」
「他會接我。」
戴眼鏡的男人沒懂。
「萬一沒抽中呢?」
秦會長喝了一口茶。
「那就讓全網看著他抽。」
「抽一天。」
「抽十天。」
「他什麼時候接我,什麼時候算完。」
他說得從容。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
昨晚那場法會翻得難看。
地毯下的東西被拍到。
椅子底下那張圖也傳了出去。
他們壓了一夜,沒壓住。
今晚這場不能再輸。
輸的也不只是一張臉。
那些買過符的人已經在報案。
林天誠的人正在四處搜集收據。
再讓李言往下扒,三家公司都會被牽出來。
所以今晚必須把人踩下去。
踩到他說的話再沒人信。
八點零五分。
李言點開抽籤。
整個直播間安靜了一瞬。
螢幕閃過一串暱稱。
很快停住。
上頭出現一個認證帳號。
「玄清道堂。」
彈幕停了兩秒。
緊接著炸開。
「真抽中了?」
「兩千多萬人裡頭一次中?」
「這運氣也太巧了吧。」
「平台是不是動手了?」
「查抽籤記錄!」
「別吵,他敢進來就讓大師算!」
李言看著那個暱稱。
臉上沒什麼變化。
「卦金。」
下一秒,到帳提示跳出來。
十塊錢。
一分不多。
李言點了接通。
畫面一分為二。
左邊是青雲觀。
院牆上紅漆留下的印子還在。
木桌有裂縫。
搪瓷缸缺了一塊瓷。
李言身上的青色道袍洗得發白,袖口往裡折了兩道。
右邊金光明亮。
香爐半人高。
燭火排成兩列。
秦會長坐在寬大的木椅上,金絲道袍蓋住雙腿,身後兩個少年低著頭,連眼睛都不敢亂看。
兩邊擺在一起。
彈幕都慢了。
「這反差。」
「一個坐破院子,一個坐道堂。」
「姓秦的把全套排場搬出來了。」
「越缺什麼越愛擺什麼。」
「別刷了,開始了。」
秦會長抬起手,沖著鏡頭行了個禮。
「李道友。」
「昨晚一別,今天又見了。」
李言看著他。
「問什麼。」
秦會長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他準備了一大段開場。
沒想到李言連客套都省了。
「年輕人,性子急。」
「也好。」
秦會長把手收回去,端正坐好。
「問卦之前,我想先跟你聊幾句。」
「十塊錢只算卦。」
李言說。
「聊天另外排隊。」
彈幕瞬間刷瘋。
「哈哈哈哈聊天另外排隊。」
「姓秦的臉僵了!」
「想先占場子,沒占住。」
秦會長仍在笑。
只是眼角那層皮繃緊了。
「我今天來,不為私事。」
「我是為江城百姓來的。」
「那你退麥。」
李言說。
「讓江城百姓自己抽。」
右邊那間道堂里,幾個工作人員的表情都變了。
戴眼鏡的男人趕緊舉起紙板。
上頭寫著一句話。
別跟他繞,按稿子走。
秦會長掃了一眼。
臉上的和氣重新鋪開。
「李道友。」
「你這兩個月藉著幾件案子出了名。」
「斷生死,尋遺骸,替警方找線索。」
「百姓信你。」
「這份信任很重。」
「你該惜福。」
李言沒打斷。
秦會長的聲音越發溫和。
「可你做了什麼。」
「一天三卦。」
「一個直播間,幾千萬人搶三個名額。」
「有人家裡失火,有人孩子走丟,有人身患重病。」
「他們在螢幕前求你。」
「你拿規矩擋著。」
「抽不到,就不救。」
彈幕里開始有人反駁。
「又拿這個說事!」
「大師救過多少人你看不見?」
「憑什麼讓他一天救幾千萬人?」
也有人遲疑。
「有一說一,三卦確實太少。」
「真有本事的話,多算幾個也不費什麼吧。」
秦會長看見風向動了,眼底多了一點笑。
「昨晚我辦一場法會。」
「兩萬三千人到場。」
「我沒收門票。」
「也沒讓他們抽籤。」
「有人動了我的場地,藉機生事。」
「你隔著螢幕,只看幾張圖片,就把一場法會說成害人的東西。」
秦會長往前靠了少許。
「地毯下那些鎮物,是法會開始前才被人放進去的。」
「我已經報警。」
「椅子下那個鼓包,是電台收音裝置。」
「省台可以作證。」
「李道友。」
「你昨晚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製造恐慌。」
「你知道有多少老人連夜去醫院嗎?」
「又有多少人回家之後睡不著?」
彈幕慢了。
有人開始問省台有沒有說明。
也有人翻昨晚的截圖。
那批早就等著的帳號同時入場。
「有圖不等於有真相。」
「官方玄學會和網路主播,你們信誰?」
「昨晚差點踩踏,主播不用擔責任嗎?」
「建議嚴查。」
同樣的話鋪開。
一層接一層。
李言直播間裡原本占滿螢幕的支援聲,被擠得看不見。
市局值班室。
周正站在桌前,盯著直播。
老趙坐在旁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他在洗昨晚那場。」
周正說。
「洗得挺乾淨。」
老趙把煙放下。
「這人懂怎麼說話。」
「他把真假放一邊。」
「抓著兩萬三千人差點出事這件事打。」
周正的手按在桌角。
「李言怎麼不回。」
「等著。」
老趙看著螢幕。
「那小子不接別人遞來的話。」
青雲觀里。
李言坐在木桌後頭。
從頭到尾沒插一句。
秦會長說完,輕輕嘆了口氣。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責怪你。」
「年輕人想出名,走快了,難免踩錯。」
「只要肯回頭,路還長。」
「你今天當著全網認個錯。」
「關掉直播。」
「回去靜心三年。」
「你師父若還在,也不會願意看你拿道門的名頭攪亂人心。」
這句話出來,李言的眼神變了。
院子裡沒風。
香菸依然直著往上。
茶缸里的水面卻起了一圈細紋。
彈幕里有人罵了起來。
「別提他師父!」
「拿死人壓人,你要臉嗎?」
秦會長端起茶杯。
「忠言難聽。」
「我說完了。」
「李道友,你可以答了。」
李言看著他。
「你問完了嗎。」
秦會長愣住。
「什麼?」
「你付十塊錢,是來算卦。」
李言說。
「說了半天,你沒問。」
「你到底算什麼。」
秦會長臉上的笑終於淡了。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好。」
「那就算我。」
「算什麼都行。」
「你若有真本事,就說一件全網不知道、只有我自己清楚的事。」
「說對了,我認你。」
「說錯了。」
他抬起眼。
「你今晚關播。」
「往後不再借玄學之名騙人。」
彈幕又亂了。
「這題太寬了。」
「他讓大師隨便算,聽著挺公平。」
「公平個屁,說完他不認怎麼辦?」
「全網看著,他敢不認?」
李言沒有理會。
他看向秦會長眉心。
那層渾黃香火還在。
比上次更厚。
上次只能擋住一半。
今晚那層東西把整張臉都蓋住了。
有人提前替他加過香。
不只一處。
很多地方同時點著。
靠觀氣往裡看,什麼都看不清。
李言的目光緩緩下移。
越過金絲道袍的領口。
落到對方左腿。
寬大的袍擺蓋著膝蓋。
那一塊外面也有香火遮著。
遮得不嚴。
邊角露出一絲暗紅。
暗紅底下,有東西在動。
很慢。
一下。
又一下。
李言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涼水。
「秦會長。」
「嗯?」
「左腿膝蓋那塊爛瘡。」
李言放下茶缸。
「今天上藥了嗎。」
秦會長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的左腿下意識往道袍深處縮了縮。
動作很小。
可全網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