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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赴約前夕,風雨欲來

  那句話從體育館的音響里出來,兩萬三千個人一起聽見了。

  輸的人,從今往後不再開口。

  場地里那幾千部手機還舉著。

  沒人喊。

  台上那個人說完,把話筒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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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坐著。

  安靜維持了大概十秒。

  然後場地里那片人自己往外走了。

  一言不發。

  走出體育館的人,一半在低頭刷手機。

  那張七幀里截出來的圖,已經傳遍了。

  紅布上那個拳頭大的鼓包,旁邊露出一小塊反光的金屬。

  網上炸得沒法看。

  微博打不開。

  那個詞條掛上去三分鐘被撤,撤完又冒出來一個新的。

  撤到第五個的時候,撤不動了。

  熱搜第一在那一分鐘換成了七個字。

  明晚八點,鬥法

  李言那個直播間。

  十二萬人的彈幕在這一句話之後,才慢慢衝上來。

  「他約你了。」

  「大師他約你了!」

  「輸的人不再開口。」

  「他這是要你封口啊。」

  「別接!大師你別接!」

  「他背後那幫人刪帖三分鐘一波,你跟他連麥你能落好?」

  「可不接就是慫了。」

  「兩萬三千人聽見了。」

  「全網都聽見了。」

  李言坐在破木桌後頭。

  他把香案上那炷快燒完的香扶正了些。

  煙往上走,走到一半,往左偏了一大截。

  李言看著那道歪掉的煙,看了三秒。

  他把茶缸端起來。

  「今天三卦。」

  彈幕愣住。

  「?」

  「大師你先回他那句啊。」

  「對啊,你倒是說接不接。」

  李言喝了一口水。

  「今天三卦我一卦沒算。」

  「先把卦算完。」

  彈幕在這一句上刷成一片。

  「又是這個。」

  「我他媽就愛他這個。」

  「全網等他回話,他先給人算卦。」

  「行,我等。」

  李言點開抽籤。

  第一卦,一個小姑娘。

  她媽媽的手機丟了,裡頭有她爸的照片。

  她爸三年前走了。

  那些照片沒有備份。

  李言讓她回去翻她家的舊鞋盒。

  第三個。

  半小時後小姑娘哭著回來,說找到了。

  不是手機。

  是照片。

  她媽三年前洗過一沓,壓在鞋盒最底下。

  小姑娘不知道。

  十塊錢。

  清了。

  第二卦,一個高中生。

  問自己能不能考上。

  李言說這個我算不了。

  那孩子愣住。

  李言說考試這個東西看的是你自己坐得住坐不住,我看不了你明年六月坐不坐得住。

  不過我看得出你最近老丟東西。

  那孩子說對,他這個月丟了兩支筆一個水杯。

  李言讓他把書桌右邊那個抽屜清一遍。

  抽屜里塞著一堆沒扔的舊卷子,壓著東西。

  孩子回去清了。

  清出一張去年的成績單。

  他自己藏的,藏完忘了,一直壓在那兒。

  李言說壓著自己不看的東西越多,人越亂。

  十塊錢。

  清了。

  第三卦,一個大姐。

  她家樓上漏水,找了物業三個月沒人管。

  李言讓她別再找物業。

  去看樓上那戶的門口。

  大姐去了。

  樓上那戶門口堆著兩個月的快遞,沒人取。

  人不在家兩個月了。

  李言讓她報警。

  後來那戶的水管是自己爆的,爆了兩個月。

  十塊錢。

  清了。

  三卦算完,十二萬人的彈幕在刷同一句。

  「今天這三卦看得我心裡挺靜。」

  「他剛才那句壓著自己不看的東西越多,人越亂。」

  「我記著了。」

  「大師,現在可以說了吧。」

  李言把香添了一根。

  他抬眼看著鏡頭。

  「接。」

  十二萬人的彈幕在那一秒鐘炸了。

  「接了!」

  「他接了!」

  「我操,我就知道他要接。」

  「大師你想清楚,輸了你就得閉嘴。」

  「他背後有人,他不會講規矩的。」

  李言看著那些字。

  「他約的是明晚八點。」

  「八點我開播。」

  「我天天八點開播。」

  「他要來抽籤,跟所有人一起抽。」

  「抽中了我算他。」

  「抽不中他後天再來。」

  彈幕愣了一下。

  「他不會同意的。」

  「他會說你耍他。」

  「對啊,抽不中不就等於你躲了。」

  李言把茶缸放下。

  「那就讓他說。」

  「我這兒的規矩不為他改。」

  「前天那個七十三的大爺抽中過兩次。」

  「他要是抽不中,他就跟那些抽不中的人一樣。」

  十二萬人的彈幕刷成一片。

  「行。」

  「我服了。」

  「他一句沒讓步。」

  「這才叫鬥法,規矩就是他的場子。」

  李言把手機按黑。

  那天晚上,網上沒睡的人比睡的人多。

  李言的直播間被解了限流。

  不是平台良心發現。

  那張圖轉了兩百萬次之後,壓不住了。

  搜尋恢復,推薦位掛上。

  十二萬那個數字,在第二天上午變成了另一個東西。

  上午十點,李言的粉絲數破了一千一百萬。

  下午兩點,一千八百萬。

  那天上午,林天誠來了。

  黑色轎車停在土路上。

  老人自己下車,拄著那根銅頭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院門口。

  李言開門。

  林天誠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他沒進。

  他站在門口。

  「李先生。」

  老人開口。

  嗓子比上次好了些。

  「我孫女昨天下午能坐起來了。」

  「醫生說指標在往回走。」

  李言點頭。

  「那就好。」

  「不是好。」

  林天誠說。

  「我今天來不是報喜。」

  老人往身後招了一下手。

  一個人從車裡下來,手裡抱著一個箱子。

  不是那個裝轉讓文書的盒子。

  是個紙箱。

  那人把紙箱放在院門口的地上,退回去了。

  李言看著那個箱子。

  「這什麼。」

  林天誠說。

  「你開啟。」

  李言蹲下,把箱蓋掀開。

  裡頭是紙。

  一沓一沓,捆著。

  不是流水。

  是收據。

  影印的。

  每一張上頭都有一個金額,八千。

  品名那一欄寫著同一個詞。

  李言翻了幾張。

  翻到第五捆,他停住了。

  「多少張。」

  「一千四百二十六張。」

  林天誠說。

  李言抬頭。

  「你哪兒來的。」

  老人的手在拐杖上握緊。

  「我手底下一萬多號人。」

  「昨天晚上那個截圖出來之後,我在公司發了一條內部通知。」

  「我說凡是家裡買過那個牌子東西的,把收據交上來。」

  「我不問用途,不記名。」

  「交一張,公司給兩千。」

  李言愣住。

  「你給錢?」

  「我給。」

  林天誠說。

  「他們買的時候花八千。」

  「我給兩千,他們心裡過得去,願意交。」

  「不給錢,沒人交。」

  「交了就是承認自己被騙了。」

  「人不肯承認自己傻。」

  老人往前走了半步。

  「李先生。」

  「這一千四百多張,只是我一個公司。」

  「江城有多少家公司。」

  「江南省有多少家。」

  李言蹲在那個紙箱前頭,一句話沒說。

  他看著那一沓一沓的收據。

  一千四百二十六張。

  一張八千。

  他心裡算了一下那個數。

  算到一半停了。

  「老先生。」

  李言開口。

  「這個東西你別給我。」

  林天誠愣了一下。

  「為什麼。」

  李言站起來。

  「我拿了這個箱子,我今晚就得在直播間裡念數字。」

  「我念完了,全網都知道他賣了多少張。」

  「可這箱子是你給的。」

  「他明天就會說,這是江南首富為了給自己家裡那點事洗地,砸錢偽造的。」

  「他會說你收買員工。」

  「他會說你花兩千一張買假收據。」

  「他有律師團。」

  李言看著老人。

  「你這一箱東西,一到我手上就成了他的證據。」

  林天誠站在院門口,愣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挺苦。

  「我這輩子辦事,第一次聽人說我給的東西是害人的。」

  「你給的東西不害人。」

  李言說。

  「給的路子不對。」

  「那什麼路子對。」

  李言把那個紙箱蓋上。

  「你不給我。」

  「你給一個能收它的人。」

  林天誠愣住。

  「誰。」

  李言看著他。

  「市局。」

  「不留你的名字。」

  「不說是你交的。」

  「你讓那一千四百多個人自己去交。」

  「一個一個交。」

  「他們自己簽,自己按手印。」

  「交的時候說一句我買過這個東西,我要求退錢。」

  李言說。

  「這個東西不叫收買。」

  「這個叫報案。」

  林天誠站在那兒,手在拐杖上握緊了。

  三秒之後,他把拐杖往土上一磕。

  「對。」

  老人轉身。

  走了兩步他停住,回過頭。

  「李先生。」

  「我今天上門,還有一句話。」

  李言看著他。

  「今晚那一場。」

  林天誠說。

  「我不問你怎麼打。」

  「我只跟你說一件事。」

  老人的眼睛盯著他。

  「他今晚要是輸,輸的不是他。」

  「他後頭還有人。」

  「那些人二十年前就在。」

  「我五十六歲那年跪過的那個人,現在不在了。」

  「可那間屋子裡當年不止一個人。」

  李言站在院子裡,一動沒動。

  「我知道。」

  「你知道?」

  「他眉心那層黃。」

  李言說。

  「那玩意兒他一個人堆不出來。」

  「得有人給他抬。」

  「抬了十幾年。」

  林天誠看著他。

  看了很久。

  他沒有再說話。

  那輛黑色轎車走的時候,那個紙箱被人重新抬上了車。

  下午三點。

  周正來了。

  他沒穿制服。

  進院之後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小板凳上。

  內袋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裡頭。

  「昨晚那個東西。」

  周正開口。

  「我看了。」

  李言點頭。

  「看完了。」

  「凌晨兩點看的。」

  周正說。

  「看完我在車裡坐到四點。」

  「三家公司,外省註冊。」

  「壓勝物,舊物代購。」

  「金額我數了三遍位數。」

  他抬頭。

  「這東西誰給的。」

  李言把茶缸推給他。

  「一個不能自己送的人。」

  「張月。」

  周正說。

  李言沒答。

  「我猜到了。」

  周正把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

  「她不能自己送。」

  「她送了就是干擾司法。」

  「她想過這個。」

  李言說。

  「她想過之後還是查了。」

  「她找了三個人,一人給她一段。」

  周正把茶缸放下。

  「李言。」

  「說。」

  「這個東西我現在還不能立。」

  周正說。

  「外省註冊,我們沒有管轄。」

  「壓勝物這個品名,本身不違法。」

  「我拿這個去申請,今天下午就得被打回來。」

  李言點頭。

  「我知道。」

  「那你昨天給我幹什麼。」

  周正抬頭。

  李言看著他。

  「我給你的時候說了一句。」

  「看完那場再開啟。」

  周正愣住。

  他忽然反應過來。

  「昨晚那場。」

  「對。」

  李言說。

  「昨晚那個截圖出來了。」

  「那把椅子底下有個鼓包,旁邊露出一塊鐵的。」

  「那個東西現在在哪兒。」

  周正的呼吸停了一下。

  「在他手上。」

  「對。」

  李言說。

  「昨晚場子散了以後,他把那個東西帶走了。」

  「今天上午省台那邊一句話沒提。」

  「體育館那邊的地毯,昨晚就撤了。」

  「撤得乾乾淨淨。」

  周正開口。

  「我今天早上派人去看過。」

  「地毯撤了,蛤蟆沒了。」

  「一隻都沒留。」

  李言點頭。

  「所以昨晚那些東西,現在什麼都不算。」

  「你手上那沓紙也什麼都不算。」

  李言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一沓外省的流水,一段被切掉的直播畫面。」

  「單看,什麼都不是。」

  「合起來看,也還是不夠。」

  周正的手在膝蓋上握緊。

  「那你到底要我拿它幹什麼。」

  李言看著他。

  「等他今晚自己說。」

  周正愣住。

  李言接著說。

  「他今晚要跟我斗。」

  「他要在全網面前贏我。」

  「他要贏,他就得拿出真東西。」

  「他不能光念他那套。」

  「他念他那套,網上現在沒人信了。」

  李言說。

  「他要拿出他的手段。」

  「他一動手段,那三家公司里的東西就得出來。」

  「那些壓勝物,他得用。」

  「用了就有名字。」

  「有名字,你那沓紙就對得上。」

  周正坐在小板凳上,三秒沒說話。

  然後他站起來。

  「我今晚在哪兒。」

  李言看著他。

  「你在你該在的地方。」

  「今晚你不用執勤。」

  周正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昨晚那場散了。」

  李言說。

  「今晚沒有場子。」

  「你今晚是休息。」

  周正把外套抓起來。

  「對。」

  「我今晚休息。」

  他把外套穿上,拉煉拉到一半。

  「那我今晚就在家看。」

  「不用。」

  李言說。

  周正愣住。

  李言抬眼。

  「你今晚在你們值班室待著。」

  「為什麼。」

  「他今晚一動手段,你今晚就得動。」

  李言說。

  「動的時候你要人。」

  「你在家裡,你要不到人。」

  周正站在院子裡,看著他。

  三秒之後他笑了一下。

  「行。」

  「我在值班室。」

  他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

  「李言。」

  「說。」

  周正的手按在門框上。

  「昨晚那個七幀的圖。」

  「椅子底下那塊反光的東西。」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李言把茶缸端起來。

  「不知道。」

  「那你昨晚為什麼敢說他不敢站。」

  李言喝了一口水,放下。

  「我沒說他椅子底下有鐵。」

  「我說他不敢站。」

  「他坐了兩個鐘頭,場子都要翻了他還坐著。」

  李言看著他。

  「一個人坐著不動,可能是他穩。」

  「一個人在該站起來的時候不站,那就是他底下有東西。」

  「這個不用眼睛。」

  周正站在門口,沒說話。

  他推門出去。

  土路上的車走了。

  下午五點,天開始暗。

  李言進屋。

  他從柜子最底下把那個布包翻出來。

  開啟。

  那件青色道袍。

  上一回穿是三天前的晚上。

  那天晚上西郊挖出了一個人。

  李言把道袍攤在床上,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打了半盆水。

  洗了手,洗了臉。

  回屋把道袍穿上。

  袖子還是長。

  他把袖口往裡折了兩道。

  穿好之後他走到院子裡。

  天上沒星。

  雲壓得低。

  土路上開始有車了。

  一輛。

  三輛。

  七輛。

  到六點半,土路上停了不下三十輛。

  圍觀的人堵在離院門二十米外。

  有人架著補光燈。

  有人舉著牌子。

  有人在直播,壓著嗓子對著鏡頭講解。

  「各位老鐵,我現在就在青雲觀外頭。」

  「今晚八點,那場鬥法就在這個院子裡。」

  「你們看這個門,裂了一道縫。」

  「這就是全網都在等的地方。」

  七點。

  李言把香案擦了一遍。

  老道士留下那口銅香爐,邊上有個缺口。

  他用布把那個缺口擦亮。

  七點半。

  一輛保姆車悄悄停在土路最外頭。

  沒人下車。

  七點四十。

  李言把手機架在竹竿上。

  調好角度。

  鏡頭裡那張裂縫的木桌,那個缺口的搪瓷缸。

  七點五十。

  他坐下。

  那件大一號的青色道袍下擺掃過地面。

  七點五十二。

  他把香點上。

  一根新的。

  火苗起來,燒掉一小截。

  煙往上走。

  走到一半。

  李言看著那道煙,等著。

  煙沒有偏。

  它一直往上。

  直到那炷香燒掉三分之一,它都是直的。

  李言看了很久。

  他把手放在桌上。

  七點五十九。

  他抬起眼,看著鏡頭。

  手指落在開播上。